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殿下,侯畅交代了,屈家确实每月月末都会送银票到侯家,只不过那银票一直是由他父母收着,未经旁人之手。”
“禀殿下,我们在程家后院发现一处不寻常之处,挖开来看发现是两具尸体,尸骨为一男一女,那两具尸骨埋得极为为隐蔽,若非有孩童的风筝落在附近,我们只怕也发现不了。”
仇宇和仇寅单膝跪在地上,先后报告了近况。
俞照尚未开口,程影先神情激动的站了起来,“你方才说程家后院埋着一男一女两具尸骨?!”
“不错。”仇寅瞧他的模样,以为是与程家惨案有关,看向程影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怜悯,却忽然注意到程影脖子上挂着一个玉坠,“咦?我就说那两具尸身带着的玉佩怎么那么眼熟,仔细一看到与你这个坠子雕刻的纹路差不多。”
“你说的都是真的?!”
程影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上来抓住仇寅的衣物,双眸通红,像是一头随时都会发疯的野兽。
“自然,那是你什么人?”
仇寅知他年纪尚小变被灭了满门,此时不过是关心则乱,便也好脾气的容忍下来,若是旁人来这样拉扯他,只怕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已经断了一双手臂。
“那是我的父母!我找了他们好久好久!真的好久!”
程影的泪水不断滑落,很快就浸湿了仇寅单薄的衣衫,滚烫的眼泪直直滴的仇寅的心口也跟着发烫。
仇寅看着程影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他父母双亡时虽然年岁还要比程影小些,可他好歹还有个哥哥,可程影身边又有谁呢?
年幼时父母双亡究竟是什么心情呢?其实这么多年仇寅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当时大概他哭的也和程影一样伤心吧。
仇寅求助的看了一眼俞照,见俞照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这才一把拉住程影往外走,“你别哭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好……”程影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跟上了仇寅的脚步。
直到看到二人的身形越来越远,仇宇才再度开口,“我们在程家发现了一些书信,是程家家主同屈家的,那程家和屈家简直是毫无人性,程家确实没有适龄的女子,他们竟然想让程影的母亲嫁与屈家!”
此言一出,惊掉了窗外的落花,更惊动了一向沉稳的俞照。
坐在一旁的谢遥闻言也投来了难以置信的目光,“虎犊尚且不食子,他们一家竟然如此狠?”
“不错,程影的母亲是朔北有名的美人,但她是程家家主妾室所生,生母死后被记在正室夫人名下。屈家的公子听闻其有朔北第一美人之名,上门求娶,正室夫人见屈家财力比程家更胜,便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了过去,二人原本恩爱,直到屈家公子发现自己被骗,这才又找上了程家。程家起初不愿意,直到生意上出了问题,有求于屈家,于是……”
仇宇顿了顿,不忍再继续。
“继续说。”谢遥死死握着椅子的扶手,力道大的那木椅已经发出阵阵细微声响。
“于是程家派遣家丁,一路追捕程影的父母。程影的父亲本就是个颇有声望的江湖人士,武艺极高又有朋友相助,一家人拼死拼活的逃了两年,最后是程家求到了侯家头上,这才请了不少高手,将夫妻二人抓了回来。被抓回去后程影的父母拼死反抗,最终双双身死,只剩下了一个在别处求学,没有掺和近来的程影。为了平息屈家的怒火,程家将半数家产拿出,以嫁妆为由送给了屈家。直到程影学成归来后,才发现程家被人灭门,于是开始为程家申冤。”
“那之前程影说的他们两家是联姻作何解释?”不同于谢遥的气愤,于朝始终保持着一丝冷静。
“不过是程家对外的说辞罢了,程影尚且不知他父母一事,更别提程家先前的婚事了。”仇宇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也不曾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竟然如此恶心,“可怜程影小小年纪,竟还以为程家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一心为他们申冤,不曾想这偌大的程府中哪有什么亲缘,不过是一群吞他父母血肉的豺狼。”
“瞧他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如今告诉他,程家是害他父母身死的仇人,他只怕会更加难过吧。”
谢遥盯着房门的方向,双眸中满是担忧。
程影一心为家人奔走,哪知在他身后,对他双亲露出獠牙的正是那些所谓的亲人。
谢遥站起身,行至窗前看着落下来的花瓣,那落花小小一片,在浩大的天地间苦苦挣扎。随着花瓣落下的,还有谢遥的一声叹息。“家仇如此,要他如何自处啊?”
“太子哥哥,若换作是你,知晓自己为仇敌奔波劳苦、费劲心神,该当如何呢?”
谢遥用哀切的目光看着俞照,仿佛下一秒,他就要为程影所受的苦哭出来了。
“放心,我会为他讨回公道的。”
俞照怜惜的拂过谢遥额边的碎发。在他眼中,谢遥到底是太过心善,为了一个相识短短数日的人伤怀至此,不由得更加心疼了谢遥几分。
待帮着程影操办完父母的葬礼后几人才告诉了程影真相,程影将自己在房中关了三日,由仇寅日日陪着,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殿下,我不想再查程家一案了,我只求您别让我的父母含冤而死!我要程家为我父母认罪,让这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程家致死都愧对于我父母!凭什么我的父母一捧黄土埋在了地下,他们却心安理得的踩着我父母的血肉苟活多年才身死!”
程影再一次跪在了俞照身前,这是他第三次跪俞照。
程影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子道。他只知跪天跪地跪父母,却为了程家惨案,两次跪了面前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郎。如今这第三跪,求的却是别再为程家翻案了。
“他们将我的父母埋在院中!日日踩踏……致死不得安!我也要他们后世永负骂名!今虽身死,却仍遭世人唾弃!”
程影坚定的看向坐在高位的俞照,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他与程家十多年的亲情,也因他父母惨死而就此消磨殆尽。从此不再是骨肉血亲,只有残害双亲的仇人。
“准了。”俞照瞧着跪在地上的人,无悲无喜。“仇宇、仇寅,传本宫太子教令,彻查程家上下,虽死绝不姑息!”
“是!”
原本暗中行动的俞照也终于走到了棋局的明处。他的手下行动向来迅猛,得了令立刻转移了调查屈家与侯家的人手,转而彻查程氏一族生前做的龌龊事。
外加俞恒带人辅助,终于在年前彻底查清了程家一事。
为了谋取利益,程家坑害百姓、官商勾结、草菅人命……零零总总百余条。
谢遥差人将这些罪责写在了布告上,于大俞国每一处城池张贴十日,受万民唾骂。
屈家也因强娶有夫之妇而被查封,凡是涉及此事之人,全部入狱按律处置。
程家原本的府邸也被程影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火光所到之处,烧尽了他母亲所有的屈辱,也烧尽了程家留下的所有肮脏之物。
程影在父母的坟前拜了又拜,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是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是一无所有的孤寂。
“回去吧,快要下雪了。”
仇寅将斗篷披在了程影瘦弱的肩头,虽然不忍,但还是出声打断了长跪不起的程影。
“仇寅大哥,你说我爹娘泉下有知,会原谅我先前为仇人奔波喊冤吗?”
程影不为所动,抚摸着墓碑上的文字,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已经过世的爹娘。
“一定会的,他们还会为你担忧,此后山高路远,你便是一人独行了。”
仇寅俯下身,轻轻摸着程影的头,没有再劝他离开。
“要是我没有外出求学,或许就能和爹娘同生共死了,如今大仇得报,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还有我……还有小殿下和我兄长,你若不知去往何处,回京面见陛下后,你便留在东宫如何?殿下虽冷漠了些,可小殿下很喜欢你!只要小殿下开口,想必殿下也会应下来的。”
“好……一会儿下雪山路便不好走了,我们先回去吧。”
“嗯!”
两人最后对着墓碑行了礼,并肩离去。
送程影回到房中后,仇寅上了屋顶,寻到正在当职的仇宇。
“哟,回来了。”
“哥。”
仇寅在仇宇面前难得露出几分乖巧懂事的模样。
“瞧你这模样,是心悦下面那个了?为了人家跑东跑西的,哭了、难过了,还要亲自去哄。”
仇宇从怀中抽出一个装着烈酒的水囊扔给仇寅,仇寅打开水囊猛灌了两口烈酒,顿时觉着身上都暖和起来。
“谈不上,只不过看着他就像看见当年的我。爹娘去的时候我还不懂事,这些年觉着倒也没多难过,直到那天看他哭的昏天黑地的模样,我才窥见些对爹娘的思念。哥,这些年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仇宇轻笑一声,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无奈与惆怅,“从前你不明白,我总觉着你还不够懂事,如今你真的懂了这种感觉,我倒开始希望你还是永远别明白的好。生离死别带来的私念,实在是太痛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了,我希望你永远都好。”仇宇的声音渐渐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