回京时已是大雪满京都,洁白的雪花带着丝丝寒意,落在身上一触即化。
谢遥仰着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很快睫毛都染上了片片洁白。
“哈哈哈,好玩!”谢遥伸指尖轻轻抵上睫毛,雪花立马融化成水,逗得谢遥开心的直笑。
俞照也不拦他,由着他玩个尽兴,倒是俞恒担心他着凉,劝了好些次。
谢遥玩够了便驱着马慢慢走,扭头看向一旁的程影,“阿影,待我们朝见了父皇后你便留在东宫可好?”
“好啊。”听到谢遥说了仇寅一样的话,程影低低的笑起来。正如仇寅所言,谢遥最是担心他,一定要给他找个好去处才能放心。
“小六,裹好斗篷,别着凉!”
俞恒打马从他身旁路过,给他将斗篷后的兜帽带起来。
“俞小六,你现在好唠叨。”谢遥撇撇嘴,将兜帽抖掉。
“还不是怕你病了,母妃又要骂我没照顾好你!”
一行人打打闹闹的入了宫门,先梳洗一番才到御书房朝见皇帝,禀明案情。
“好一个程家,就这样死了倒是便宜他们了。”
俞阔瞧着呈上来的奏折,冷笑一声。
谢遥愤愤不平道,“确实如此,想来灭门一事也是交由自取罢了。”
“只是这侯家助纣为虐,该如何处置你们可想好了?”话是说给他们听的,可俞阔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俞照,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不必急于一时,日子一久侯家必然会露出马脚,守株待兔即可。”
俞照用他那双生的极为凉薄的眸子反看向俞阔,乌黑的眼瞳中瞧不出悲喜。
俞阔知他说的不是侯家,而是在侯家背后的那个人,对此也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们便回去吧,此番路途遥远,早些回去休息吧。”俞阔随意挥了挥手,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墨宝,不再看殿中的四个少年郎。
“儿臣告退。”
“草民告退。”
到了东宫,谢遥大老远就看到了候在宫门口的溪韵,立刻驱马迎了上去。
声至人未至,“溪韵姐姐!”
溪韵听到声响急忙扭头,便看到一袭红衣的少年郎一马当先,朝她跑了过来。
“小殿下!怎么样?出门在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有没有冻坏?”
谢遥刚翻身下马,就被溪韵一连串的问题围住,一一答了溪韵,“吃得好,睡得也很好,太子哥哥给我置办了许多新得棉袄,不曾冻坏。”
“那便好,那便好!”
从前谢遥只会随俞照一起去办些小案子,不出十日便会回来,此番是大案,且路途遥远,去时是夏末,如今归来已是初冬了,溪韵因此日日为二人忧心。
“哦对了溪韵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程影,日后便在东宫了!”
谢遥开心的牵着程影走到溪韵面前,要溪韵给程影安排个好住处。
溪韵对程影的遭遇也早有耳闻,因此很快应下,细心的给程影布置住处、添置衣物。
几日后帝王派遣暗卫,再探朔北,监视县令侯长山与其家眷的一举一动。一行人身着黑色劲装,在夜色最深时纵马出了城门,直奔朔北。
暗卫们前脚出了城,后脚程影就从床榻上坐起,立于窗前望着天上晦暗不明的月光。
无边的夜色瞧不见繁星,只余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孤寂无边。
程影静静的看着夜色出了神,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
随后有一串轻巧的脚步响起,有人持着一盏明灯来到了他身后,照亮了一室的暗色。
“怎么还没睡?”
仇寅看着程影单薄的背影,总觉着眼前人似乎要融进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在想些事,你怎么来了?”
程影并不意外来人,转过身对仇寅轻松的笑了笑。
“明日在想也不迟,夜色已深,早些安睡吧。”
仇寅将烛火放在桌上,不由分说地拉起程影的手,借着烛火将他细心安置回榻上。
“你也快回去吧,晚安。”
“晚安。”
仇寅轻轻拍了拍程影的头,转身带着烛火离开,也带走了屋中唯一的光明。
程影久久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渐渐也陷入了沉睡,其实他还想问仇寅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
待程影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了,大雪堆叠在窗外的红梅上,艳丽的梅花被雪压低了枝头,美的触目惊心,却又奄奄一息。
程影无心感叹这份瑰丽又凄凉的美,只是静静起身,将自己梳洗打扮好,一如入住东宫后的每一天。
“遥儿。”
程影叩响了凤凰台的殿门,很快乐福打开殿门迎他进去。
谢遥刚洗漱完毕,正斜倚在软榻上犯困,见程影来了立马跳起来,兴奋的拉住程影。
“阿影!你怎么来了!”
“我想出去转转,遥儿可愿陪我同去?”
“好啊!当然好!”这是程影入宫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出去转转,谢遥自然乐意陪同。
“我们先前吃好吃的,然后去看变戏法,最后去听茶馆评书,如何?”
“怎样都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和俞照打了声招呼便开开心心的出了宫,俞照遣仇寅在暗处跟着,以免二人出事。
就这样二人在京城从早转到了日光西沉,玩了个尽兴。
“阿遥,我还有一个最后想去的地方,陪我去吧。”
“好!”
谢遥连忙应下,一路跟着程影穿街过巷,眼前的街道越来越眼熟起来。
“大理寺……?阿影,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遥不解地看向程影,只见程影脸上挂着惬意的笑意,似是来看一个老朋友。
“阿遥,接下来我要说的,想必你也猜到了。”
程影背着光,对着谢遥一个劲的笑。
“别说!求你别说!”
谢遥想去捂程影的口,却被程影退了几步,轻松躲了过去。
“我名程影,是程家第五代子孙。我的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游侠,武功高强,为人豪爽仗义。我的母亲是程家第四代子孙,但她是个庶出小姐,并不受宠爱。我的父亲救下了被嫡姐殴打的母亲,二人因此一见钟情,可家中只想把母亲的婚事当作筹码,拒绝了父亲的提亲,于是我的父母决意私奔。”
身后光影变幻,程影却依然那么从容。
“他们在一片世外桃源隐居,生下了我,又送我求学,拜有名的教书先生为师。我年幼贪玩,总爱出门闲逛,终于在一次偷跑出家门后,我遇到了前来追寻母亲的程家家丁。我引狼入室,害了我的父母,我却不知……父亲将我送的更远,要我不到学有所成时不准归家,终于在几年后,我兴冲冲的推开了家门,入目的是满地灰尘。几经周折我终于打听到了我的父母,知他们惨死于程家。可怜我父母尸骨未寒,我却过得日日欢喜无忧虑,夜夜欢歌至天明。”
“别说了!阿影!别说了!”
谢遥又想去捂程影,却被程影牢牢抓住了双臂。
“然后,我杀了程家满门。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杀光了程家上下几十口人,用我爹教我的办法。我给他们下了软筋散,将他们拨皮挫骨,有的是疼死的,有的是血流尽而亡的,我杀红了眼,可我不甘心就让他们这么死了。于是我入了京城,我能平安入京是因为侯家根本不知此事,所以更无处阻拦,我谎称程家不知因何诛灭满门,其实是我有意引人去查,好让程家那些腌赞事昭告天下。”
程影看着谢遥溢出的泪水,笑着笑着,眼中也跟着溢出了泪花,声音不再是无所畏惧的从容,而是带了几分哽咽。
“可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怜我所苦,为我而哭……更没想到,会有人替我找到了父母的尸骨。遥儿你和仇寅大哥,一个为我忧心,一个为我寻回父母……你这么聪明,想必你也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没错,我是猜到了,我早就求太子哥哥帮你把这些事情掩盖过去,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知道其中内情!你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程家那些人本就该杀,这不是你的错!”
泪水早就模糊了谢遥的视线,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擦拭,想看清程影的面容。
“遥儿,你对我这么好,要我怎么还你才好啊。”程影叹了口气,慢慢抚上谢遥的脸,“遥儿,多谢你救我,可我早该死了。我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为了有颜面下去见我爹娘,不必为我难过,你应该庆幸我的解脱,大仇得报,阖家团圆。”
谢遥已经哭的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摇头,可他也知道,程影心意已决,自己无论做什么也撼动不了他。
待仇寅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匆匆赶到时,程影已经踏入了大理寺的门。他一早便服了毒,只待自首后毒发身亡,可他不愿意死在谢遥的面前,成为他们永远惋惜的噩梦。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程影看到了满脸泪痕的谢遥,也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仇寅。
在感动于谢遥为他落泪的同时,他也在感慨于他对仇寅未曾问出口的话。
当日他没来得及,如今却再也没机会了。
几个时辰后,大理寺中血气冲天,躺着一个沾满鲜血的少年。
他本该和父母隐居在世外桃源,无忧无虑的长大。可是命运啊,最是难以言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