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饯行惊雷

镇国公府正厅,灯火煌煌,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沈家满门齐聚。老太君沈氏端坐主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捻着佛珠的手指却比平日更用力几分。镇国公沈擎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面容刚毅如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长子沈珏、次子沈珩、三子沈砚之分坐两侧,皆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明日,沈擎便要率军出征,奔赴北境烽火狼烟之地。这顿家宴,名为饯行,实则是诀别前的最后相聚。空气里弥漫着离愁、担忧,更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沈昭昭坐在沈擎下首,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衬得她愈发清冷。她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玉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感受那冰冷的触感。她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北戎使臣的阴谋、血玉佛的蛊毒、沈菀菀的生死一线……桩桩件件,如同巨石压在心头。父亲此去,前路艰险,她必须为沈家,为父亲,守住这后方根基!

沈菀菀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麟德殿那场生死劫难留下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让她至今心有余悸。身体虽然被沈昭昭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却愈发浓重。她看着满桌珍馐,却毫无胃口,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厅堂,这压抑沉重的气氛,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沉闷。沈擎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家人,声音低沉有力:“明日出征,家中诸事,便托付于母亲,托付于尔等了。” 他看向沈昭昭,“昭昭,府中内外,你多费心。”

“父亲放心。” 沈昭昭起身,端起酒杯,声音清越而沉稳,“女儿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家门周全,静待父亲凯旋。” 她一饮而尽,姿态从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担当。

老太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浓浓的忧虑取代。她看向沈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珩猛地站起,端起满满一碗烈酒,虎目含泪:“父亲!孩儿愿随父出征!杀尽北戎蛮子!为阿昭报仇!” 他口中的“阿昭”,正是沈昭昭早逝的母亲。

“胡闹!” 沈擎厉声呵斥,“军令如山!你留守京畿,自有重任!岂容你任性妄为!” 他虽呵斥,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

沈珩被父亲呵斥,眼眶通红,梗着脖子,却不敢再言,只能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坐下,胸中郁气难平。

气氛更加压抑。沈菀菀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沈珩眼中的悲愤,看着沈擎眉宇间的沉重,看着老太君无声的叹息……麟德殿那血腥的一幕,北戎使臣阴鸷的眼神,蒙面人冰冷的刀锋……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

恐惧、委屈、愤怒、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翻涌冲撞!再加上几杯辛辣的果子酒下肚,酒精如同催化剂,瞬间点燃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一个带着哭腔、尖锐而突兀的声音猛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转头!

只见沈菀菀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眼神迷离,身体微微摇晃着。她指着沈擎,又指向虚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和委屈:“打仗……打仗有什么好?!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毁了多少家?!北戎人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不想死!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谈?!为什么不能和平解决?!人权呢?!生命权呢?!难道只有打打杀杀才是唯一的出路吗?!”

她的话如同石破天惊!带着浓重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天真”和“理想主义”,在肃杀的将门家宴上,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谬!

“和平解决?” “人权?” “生命权?”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老太君的脸色瞬间铁青!她猛地一拍桌子!“砰!” 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作响!

“放肆!” 老太君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无知蠢妇!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天下兴亡,社稷安危,岂是你这等深闺妇人可以妄议?!仁义?和平?若无铁血刀兵,若无将士用命,哪来的太平让你空谈仁义?!无知!狂妄!给我住口!”

那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在沈菀菀身上!巨大的威压让她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她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身体抖如筛糠,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要瘫软在地。

沈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怒火翻腾!沈珩更是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父亲在场,他几乎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妹!沈珏和沈砚之也皱紧了眉头,看向沈菀菀的目光充满了不认同和深深的忧虑。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老太君粗重的喘息声和沈菀菀压抑的抽泣声。

沈昭昭依旧端坐着,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看沈菀菀一眼,只是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着她清冷的眼眸。

然而,在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悄然荡开。

“持久战……”

“后勤制胜……”

沈菀菀那带着醉意、充满“妇人之仁”的哭喊中,这两个词,如同黑夜中划过的流星,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持久战?以空间换时间,以韧性磨敌锋?

后勤制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决胜于千里运筹?

这两个词,与沈家世代相传的兵法韬略不谋而合!却又似乎……带着一种更系统、更宏观的视角?

沈昭昭的指尖,在酒杯光滑的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沈菀菀。那眼神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和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老太君的怒斥还在耳边回响,沈菀菀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沈昭昭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她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厅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即将燃起烽烟的北境。

持久战……

后勤制胜……

这两个词,如同种子,悄然落入她心田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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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长歌
连载中coco是只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