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第三天黄昏赶回杭州。
云观澜的情况比离开时更糟了。他一直在昏迷,偶尔会喃喃些听不清的梦话,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燕破岳三天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衣服上还沾着北邙山的血和泥。
但他顾不上这些。车一到家,他就抱着云观澜冲进院子,对早已候在门口的大夫吼:“救他!无论用什么办法!”
大夫是江南最有名的神医,姓陈,白胡子飘飘,诊脉时眉头却越皱越紧。
“奇哉怪哉。”他摇头,“公子脉象虚浮如絮,魂魄似有离体之兆,可五脏六腑又无大恙……这病,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
“能治吗?”燕破岳的声音嘶哑。
陈大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老夫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吊住一口气。但公子这病,不在身,在魂。魂若散了,华佗再世也难救。”
魂散了。
燕破岳握着云观澜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点点变冷。
前九十九世,云观澜的魂一次次离开身体,一次次在他面前死去。这一世,他以为会不一样。
可原来,还是一样的。
“将军……”赵队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燕破岳没回头。
“京城……来人了。”赵队长压低声音,“是宫里的大太监,带着圣旨。说皇上听闻将军遇险,特来……探望。”
探望是假,试探是真。燕破岳心里清楚。他辞官两年,皇帝一直不放心。如今他为了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北邙山,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不可能不闻不问。
“让他等着。”燕破岳说,“我现在没空。”
“可是将军——”
“我说,让他等着!”燕破岳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云观澜要是醒不过来,我让整个杭州给他陪葬!”
赵队长吓了一跳,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云观澜微弱的呼吸声。
燕破岳坐在床边,看着云观澜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刚来江南的那个晚上。
那晚也是这样的烛光,云观澜坐在窗边,笑着说:“江南的夜,真安静。”
他说:“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安静。”
可现在,安静得让人心慌。
“云观澜。”燕破岳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梅花。今年冬天还没到,你不能先走。”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燕破岳握紧他的手,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说,这一世不会死吗?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老吗?你说话……你说话啊……”
还是没有反应。
只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燕破岳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云观澜的手心里。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冰凉的手指。
这是他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两年前,在战场上,以为云观澜要死的时候。
那时云观澜说:“别哭,我还在。”
可现在,云观澜不在了。
至少,暂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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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大太监姓刘,在客厅里等了两个时辰,茶都凉透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燕破岳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脸,但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身上的杀气,遮都遮不住。
“刘公公。”燕破岳在对面坐下,声音很冷,“有何贵干?”
刘公公挤出个笑脸:“燕将军,皇上听闻您遇险,甚是挂念,特命咱家来探望。还带了些御用的药材,给……给云公子补身子。”
说着,示意身后的随从抬上来几个箱子,里面全是人参鹿茸之类的东西。
燕破岳看都没看:“替我谢皇上隆恩。云观澜需要静养,公公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这是直接赶人了。
刘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燕将军,咱家还有一事……”
“说。”
“皇上……想请将军回京。”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北境近来不稳,鞑靼有异动,朝中无人能镇。皇上说,将军若肯回去,兵部尚书的位置,虚席以待。”
兵部尚书,正二品,文官之首,掌天下兵权。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但燕破岳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讽:“刘公公,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思管这些吗?”
“将军,”刘公公压低声音,“云公子这病……宫里有太医,或许有法子。只要将军肯回京……”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
用云观澜的命,换他回朝廷。
燕破岳看着刘公公,看了很久,然后说:“公公可知,我为何辞官?”
“这……将军高义,不恋权位……”
“不。”燕破岳打断他,“是因为云观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我燕破岳,半生戎马,杀人无数。边关的雪是红的,不是因为雪,是因为血。我踩着尸山血海,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以为这就是我一生的宿命。”
“直到遇见他。”燕破岳的声音很轻,“他告诉我,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告诉我,仗打完了,要记得回家。他告诉我……江南的梅花很好看,想和我一起看。”
刘公公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燕破岳转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回去告诉皇上,燕破岳此生,不会再拿剑。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除非有人要动云观澜。到那时,我不介意让边关的雪,再红一次。”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公公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听懂了。这是警告,也是宣示——云观澜是燕破岳的逆鳞,碰不得。
“咱家……明白了。”刘公公站起身,“咱家这就回京,禀报皇上。”
“不送。”
刘公公走了,走得很快,像逃命一样。
燕破岳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走回卧房,继续守着云观澜。
夜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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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澜在做梦。
或者说,不是梦,是记忆的回溯。
他看见第一世的自己,穿着破烂的军服,躺在尸堆里。燕破岳还是个年轻的伍长,抱着他,手在抖:“撑住!我带你回去!”
他说:“伍长……下辈子……我还跟你……”
然后他死了。
画面一转,是第十世。他是谋士,燕破岳是主公。敌军的箭射来,他挡在前面,血染红了白衣。燕破岳红着眼睛吼:“军医!快叫军医!”
他说:“主公……要赢啊……”
然后他又死了。
第三十世,他是大夫,燕破岳是伤兵。他在疫区染了病,躺在草席上,咳嗽着说:“将军……离我远些……会传染……”
燕破岳握着他的手:“我不怕。”
他说:“我怕……我怕传染给你……”
然后他又死了。
画面越来越快。第五十世,第七十世,第九十世……每一次都是相遇,相助,然后他死,燕破岳活。
直到第九十九世。
那一世,他是太医,燕破岳是皇帝。宫廷政变,他被牵连,判了凌迟。临刑前夜,燕破岳偷偷来天牢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朕救不了你……”
他说:“陛下……保重……”
然后他被千刀万剐,死了。
死得很痛,很慢。
但更痛的是,看见燕破岳在刑场外,站了一夜,哭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燕破岳哭。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流眼泪。
记忆的潮水退去,云观澜睁开眼睛。
不,不是真的眼睛,是意识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他自己。
和对面,那个穿着白衣的“自己”。
“你是……”云观澜看着对方。
“我是你。”对方笑了,“准确说,是你前九十九世执念的聚合体,也就是那块玉佩。”
他的样子和云观澜一模一样,但气质更沧桑,眼神更深邃,像看尽了百世轮回。
“我死了吗?”云观澜问。
“快了。”白衣云观澜说,“强行催动执念聚合体,等于燃烧自己的灵魂。你现在只剩一缕残魂,撑不了多久。”
云观澜沉默了一下:“燕破岳呢?”
“在外面守着你。”白衣云观澜说,“三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比你先死。”
云观澜的心一紧:“帮我……救他。”
“怎么救?”白衣云观澜歪头,“我现在只是一缕残念,什么都做不了。能救他的,只有你。”
“可我……”
“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白衣云观澜打断他,“用你这一世的生命,和我的执念融合,重新点燃轮回之火。那样,你可以再入轮回,但代价是——燕破岳会彻底忘记你。这一次,是真正的忘记,连梦都不会梦到。”
彻底忘记。
云观澜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白衣云观澜看着他,“你也可以选择不轮回,就这样魂飞魄散。那样燕破岳会记得你,但会痛苦一辈子——看着你的尸体慢慢腐烂,然后一个人活到老,孤独到死。”
两个选择,都是绝路。
云观澜笑了,笑得很苦:“前九十九世,我选了九十九次离开。这一世,我想选留下,却留不住。”
“命运就是这样。”白衣云观澜轻声说,“总在你以为抓住的时候,让你松手。”
两人对视着,像照镜子。
“其实,”白衣云观澜忽然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云观澜没说话。
但他知道,是的。他早就知道该选什么。
前九十九世,他为了任务,一次次离开。这一世,他为了燕破岳,可以留下——哪怕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帮我。”他说,“帮我最后一次。”
白衣云观澜笑了,笑容很温柔:“如你所愿。”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温暖的白光:“握住它。然后,说出你的选择。”
云观澜握住那团光。
光很暖,像燕破岳的手。
他说:“我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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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卧房里。
燕破岳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终于撑不住。
梦里,他又看见了云观澜。
不是前九十九世那些悲伤的梦,是一个很平静的梦。梦里他们在江南的小院里,云观澜在煮茶,他在练剑。梅花开了,落了,又开了。
然后云观澜说:“燕破岳,我要走了。”
他问:“去哪儿?”
云观澜笑着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你不用来找我,我会等你。”
“等多久?”
“等到……梅花开了一百次的时候。”
然后梦醒了。
燕破岳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云观澜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而呼吸——变得平稳了。
“云观澜?”燕破岳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手指。
活着。
还活着。
“大夫!大夫!”燕破岳冲出去喊。
陈大夫很快来了,诊脉,看舌苔,然后愣住了:“奇哉!公子脉象……稳住了!魂魄归位,虽然还很虚弱,但……死不了!”
燕破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走回床边,握住云观澜的手,把脸埋进去,肩膀颤抖。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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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澜真正醒来,是在三天后。
他睁开眼,看见燕破岳趴在床边,睡着了。阳光很好,透过窗纸,照出一室暖黄。
他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只能轻轻咳嗽了一声。
燕破岳立刻惊醒了:“你醒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但笑容灿烂得像孩子。
“嗯。”云观澜的声音很沙哑,“水……”
燕破岳连忙倒水,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流过喉咙,像甘霖。
“我睡了多久?”云观澜问。
“六天。”燕破岳说,“陈大夫说,你能醒过来,是奇迹。”
云观澜笑了笑。不是奇迹,是选择。
他选择了魂飞魄散,但白衣云观澜——那个执念聚合体,在最后关头,用自己全部的能量,保住了他这一缕残魂。
代价是,执念聚合体彻底消散了。
从此,再也没有前九十九世的记忆,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执念。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云观澜。会生老病死,会喜怒哀乐,会……爱燕破岳。
“燕破岳。”他叫了一声。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云观澜看着他,笑了:“梦见你说,要带我去看梅花。看一百次。”
燕破岳的心猛地一跳。一百次……和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看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只要你活着,我就陪你看。”
云观澜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有泪光。
然后云观澜说:“燕破岳,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燕破岳的手一紧。
“但我想,在我死之前,做一件事。”云观澜看着他,“一件……你一定会反对的事。”
“什么事?”
云观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娶我。”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流淌的声音。
燕破岳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云观澜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我要你娶我。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拜天地,入洞房——像所有夫妻一样。”
燕破岳不笑了。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很认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云观澜点头,“意味着你会被天下人耻笑,会被朝廷非议,可能连靖国公的爵位都保不住。”
“那你还要?”
“要。”云观澜说,“因为我不想死了之后,连个名分都没有。不想你百年之后,墓碑上只写着‘靖国公燕破岳’,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燕破岳心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云观澜说,“生前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墓碑上要刻两个人的名字,要告诉所有人——燕破岳和云观澜,是一对。”
燕破岳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然后猛地转身:
“好。”
这次轮到云观澜愣了:“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燕破岳走回来,捧住他的脸,“我燕破岳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你。以前不敢说,是怕吓跑你。现在你自己提了,我求之不得。”
他俯身,在云观澜额头上轻轻一吻:
“云观澜,你愿意嫁给我吗?”
云观澜的眼泪掉下来:“愿意。”
“那就嫁。”燕破岳笑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燕破岳明媒正娶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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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整个杭州都炸了。
靖国公要娶男妻。不是纳妾,是正妻。还要办婚礼,还要宴请宾客,还要……上表朝廷请封诰命。
疯了。所有人都说燕破岳疯了。
但燕破岳不在乎。
他亲自写请柬,亲自选日子,亲自布置新房。喜服要最好的绸缎,绣娘要最好的手艺,酒席要最好的厨子。
云观澜的身体还很虚弱,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燕破岳忙进忙出,脸上带着傻笑。
“你笑什么?”燕破岳问他。
“笑你像个傻子。”云观澜说。
“为你傻,我乐意。”燕破岳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都像在做梦。怕一觉醒来,你又不见了。”
“不会了。”云观澜轻声说,“这次,我会一直在。”
婚礼定在三月三,上巳节,是个好日子。
那天,杭州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到街上,想看看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八抬大轿是真的,十里红妆也是真的。燕破岳把靖国公府半数的家产都搬出来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整整一条街。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花轿里,云观澜也穿着喜服,盖着红盖头。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人扶着才能坐稳,但他坚持要坐轿,要拜堂,要完成所有的仪式。
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一生一次的机会。
也是最后一次。
轿子到了靖国公府——不对,现在燕破岳让人把牌匾换了,换成“燕云府”。
燕云。燕破岳和云观澜。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拜天地,拜高堂——燕破岳的父母早逝,牌位在堂上。夫妻对拜。
礼成。
宾客们表情各异,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震惊的。但燕破岳不在乎,云观澜也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彼此。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锦被绣枕。云观澜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
燕破岳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走到他面前,轻轻掀开盖头。
烛光下,云观澜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累吗?”燕破岳问。
“有点。”云观澜说,“但高兴。”
燕破岳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云观澜,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所以,”燕破岳看着他,“有件事,我想现在做。”
“什么事?”
燕破岳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然后开始写。
云观澜走过去看,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那是——遗书。
“吾燕破岳,今立此嘱:
一、吾死后,所有家产、封地、爵位,尽归吾妻云观澜所有。
二、吾之墓碑,须刻‘燕破岳与妻云氏观澜合葬之墓’。
三、吾之军功、战绩、生平,凡史书记载,皆须冠妻姓,称‘燕云’之功。
四、若吾妻云观澜先吾而去,吾必不独活。此身此命,随他而去。
立嘱人:燕破岳
见证人:天地鬼神”
写完,燕破岳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然后他转身,把遗书递给云观澜:
“这是我的誓言。生前,死后,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燕破岳唯一的妻。”
云观澜的手在抖。他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鲜红的血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傻子……”他哽咽,“写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燕破岳抱住他,“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权宜之计。是我燕破岳,用命赌的真心。”
云观澜抱住他,抱得很紧。
红烛燃了一夜。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在为这对新人,照亮前路。
---
婚礼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不是封赏,是斥责。皇帝大骂燕破岳“伤风败俗,有辱朝纲”,革去靖国公爵位,收回所有赏赐,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燕破岳接了旨,很平静。
爵位没了,俸禄没了,朝廷的庇护也没了。但他还有云观澜,还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圣旨传到边关,传到燕家军那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五天,赵队长带着一百个弟兄,赶到了杭州。
他们不是来劝燕破岳“迷途知返”的。他们是来——送礼的。
一百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燕云府门口齐刷刷跪下,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将军!”赵队长朗声道,“弟兄们听说您大婚,没什么可送的。这是咱们燕家军所有弟兄凑的份子——每人一撮土,从边关带来的土。”
他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一捧黄土。
“弟兄们说,将军娶了夫人,就是成了家。成了家,就得有根基。这土是从边关的城墙根下取的,是将军和弟兄们用血守过的土。现在送给将军和夫人,愿将军和夫人——根基稳固,白头偕老!”
一百个盒子,一百捧土。
燕破岳的眼睛红了。
他走下来,扶起赵队长,又扶起所有弟兄。
“谢谢。”他说,“这份礼,我收了。”
赵队长看着他,忽然又跪下了:“将军!还有一事!”
“说。”
“弟兄们商量过了。”赵队长大声说,“将军被革了爵,但燕家军还在。从今往后,燕家军改名叫——‘观澜军’!旗号、铠甲、文书,全部换新!我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支军队,是将军和夫人的!”
观澜军。
燕破岳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云观澜。
云观澜也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胡闹。”燕破岳说,“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就掉!”一个年轻士兵喊道,“没有将军,我们早就死在边关了!现在将军娶了夫人,我们连改个名都不行吗?”
“就是!”其他人附和,“观澜军!就叫观澜军!”
燕破岳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观澜军,就叫观澜军。”
欢呼声震天。
云观澜走过来,站在燕破岳身边,看着这些可爱的士兵,轻声说:“谢谢。”
“夫人客气!”士兵们齐声喊,“以后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观澜军上下,唯将军和夫人马首是瞻!”
那一晚,燕云府摆了酒席,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弟兄。
酒喝到半夜,歌声嘹亮,笑声震天。
云观澜身体撑不住,早早回房休息了。燕破岳陪弟兄们喝到天亮。
送走所有人后,燕破岳回到卧房,看见云观澜还没睡,靠在床头等他。
“怎么不睡?”燕破岳走过去。
“等你。”云观澜说,“今天……我很高兴。”
燕破岳在他身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我也高兴。”
“燕破岳。”
“嗯?”
“如果有下辈子……”云观澜的声音很轻,“你还娶我吗?”
燕破岳抱紧他:“娶。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娶你。”
云观澜笑了,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照在那枚简单的,刻着云纹的玉佩上。
玉佩已经不再发光了。
但有些东西,比光更永恒。
比如爱。
比如誓言。
比如——两个名字,刻在同一块墓碑上,告诉所有人:
他们来过,爱过,在一起过。
这就够了。
下一章预告:婚后平静生活的尾声。云观澜的身体每况愈下,燕破岳开始寻找传说中的“续命之法”。而朝廷的压迫步步紧逼,观澜军与朝廷的矛盾一触即发。最后的时光,最后的抗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冠姓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