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沈擎率军出征的号角声,早已被京城的喧嚣淹没。但镇国公府内,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却愈发凝重。府门紧闭,往来仆役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然。老太君坐镇松鹤堂,闭门礼佛,捻动佛珠的手指却比往日更显焦灼。府中大小事务,尽数落在沈昭昭肩上。
昭华阁内,烛火彻夜长明。
沈昭昭端坐书案前,案上堆满了各地传来的军报、府中账册、以及一张摊开的、绘满山川河流的北境舆图。她一身素衣,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连续数日的殚精竭虑,让她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寒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大小姐,三公子急信!” 云岫脚步匆匆地进来,双手奉上一枚细小的竹筒。
沈昭昭眸光一凝,立刻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信是沈砚之用特制的密语写成,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发出。
“北境密报:敌军主力集结于黑风岭一线,然其粮道诡异。明面上,大批粮草自‘野狼谷’运出,车辙深重,护卫森严,似为主力粮道。然细作探得,谷中多为空车虚张声势!另有数股轻骑小队,昼伏夜出,自‘落鹰涧’方向隐秘运送少量粮秣,路线隐蔽,行动迅捷。疑为真粮道!请阿姊速断!”
沈昭昭的指尖猛地收紧!粮道异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北境舆图前。目光如电,迅速锁定“黑风岭”、“野狼谷”、“落鹰涧”三处位置。
野狼谷地势开阔,便于大军通行,但谷口狭窄,易守难攻,看似是运粮要道。落鹰涧则恰恰相反,地处偏僻,山涧幽深,道路崎岖难行,绝非运粮首选!
“好一招瞒天过海!” 沈昭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野狼谷……车辙深重,护卫森严?” 她的指尖在野狼谷位置重重一点,随即移开,“此乃诱饵!虚张声势,引我分兵!”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转向落鹰涧方向。指尖沿着那蜿蜒曲折的山涧,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一处极其隐蔽、标注着“一线天”的狭窄峡谷入口。
“其真实粮道……在这里!”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洞穿迷雾的自信,“落鹰涧一线天!昼伏夜出,轻骑快运!以险峻地势为掩护,避人耳目!好算计!”
她迅速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砚之吾弟:
野狼谷为饵,落鹰涧一线天方为真喉!敌以险峻为屏,轻骑快运,意在持久。然天险亦为囚笼!其道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林木茂密,正值深秋,天干物燥!
计曰:星火燎原!
速遣死士,携火油、硫磺、硝石,潜入一线天两侧高地!待其粮队入谷,封堵前后出口,居高临下,以火箭、火雷攻之!风助火势,焚其粮草,断其根基!务必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切记:时机!风向!速决!
昭昭手书”
“星火燎原”四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焚尽八荒的决绝杀意!
她将密信卷好,塞入竹筒,交给云岫:“即刻!用最快的信鸽!务必亲手交到三公子手中!”
“是!” 云岫神色凛然,接过竹筒,转身疾步离去。
沈昭昭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落鹰涧一线天。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火攻!此计虽险,却是目前唯一能重创敌军后勤、扭转战局的奇策!但……风向!火攻成败,风向至关重要!
深秋北境,多西北风。若风向不对,火势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她眼底深处掠过。
清虚观,静心斋。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沈菀菀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裹着单薄的被子,依旧冻得瑟瑟发抖。麟德殿的生死劫难,家宴上的当众羞辱,如同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被困在这冰冷的囚笼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窗外,风声凄厉,如同鬼哭狼嚎。她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父亲和兄长们在战场上的厮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烦躁涌上心头。她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该死的风!没完没了!” 她低声咒骂着,裹紧被子,走到破旧的窗边,想看看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夜莺啼鸣般的哨音,穿透风声,隐约传来。
沈菀菀浑身一僵!这哨音……她记得!是玄明!或者……是沈昭昭派来的人?!
她紧张地扒着窗缝向外张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哨音似乎……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紧接着,她看到一道极其模糊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掠过,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
是玄明?!他伤好了?!他要去做什么?!
沈菀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北戎!粮道!火攻!沈昭昭白天那封密信里的字句,如同闪电般在她脑海中划过!她虽然不懂军事,但“火攻”、“风向”这些词,她还是明白的!
风向!对!火攻需要风向!
她猛地扑到墙角那个破瓦罐前,手忙脚乱地翻找!她记得……她记得自己那本用来记录乱七八糟想法的手札里,好像画过什么……对!是简易的风向标!还有……气压图?!
她颤抖着翻开那本皱巴巴的手札,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飞快地翻找着。终于,她找到了!几页潦草的涂鸦,画着箭头、曲线,还有一些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标记!
那是她无聊时,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尝试预测天气画的!虽然粗糙,但……或许有用?!
她抓起手札,又冲到窗边,不顾寒风刺骨,将手伸出窗外!她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对照着手札上那些简陋的符号和曲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西北风!现在是西北风!但……根据气压变化……明天……明天午后……风向可能会……短暂转为西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西南风!如果火攻在明天午后发动,西南风会……会把火势吹向哪里?!
她脸色瞬间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行!必须告诉沈昭昭!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开门!开门!我要见大小姐!我有急事!开门啊!”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求求你们!开门!事关重大!是风向!火攻的风向!” 沈菀菀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指甲在粗糙的木门上划出血痕!
“吵什么吵!” 门外传来看守道姑不耐烦的呵斥,“深更半夜!发什么疯!再吵把你绑起来!”
“风向!是风向啊!” 沈菀菀绝望地哭喊着,“告诉大小姐!明天午后……风向可能会变西南!西南风!火攻……火攻要小心啊!”
她的哭喊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沈菀菀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泪水汹涌而出。她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信,会不会传话……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昭华阁内。
烛火跳跃,映照着沈昭昭凝重的侧脸。
云岫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古怪:“大小姐,静心斋那边……看守的道姑传来话,说三小姐方才……突然发疯般拍门哭喊……”
沈昭昭眉头微蹙:“何事?”
“她说……说什么风向……明天午后……风向可能会变西南……让火攻……小心……” 云岫的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和不解,“三小姐她……是不是又……”
风向?西南?
沈昭昭眸光骤然一凝!她猛地转身,再次看向舆图!落鹰涧一线天!地势!如果风向转为西南……火势会顺着峡谷……倒灌?!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她立刻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砚之:
风向有异!据报,明日午后或转西南!若火攻于彼时发动,火借风势,恐反噬我军!务必确认风向!或……提前发动!切!切!
昭昭急”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快!用最快的鹰隼!追上之前的信鸽!务必送到!” 沈昭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是!” 云岫不敢怠慢,抓起信笺,飞奔而出!
沈昭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呼啸的寒风。指尖冰凉。
西南风……
沈菀菀……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