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暗夜药香

静心斋内,死寂如墓。

浓重的血腥味如同粘稠的蛛网,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钻进鼻腔,沉入肺腑,带来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地上,暗红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勾勒出方才那场生死搏杀的惨烈轮廓。

沈菀菀瘫坐在冰冷的墙角,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脸上、手上、单薄的寝衣上,沾满了黏腻冰冷的暗红——那是玄明的血。温热的液体早已变得冰凉,如同她此刻沉入谷底的心。

沈昭昭那冰冷的两个字——“废物”,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耳膜,钉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疯狂回响,震得她头晕目眩,肝胆俱裂!

废物……废物……废物……

是啊,她就是废物!一个只会惹祸、只会连累别人的废物!北戎蒙面人是她引来的!玄明是为了救她才重伤濒死!沈昭昭布下的天罗地网,差点因为她的愚蠢和懦弱功亏一篑!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累赘!

巨大的屈辱、恐惧、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入唇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颈间,冰冷刺骨。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呜咽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压抑的抽泣,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满地的血迹,不敢回想玄明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不敢去想沈昭昭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她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从这个噩梦般的世界消失!

静心斋外,月色清冷。

沈昭昭并未走远。她站在院墙的阴影里,背对着那扇重新关上的、落锁的院门。云岫和护卫们已经带着重伤的玄明离开,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玄明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她眼前清晰浮现。那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汹涌而出的鲜血……若非玄明反应神速,用自己的身体挡下那一刀,此刻躺在血泊中的,就是沈菀菀那个……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沈昭昭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是愤怒?是失望?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心绪。沈菀菀的愚蠢和懦弱,险些酿成大祸!北戎细作潜入府中,玄明重伤,这消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立刻处理后续,封锁消息,追查蒙面人下落……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透过院门缝隙最后的光亮,瞥见了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沈菀菀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单薄的寝衣沾满血污,凌乱的发丝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如同细小的针尖,穿透门缝,刺入沈昭昭的耳中。

沈昭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绝伦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凤眸深处,翻涌的冰冷怒意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

她想起了什么?

是祠堂那个雷雨夜,她蜷缩在自己床上,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样子?

是白日里在听雨轩,她围着那架改造的纺车,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的样子?

还是……更早之前,那个怯懦畏缩、总是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庶妹?

眼前的沈菀菀,与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片段重叠、交错,最终定格在墙角那团绝望的、颤抖的阴影上。

废物……吗?

沈昭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院门缝隙。凤眸中的涟漪瞬间被冰封,重新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静心斋。月白色的衣袂拂过地面,不染纤尘,也仿佛拂去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静心斋内,沈菀菀依旧蜷缩在墙角,哭得浑身脱力,意识都有些模糊。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眼泪快要流干,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声。

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沈菀菀浑身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窗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破碎的窗纸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是……是那个北戎蒙面人又回来了?!还是……沈昭昭派来的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然而,窗外再无动静。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沈菀菀几乎以为刚才那声轻响是自己的幻觉,她才颤抖着,鼓起一丝微弱的勇气,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她小心翼翼地扒着窗台,透过窗棂的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

窗外,是冰冷的月光和寂静的庭院。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窗台。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台上,靠近窗棂的角落,静静地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瓷瓶!

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身没有任何花纹,素净雅致。瓶口用软木塞封着,隐隐透出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苦味的药香。

这是什么?!

沈菀菀的心猛地一跳!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如同触电般缩回。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飞快地将那瓷瓶抓了进来,紧紧攥在手心!

入手微凉,玉质细腻。那股清冽的药香更加清晰了,钻入鼻腔,竟让她因恐惧而翻腾的胃稍微平复了一丝。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软木塞。

一股更加浓郁、却并不刺鼻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极其特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凑近瓶口,借着月光往里看——瓶内是半透明的、淡金色的膏体,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的阳光。

这……这是药?!

谁放在这里的?沈昭昭?不可能!她刚刚还骂自己是废物!恨不得自己死在这里!怎么会送药来?难道是……那个道姑?还是……玄明?!

沈菀菀的心乱成一团麻。她看着手中的玉瓶,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些被碎石划破、在刚才挣扎中又添新伤的细小伤口,还有脚底那些早已结痂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划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淡金色的药膏。药膏触感冰凉细腻,带着一股奇异的舒适感。她犹豫了一下,将药膏轻轻涂抹在手臂上一道细小的划伤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覆盖了伤口的灼痛!那感觉……舒服得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这药……绝非凡品!

她猛地攥紧了玉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望向昭华阁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沈昭昭……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翻滚。

她……是在帮我吗?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冷绝望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带着难以置信,带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希冀?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温润的玉瓶,看着那淡金色的药膏,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的药香。

冰冷的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

她将玉瓶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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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长歌
连载中coco是只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