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江南的梅雨季,缠绵而短暂。
云观澜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和燕破岳一起在院子里散步,能坐在西湖边的茶楼听雨,能教邻居的孩子认字。坏的时候,他就只能躺在床上,看窗外云卷云舒,听燕破岳给他念书。
燕破岳学会了所有照顾病人的本事。煎药、按摩、喂饭,甚至学会了缝补衣服——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云观澜说好看,他就真的觉得好看。
有时候云观澜会问:“你后悔吗?为了我,丢了爵位,还要被天下人笑话。”
燕破岳总是笑着亲他一下:“后悔。后悔没早点娶你。”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笑着笑着,云观澜就咳嗽起来,燕破岳就赶紧拍他的背,喂他喝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荷花开了又谢,转眼又是秋天。
这天,云观澜难得精神好,说想去灵隐寺还愿。
“还什么愿?”燕破岳问。
“去年许的愿,实现了。”云观澜笑着说,“得去谢谢菩萨。”
燕破岳心里一紧。他知道云观澜许的什么愿——无非是希望他平安,希望他们能在一起。
现在愿实现了,云观澜要去还愿。
这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但他没说破,只是点头:“好,我陪你去。”
灵隐寺的秋景很美。枫叶红了,银杏黄了,香客却比春天少了许多。云观澜拜完佛,捐了香油钱,又在寺里转了一圈。
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停住了。
“就是这里。”他说,“去年,我就是在这里,决定离开你的。”
燕破岳的手握紧了。
“当时我想,用我这条命,换你平安。”云观澜转头看他,“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根本不在乎平不平安,你在乎的是我在不在。”
燕破岳的眼睛红了:“你知道就好。”
“所以这次,”云观澜握住他的手,“我不走了。就算死,也死在你身边。”
“不许说死。”
“好,不说。”云观澜笑了,“我们说点别的。比如……等冬天来了,我们去断桥看雪。”
“好。”
“等明年春天,我们去龙井采茶。”
“好。”
“等夏天……”
“云观澜。”燕破岳打断他,“别说这些。”
云观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燕破岳的声音有些哑,“你说得越多,我越怕。”
怕这些都是遗愿,怕说完这些,人就要走了。
云观澜沉默了。他看着燕破岳,很久,然后说:“燕破岳,你听我说。”
“嗯。”
“我可能……真的活不久了。”
燕破岳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云观澜的声音很平静,“身体一天比一天重,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睡着,就像要永远睡过去一样。”
他抬起手,碰了碰燕破岳的脸:“所以,在我还能走能动的时候,我想多看看你,多陪陪你。想把想说的话都说了,想做的事都做了。这样就算哪天我真的走了,也不会有遗憾。”
燕破岳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捏碎一样。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说,“我会找到办法,治好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云观澜笑了,笑容很温柔:“傻瓜。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我不管。”燕破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前九十九世,我留不住你。这一世,我一定要留住。哪怕逆天改命,我也要留住。”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发誓。
云观澜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衣的自己说的话:“他可能会为你,做出疯狂的事。”
现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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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隐寺回来,燕破岳就开始行动了。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找遍了江南的名医,甚至派人去苗疆、去西域、去海外,寻找续命之法。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但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公子这是命数已尽,非药石可医。”
“魂体有损,如灯油将尽,强续无益。”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七星续命灯’,能逆天改命。”
七星续命灯。
燕破岳抓住这一线希望:“在哪儿?”
“不知道。”老大夫摇头,“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说要以七颗星辰之力为引,燃七七四十九天,可续命一纪。但此法逆天而行,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折寿,重则……殒命。”
反噬?燕破岳不在乎。
他只要云观澜活着。
于是寻找的范围又扩大了。他派人去寻访隐士高人,去翻阅**秘典,甚至——去挖掘前朝皇陵,因为有人说,七星续命灯的记载,可能藏在皇家藏书里。
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朝廷。
这天,又一道圣旨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是钦差大臣,带着三百禁军,把燕云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燕破岳接旨!”
钦差是个年轻人,姓李,是皇帝新提拔的心腹,眉宇间带着傲气。
燕破岳跪在院中,云观澜也被扶出来,跪在他身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国公燕破岳,不思报国,沉溺私情,更胆大妄为,私掘皇陵,窥探禁术。其行可诛,其心可诛!着即押解回京,交大理寺严审!钦此!”
私掘皇陵,窥探禁术。
这罪名,够杀头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赵队长带着几个观澜军的兄弟挡在门口,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燕破岳却笑了。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钦差:“李大人,我若抗旨,你待如何?”
钦差脸色一变:“你敢!”
“我敢。”燕破岳的声音很冷,“两年前,我在战场上,面对三万敌军,没怕过。现在,面对你这三百禁军,你觉得我会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回去告诉皇上,燕破岳这条命,可以拿去。但要等我夫人百年之后。在这之前,谁敢动我,我就让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杀气,像实质一样弥漫开来。
钦差被震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他知道燕破岳不是开玩笑。这个人是真的敢杀人,而且真的杀过很多人。
“你……你这是造反!”
“那就反吧。”燕破岳笑了,“反正我燕破岳,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转身,扶起云观澜:“我们回屋。”
“将军!”赵队长急了,“这些人……”
“让他们围着。”燕破岳头也不回,“谁踏进府门一步,杀无赦。”
“是!”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云观澜坐在床边,看着燕破岳:“你真要造反?”
“如果他们逼我反的话。”燕破岳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云观澜,我说过,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皇帝也不行。”
云观澜看着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为你,值得。”
简简单单四个字,重如千斤。
云观澜的眼泪掉下来:“燕破岳,我不想你为了我,背上千古骂名。”
“骂就骂吧。”燕破岳擦掉他的眼泪,“史书是后人写的,谁对谁错,他们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
燕破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禁军,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他们觉得我好欺负,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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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杭州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三百禁军,连带着钦差大臣,全部失踪了。
不是死了,是失踪。帐篷还在,兵器还在,马匹还在,但人——没了。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震怒。
“查!给朕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查不到。一点线索都没有。
只有燕云府里的人知道,那天晚上,赵队长带着一百个观澜军的兄弟,趁着夜色,用迷药迷倒了所有禁军,然后连夜把人运出了杭州,扔在了百里外的荒山里。
没杀人,只是给个警告。
但警告往往比杀人更可怕。
皇帝终于意识到,燕破岳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了。这个人在边关经营十几年,根基深厚,麾下将士只认他不认朝廷。真要撕破脸,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于是第二道圣旨来了。这次是安抚,说“前旨有误,燕卿忠勇,朕心甚慰”,恢复了靖国公爵位,还加封“太子太保”虚衔,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但燕破岳没收。
他让人把圣旨和赏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传了一句话:
“臣不求富贵,但求与夫人安度余生。若陛下成全,臣感念天恩。若不成全——臣亦有计较。”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别来惹我,大家相安无事。否则,鱼死网破。
皇帝气得砸了御书房,但最终还是忍了。
因为北境真的出事了。
鞑靼联合瓦剌,发兵二十万,叩关南下。边关告急,连失三城。朝中无人能挡,只能再请燕破岳出山。
这次来的,是太子。
太子亲至杭州,在燕云府门外,站了一天一夜。
“燕将军,国难当头,请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太子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将军若肯出山,任何条件,朝廷都可以答应。”
任何条件。
燕破岳在屋里,看着床上昏睡的云观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来。
太子看见他,眼睛一亮:“燕将军……”
“我有三个条件。”燕破岳打断他,“答应了,我立刻启程。不答应,太子请回。”
“将军请讲。”
“第一,”燕破岳说,“我要朝廷承认我与云观澜的婚事,赐他诰命,入玉牒,载史册。”
太子脸色变了变,但咬牙:“可。”
“第二,我若战死沙场,我的所有功绩、爵位、封地,全部由云观澜继承。且后世史书,须将我的功绩冠妻姓,称‘燕云’之功。”
这下连随行的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冠妻姓,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太子看着燕破岳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头:“……可。”
“第三,”燕破岳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我要七星续命灯的所有资料。朝廷藏书,皇家秘档,所有相关记载,全部给我。”
太子愣住了:“将军要这个做什么?”
“救人。”燕破岳说,“救我的夫人。”
太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七星续命灯,是禁术中的禁术。父皇未必……”
“那就没得谈。”燕破岳转身要走。
“等等!”太子叫住他,“我答应!我会想办法,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部给将军送来。”
燕破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太子,君无戏言。”
“本宫以储君之位担保。”太子郑重地说。
“好。”燕破岳点头,“三日后,我启程去边关。”
太子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问:“将军……云公子的身体,可还撑得住?”
燕破岳的眼神黯了黯:“撑不住,也得撑。因为——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说完,他关上了门。
门外,太子站在秋风里,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这世间最无奈的事,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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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云观澜醒了。
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你要去边关?”他看着走过来的燕破岳。
“嗯。”燕破岳在床边坐下,“鞑靼南下,边关危急。我不去,会有很多人死。”
云观澜沉默了一下:“你答应过我,不再打仗的。”
“我食言了。”燕破岳握住他的手,“但这次,我必须去。因为只有打赢这一仗,才能换来朝廷的承诺,换来你的诰命,换来七星续命灯的资料。”
他俯身,在云观澜额头上轻轻一吻:“云观澜,等我回来。等我找到续命的法子,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江南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云观澜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好,我等你。”
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知道——可能等不到了。
他的身体,撑不到燕破岳回来。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燕破岳就走不了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天后。”
“那我给你收拾行李。”云观澜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燕破岳按住他,“赵队长会收拾。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云观澜躺回去,看着他:“燕破岳,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云观澜的眼睛很亮,“我不要什么七星续命灯,不要什么诰命,我只要你活着。”
燕破岳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一定活着回来。”
“发誓。”
“我发誓。”燕破岳举起手,“以我燕破岳的性命发誓,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云观澜笑了,笑容很满足:“那就好。”
接下来的三天,云观澜表现得异常平静。他不再提自己的身体,不再说那些伤感的话,只是每天陪着燕破岳,看他练剑,听他读书,和他一起吃饭。
像要把一辈子的时光,都浓缩在这三天里。
第三天早晨,燕破岳要走了。
云观澜送他到门口,替他整理铠甲,系好披风。
“早点回来。”他说。
“嗯。”燕破岳抱住他,抱得很紧,“等我。”
“好。”
燕破岳翻身上马,看着门口那个瘦弱的身影,忽然有种冲动——想留下来,不去管什么天下苍生,不去管什么承诺誓言,就守着这个人,直到最后一刻。
但他不能。
他得去。为了给云观澜争一个未来,他必须去。
“走了。”他调转马头,对赵队长说,“照顾好夫人。”
“将军放心!”赵队长抱拳,“夫人在,我在!”
马队出发了,扬起一路烟尘。
云观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开始写一封信。
一封很长的信。
写给燕破岳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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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战事,比想象中更惨烈。
鞑靼和瓦剌联军二十万,都是精兵强将。而燕家军——现在叫观澜军了——只有八万人,还分散在千里防线上。
燕破岳到的时候,已经丢了三座城池,第四座也岌岌可危。
他没有休息,直接上了城墙。
守城的士兵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将军!您回来了!”
“现在什么情况?”燕破岳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
“敌军围城三天了,每天猛攻。我们的箭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
燕破岳眯起眼睛,看着敌军的阵型。很整齐,很严密,但——有个破绽。
右翼和左翼的连接处,兵力薄弱。
“传令,”他说,“今夜子时,开城突袭。目标——敌军右翼与左翼的接合部。”
“将军,这太冒险了!”副将急道,“我们兵力不足,突袭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燕破岳的声音很冷,“因为我亲自带队。”
当夜子时,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燕破岳带着三千精锐,像一把尖刀,直插敌军心脏。
鞑靼人没想到,被围困了三天,已经摇摇欲坠的城池,竟然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带队的会是燕破岳本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燕破岳已经杀穿了右翼,正朝着中军大帐冲去。
“拦住他!拦住他!”鞑靼主帅在帐中怒吼。
但拦不住。
燕破岳的剑太快,太狠。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要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全部撕碎。
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赢这一仗,回去见云观澜。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支撑着他身中三箭还在往前冲,支撑着他杀到鞑靼主帅面前,一剑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主帅一死,敌军大乱。
观澜军趁势杀出,里应外合,大破敌军。
这一战,歼敌五万,俘虏三万,剩下的溃不成军,逃回草原。
燕破岳的名字,再次响彻边关。
但他顾不上庆功。他连夜写了捷报,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同时附上了一句话:
“臣已退敌,请陛下履行承诺。”
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朝廷的封赏,等诰命的文书,等七星续命灯的资料。
等得心急如焚。
因为每过一天,云观澜就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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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燕云府。
云观澜的身体,果然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开始咳血,开始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赵队长急得团团转,请遍了杭州的大夫,但都没用。
这天,云观澜难得清醒,把赵队长叫到床边。
“赵大哥。”他的声音很弱,“帮我……做件事。”
“夫人请吩咐!”
“帮我……把这些信,寄出去。”云观澜从枕头下拿出一叠信,“一封给燕破岳,等他回来再给。其他的……给边关的弟兄们。”
赵队长接过信,眼睛红了:“夫人,您一定要撑住!将军马上就回来了!”
云观澜笑了,笑容很淡:“我知道。我会等他。”
但他心里清楚,可能等不到了。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像极了他此刻的生命,即将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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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皇帝看着燕破岳的捷报和那句“请陛下履行承诺”,脸色阴沉。
“他要七星续命灯的资料?”皇帝问身边的太监。
“是。”太监低声说,“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但……那毕竟是禁术,朝中几位老臣都反对。”
“反对?”皇帝冷笑,“他们要是能替朕退敌,朕也听他们的。现在敌军是燕破岳退的,你们说,朕该不该给?”
没人敢说话。
“给。”皇帝最终做了决定,“但只给一部分。最关键的部分,留着。朕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于是,一队禁军带着封赏和部分资料,快马加鞭赶往边关。
同时,另一道密旨,也悄然发出:
“若燕破岳得资料后有不臣之心,可就地格杀。”
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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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燕破岳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诰命的文书,云观澜的名字赫然在列。七星续命灯的资料,厚厚一摞,虽然不全,但足够他开始研究。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越读,心越沉。
因为上面写着:七星续命灯,需以七颗星辰之力为引,燃七七四十九天。期间,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燃料,以自身寿命为代价。成功率——不足一成。
而且,就算成功,续命的时间也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只有一天。
代价如此巨大,回报却如此渺茫。
但燕破岳没有犹豫。
他立刻开始准备。让人打造七盏特殊的灯,让人计算星辰运行的轨迹,让人寻找施术的最佳地点。
同时,他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杭州。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等我,就快回来了。”
他希望云观澜能等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云观澜已经快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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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燕云府。
云观澜陷入了昏迷。
他梦见了很多事。梦见前九十九世的死亡,梦见第一百世的相遇,梦见江南的雪,梦见燕破岳的笑。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云观澜……云观澜……”
声音很熟悉,是那个白衣的自己。
“你来了。”云观澜在意识里说。
“嗯。”白衣云观澜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时间到了。”
“这么快。”
“已经够久了。”白衣云观澜说,“这一世,你活得比前九十九世都长,都幸福。该知足了。”
云观澜沉默了一下:“他……会难过吗?”
“会。”白衣云观澜说,“会很痛苦,很绝望。但——他会活下去。因为那是你的愿望。”
云观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那就好。”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白衣云观澜问。
云观澜想了想,说:“告诉他,我不后悔。一百世,都不后悔。”
“好。”白衣云观澜点头,“我会转告。”
然后他伸出手:“走吧。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云观澜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
---
与此同时,边关。
燕破岳正在检查最后一盏灯,突然心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将军?”副将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燕破岳没说话,只是猛地抬头,看向杭州的方向。
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备马!”他吼道,“现在!立刻!回杭州!”
“可是将军,七星续命灯……”
“不要了!”燕破岳的眼睛血红,“什么都不要了!我要回去!现在!”
他冲出帐篷,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往南冲。
马鞭抽得鲜血淋漓,马跑得口吐白沫,但他不管。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晚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
杭州,燕云府。
赵队长跪在床边,握着云观澜冰凉的手,泪流满面。
“夫人……您再撑一会儿……将军就快回来了……”
但床上的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很安静,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只有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像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梦里,有江南的雪,有西湖的月,有燕破岳说:“云观澜,我娶你。”
那场婚礼,那声誓言,那个拥抱。
都成了永恒。
---
燕破岳赶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
他七天七夜没合眼,跑死了三匹马,终于赶回来了。
推开院门,看见的是满院的白幡,和一口漆黑的棺材。
赵队长跪在棺材前,看见他,哽咽着说:“将军……夫人他……走了。”
走了。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燕破岳的心脏。
他踉跄着走过去,推开棺材盖。
里面,云观澜穿着他们成亲时的喜服,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很白,但表情很安详,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燕破岳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像冰一样凉。
“云观澜……”他低声叫,“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你说过要等我的……”
还是没有回应。
“你食言了……”燕破岳跪下来,把脸贴在棺材边上,“你又一次……食言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云观澜的脸上,砸在喜服上。
但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前九十九世,他死了九十九次,燕破岳都活下来了。
这一世,他以为会不一样。
可原来,还是一样的。
生离死别,永远是他们逃不掉的宿命。
赵队长把一封信递过来:“将军……这是夫人留给您的。”
燕破岳颤抖着手,接过信,拆开。
信很长,写满了云观澜最后想说的话:
“燕破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一世,我活得很开心。看了江南的雪,喝了江南的酒,嫁给了想嫁的人——比我前九十九世加起来,都要幸福。
所以,够了。
我知道你会很难过,会很痛苦。但答应我,好好活着。当你的大将军,守你的边关。如果有一天,边关太平了,你来江南,在西湖边,梅树下,给我倒一杯酒。
我就知道了。
还有,我让赵队长把我写的其他信,都寄给了边关的弟兄们。信里,我请他们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死了,请他们,替我守护你。
替我看着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因为你的命,是我用一百世换来的。你不能浪费。
最后,再说一次:
燕破岳,我爱你。
很爱很爱。
一百世,都不后悔。
云观澜 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燕破岳跪在棺材边,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没有下一世,没有轮回,没有重逢。
只有一座坟,一块碑,和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窗外,秋风萧瑟。
吹落了满树的叶,吹散了满地的花。
像在为这段跨越百世的爱情,奏响最后的挽歌
最终章预告:燕破岳履行承诺,将毕生功绩冠妻姓,追封云观澜为一品诰命。观澜军正式改名,史书工笔记录下这段惊世之恋。而燕破岳在完成所有誓言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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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烽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