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冠姓之誓

马车在第三天黄昏赶回杭州。

云观澜的情况比离开时更糟了。他一直在昏迷,偶尔会喃喃些听不清的梦话,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燕破岳三天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衣服上还沾着北邙山的血和泥。

但他顾不上这些。车一到家,他就抱着云观澜冲进院子,对早已候在门口的大夫吼:“救他!无论用什么办法!”

大夫是江南最有名的神医,姓陈,白胡子飘飘,诊脉时眉头却越皱越紧。

“奇哉怪哉。”他摇头,“公子脉象虚浮如絮,魂魄似有离体之兆,可五脏六腑又无大恙……这病,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

“能治吗?”燕破岳的声音嘶哑。

陈大夫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老夫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吊住一口气。但公子这病,不在身,在魂。魂若散了,华佗再世也难救。”

魂散了。

燕破岳握着云观澜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点点变冷。

前九十九世,云观澜的魂一次次离开身体,一次次在他面前死去。这一世,他以为会不一样。

可原来,还是一样的。

“将军……”赵队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燕破岳没回头。

“京城……来人了。”赵队长压低声音,“是宫里的大太监,带着圣旨。说皇上听闻将军遇险,特来……探望。”

探望是假,试探是真。燕破岳心里清楚。他辞官两年,皇帝一直不放心。如今他为了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北邙山,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不可能不闻不问。

“让他等着。”燕破岳说,“我现在没空。”

“可是将军——”

“我说,让他等着!”燕破岳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云观澜要是醒不过来,我让整个杭州给他陪葬!”

赵队长吓了一跳,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云观澜微弱的呼吸声。

燕破岳坐在床边,看着云观澜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刚来江南的那个晚上。

那晚也是这样的烛光,云观澜坐在窗边,笑着说:“江南的夜,真安静。”

他说:“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安静。”

可现在,安静得让人心慌。

“云观澜。”燕破岳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梅花。今年冬天还没到,你不能先走。”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燕破岳握紧他的手,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说,这一世不会死吗?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老吗?你说话……你说话啊……”

还是没有反应。

只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燕破岳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云观澜的手心里。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冰凉的手指。

这是他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两年前,在战场上,以为云观澜要死的时候。

那时云观澜说:“别哭,我还在。”

可现在,云观澜不在了。

至少,暂时不在了。

---

京城来的大太监姓刘,在客厅里等了两个时辰,茶都凉透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燕破岳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脸,但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身上的杀气,遮都遮不住。

“刘公公。”燕破岳在对面坐下,声音很冷,“有何贵干?”

刘公公挤出个笑脸:“燕将军,皇上听闻您遇险,甚是挂念,特命咱家来探望。还带了些御用的药材,给……给云公子补身子。”

说着,示意身后的随从抬上来几个箱子,里面全是人参鹿茸之类的东西。

燕破岳看都没看:“替我谢皇上隆恩。云观澜需要静养,公公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这是直接赶人了。

刘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燕将军,咱家还有一事……”

“说。”

“皇上……想请将军回京。”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北境近来不稳,鞑靼有异动,朝中无人能镇。皇上说,将军若肯回去,兵部尚书的位置,虚席以待。”

兵部尚书,正二品,文官之首,掌天下兵权。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但燕破岳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讽:“刘公公,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思管这些吗?”

“将军,”刘公公压低声音,“云公子这病……宫里有太医,或许有法子。只要将军肯回京……”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

用云观澜的命,换他回朝廷。

燕破岳看着刘公公,看了很久,然后说:“公公可知,我为何辞官?”

“这……将军高义,不恋权位……”

“不。”燕破岳打断他,“是因为云观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我燕破岳,半生戎马,杀人无数。边关的雪是红的,不是因为雪,是因为血。我踩着尸山血海,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以为这就是我一生的宿命。”

“直到遇见他。”燕破岳的声音很轻,“他告诉我,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告诉我,仗打完了,要记得回家。他告诉我……江南的梅花很好看,想和我一起看。”

刘公公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燕破岳转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回去告诉皇上,燕破岳此生,不会再拿剑。除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除非有人要动云观澜。到那时,我不介意让边关的雪,再红一次。”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公公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听懂了。这是警告,也是宣示——云观澜是燕破岳的逆鳞,碰不得。

“咱家……明白了。”刘公公站起身,“咱家这就回京,禀报皇上。”

“不送。”

刘公公走了,走得很快,像逃命一样。

燕破岳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他走回卧房,继续守着云观澜。

夜又深了。

---

云观澜在做梦。

或者说,不是梦,是记忆的回溯。

他看见第一世的自己,穿着破烂的军服,躺在尸堆里。燕破岳还是个年轻的伍长,抱着他,手在抖:“撑住!我带你回去!”

他说:“伍长……下辈子……我还跟你……”

然后他死了。

画面一转,是第十世。他是谋士,燕破岳是主公。敌军的箭射来,他挡在前面,血染红了白衣。燕破岳红着眼睛吼:“军医!快叫军医!”

他说:“主公……要赢啊……”

然后他又死了。

第三十世,他是大夫,燕破岳是伤兵。他在疫区染了病,躺在草席上,咳嗽着说:“将军……离我远些……会传染……”

燕破岳握着他的手:“我不怕。”

他说:“我怕……我怕传染给你……”

然后他又死了。

画面越来越快。第五十世,第七十世,第九十世……每一次都是相遇,相助,然后他死,燕破岳活。

直到第九十九世。

那一世,他是太医,燕破岳是皇帝。宫廷政变,他被牵连,判了凌迟。临刑前夜,燕破岳偷偷来天牢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朕救不了你……”

他说:“陛下……保重……”

然后他被千刀万剐,死了。

死得很痛,很慢。

但更痛的是,看见燕破岳在刑场外,站了一夜,哭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燕破岳哭。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流眼泪。

记忆的潮水退去,云观澜睁开眼睛。

不,不是真的眼睛,是意识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他自己。

和对面,那个穿着白衣的“自己”。

“你是……”云观澜看着对方。

“我是你。”对方笑了,“准确说,是你前九十九世执念的聚合体,也就是那块玉佩。”

他的样子和云观澜一模一样,但气质更沧桑,眼神更深邃,像看尽了百世轮回。

“我死了吗?”云观澜问。

“快了。”白衣云观澜说,“强行催动执念聚合体,等于燃烧自己的灵魂。你现在只剩一缕残魂,撑不了多久。”

云观澜沉默了一下:“燕破岳呢?”

“在外面守着你。”白衣云观澜说,“三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比你先死。”

云观澜的心一紧:“帮我……救他。”

“怎么救?”白衣云观澜歪头,“我现在只是一缕残念,什么都做不了。能救他的,只有你。”

“可我……”

“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白衣云观澜打断他,“用你这一世的生命,和我的执念融合,重新点燃轮回之火。那样,你可以再入轮回,但代价是——燕破岳会彻底忘记你。这一次,是真正的忘记,连梦都不会梦到。”

彻底忘记。

云观澜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白衣云观澜看着他,“你也可以选择不轮回,就这样魂飞魄散。那样燕破岳会记得你,但会痛苦一辈子——看着你的尸体慢慢腐烂,然后一个人活到老,孤独到死。”

两个选择,都是绝路。

云观澜笑了,笑得很苦:“前九十九世,我选了九十九次离开。这一世,我想选留下,却留不住。”

“命运就是这样。”白衣云观澜轻声说,“总在你以为抓住的时候,让你松手。”

两人对视着,像照镜子。

“其实,”白衣云观澜忽然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云观澜没说话。

但他知道,是的。他早就知道该选什么。

前九十九世,他为了任务,一次次离开。这一世,他为了燕破岳,可以留下——哪怕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帮我。”他说,“帮我最后一次。”

白衣云观澜笑了,笑容很温柔:“如你所愿。”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温暖的白光:“握住它。然后,说出你的选择。”

云观澜握住那团光。

光很暖,像燕破岳的手。

他说:“我选择——”

---

现实世界,卧房里。

燕破岳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终于撑不住。

梦里,他又看见了云观澜。

不是前九十九世那些悲伤的梦,是一个很平静的梦。梦里他们在江南的小院里,云观澜在煮茶,他在练剑。梅花开了,落了,又开了。

然后云观澜说:“燕破岳,我要走了。”

他问:“去哪儿?”

云观澜笑着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你不用来找我,我会等你。”

“等多久?”

“等到……梅花开了一百次的时候。”

然后梦醒了。

燕破岳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云观澜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而呼吸——变得平稳了。

“云观澜?”燕破岳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手指。

活着。

还活着。

“大夫!大夫!”燕破岳冲出去喊。

陈大夫很快来了,诊脉,看舌苔,然后愣住了:“奇哉!公子脉象……稳住了!魂魄归位,虽然还很虚弱,但……死不了!”

燕破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走回床边,握住云观澜的手,把脸埋进去,肩膀颤抖。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

云观澜真正醒来,是在三天后。

他睁开眼,看见燕破岳趴在床边,睡着了。阳光很好,透过窗纸,照出一室暖黄。

他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只能轻轻咳嗽了一声。

燕破岳立刻惊醒了:“你醒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但笑容灿烂得像孩子。

“嗯。”云观澜的声音很沙哑,“水……”

燕破岳连忙倒水,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流过喉咙,像甘霖。

“我睡了多久?”云观澜问。

“六天。”燕破岳说,“陈大夫说,你能醒过来,是奇迹。”

云观澜笑了笑。不是奇迹,是选择。

他选择了魂飞魄散,但白衣云观澜——那个执念聚合体,在最后关头,用自己全部的能量,保住了他这一缕残魂。

代价是,执念聚合体彻底消散了。

从此,再也没有前九十九世的记忆,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执念。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云观澜。会生老病死,会喜怒哀乐,会……爱燕破岳。

“燕破岳。”他叫了一声。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云观澜看着他,笑了:“梦见你说,要带我去看梅花。看一百次。”

燕破岳的心猛地一跳。一百次……和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看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只要你活着,我就陪你看。”

云观澜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有泪光。

然后云观澜说:“燕破岳,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燕破岳的手一紧。

“但我想,在我死之前,做一件事。”云观澜看着他,“一件……你一定会反对的事。”

“什么事?”

云观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娶我。”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流淌的声音。

燕破岳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云观澜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我要你娶我。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拜天地,入洞房——像所有夫妻一样。”

燕破岳不笑了。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很认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云观澜点头,“意味着你会被天下人耻笑,会被朝廷非议,可能连靖国公的爵位都保不住。”

“那你还要?”

“要。”云观澜说,“因为我不想死了之后,连个名分都没有。不想你百年之后,墓碑上只写着‘靖国公燕破岳’,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燕破岳心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云观澜说,“生前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墓碑上要刻两个人的名字,要告诉所有人——燕破岳和云观澜,是一对。”

燕破岳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然后猛地转身:

“好。”

这次轮到云观澜愣了:“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燕破岳走回来,捧住他的脸,“我燕破岳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你。以前不敢说,是怕吓跑你。现在你自己提了,我求之不得。”

他俯身,在云观澜额头上轻轻一吻:

“云观澜,你愿意嫁给我吗?”

云观澜的眼泪掉下来:“愿意。”

“那就嫁。”燕破岳笑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燕破岳明媒正娶的妻子。”

---

消息传出去,整个杭州都炸了。

靖国公要娶男妻。不是纳妾,是正妻。还要办婚礼,还要宴请宾客,还要……上表朝廷请封诰命。

疯了。所有人都说燕破岳疯了。

但燕破岳不在乎。

他亲自写请柬,亲自选日子,亲自布置新房。喜服要最好的绸缎,绣娘要最好的手艺,酒席要最好的厨子。

云观澜的身体还很虚弱,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燕破岳忙进忙出,脸上带着傻笑。

“你笑什么?”燕破岳问他。

“笑你像个傻子。”云观澜说。

“为你傻,我乐意。”燕破岳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都像在做梦。怕一觉醒来,你又不见了。”

“不会了。”云观澜轻声说,“这次,我会一直在。”

婚礼定在三月三,上巳节,是个好日子。

那天,杭州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到街上,想看看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八抬大轿是真的,十里红妆也是真的。燕破岳把靖国公府半数的家产都搬出来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整整一条街。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花轿里,云观澜也穿着喜服,盖着红盖头。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人扶着才能坐稳,但他坚持要坐轿,要拜堂,要完成所有的仪式。

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一生一次的机会。

也是最后一次。

轿子到了靖国公府——不对,现在燕破岳让人把牌匾换了,换成“燕云府”。

燕云。燕破岳和云观澜。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拜天地,拜高堂——燕破岳的父母早逝,牌位在堂上。夫妻对拜。

礼成。

宾客们表情各异,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震惊的。但燕破岳不在乎,云观澜也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彼此。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锦被绣枕。云观澜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

燕破岳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走到他面前,轻轻掀开盖头。

烛光下,云观澜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累吗?”燕破岳问。

“有点。”云观澜说,“但高兴。”

燕破岳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云观澜,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所以,”燕破岳看着他,“有件事,我想现在做。”

“什么事?”

燕破岳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然后开始写。

云观澜走过去看,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那是——遗书。

“吾燕破岳,今立此嘱:

一、吾死后,所有家产、封地、爵位,尽归吾妻云观澜所有。

二、吾之墓碑,须刻‘燕破岳与妻云氏观澜合葬之墓’。

三、吾之军功、战绩、生平,凡史书记载,皆须冠妻姓,称‘燕云’之功。

四、若吾妻云观澜先吾而去,吾必不独活。此身此命,随他而去。

立嘱人:燕破岳

见证人:天地鬼神”

写完,燕破岳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然后他转身,把遗书递给云观澜:

“这是我的誓言。生前,死后,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燕破岳唯一的妻。”

云观澜的手在抖。他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鲜红的血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傻子……”他哽咽,“写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燕破岳抱住他,“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权宜之计。是我燕破岳,用命赌的真心。”

云观澜抱住他,抱得很紧。

红烛燃了一夜。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在为这对新人,照亮前路。

---

婚礼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不是封赏,是斥责。皇帝大骂燕破岳“伤风败俗,有辱朝纲”,革去靖国公爵位,收回所有赏赐,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燕破岳接了旨,很平静。

爵位没了,俸禄没了,朝廷的庇护也没了。但他还有云观澜,还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圣旨传到边关,传到燕家军那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五天,赵队长带着一百个弟兄,赶到了杭州。

他们不是来劝燕破岳“迷途知返”的。他们是来——送礼的。

一百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燕云府门口齐刷刷跪下,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将军!”赵队长朗声道,“弟兄们听说您大婚,没什么可送的。这是咱们燕家军所有弟兄凑的份子——每人一撮土,从边关带来的土。”

他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一捧黄土。

“弟兄们说,将军娶了夫人,就是成了家。成了家,就得有根基。这土是从边关的城墙根下取的,是将军和弟兄们用血守过的土。现在送给将军和夫人,愿将军和夫人——根基稳固,白头偕老!”

一百个盒子,一百捧土。

燕破岳的眼睛红了。

他走下来,扶起赵队长,又扶起所有弟兄。

“谢谢。”他说,“这份礼,我收了。”

赵队长看着他,忽然又跪下了:“将军!还有一事!”

“说。”

“弟兄们商量过了。”赵队长大声说,“将军被革了爵,但燕家军还在。从今往后,燕家军改名叫——‘观澜军’!旗号、铠甲、文书,全部换新!我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支军队,是将军和夫人的!”

观澜军。

燕破岳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云观澜。

云观澜也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胡闹。”燕破岳说,“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就掉!”一个年轻士兵喊道,“没有将军,我们早就死在边关了!现在将军娶了夫人,我们连改个名都不行吗?”

“就是!”其他人附和,“观澜军!就叫观澜军!”

燕破岳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观澜军,就叫观澜军。”

欢呼声震天。

云观澜走过来,站在燕破岳身边,看着这些可爱的士兵,轻声说:“谢谢。”

“夫人客气!”士兵们齐声喊,“以后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观澜军上下,唯将军和夫人马首是瞻!”

那一晚,燕云府摆了酒席,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弟兄。

酒喝到半夜,歌声嘹亮,笑声震天。

云观澜身体撑不住,早早回房休息了。燕破岳陪弟兄们喝到天亮。

送走所有人后,燕破岳回到卧房,看见云观澜还没睡,靠在床头等他。

“怎么不睡?”燕破岳走过去。

“等你。”云观澜说,“今天……我很高兴。”

燕破岳在他身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我也高兴。”

“燕破岳。”

“嗯?”

“如果有下辈子……”云观澜的声音很轻,“你还娶我吗?”

燕破岳抱紧他:“娶。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娶你。”

云观澜笑了,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照在那枚简单的,刻着云纹的玉佩上。

玉佩已经不再发光了。

但有些东西,比光更永恒。

比如爱。

比如誓言。

比如——两个名字,刻在同一块墓碑上,告诉所有人:

他们来过,爱过,在一起过。

这就够了。

下一章预告:婚后平静生活的尾声。云观澜的身体每况愈下,燕破岳开始寻找传说中的“续命之法”。而朝廷的压迫步步紧逼,观澜军与朝廷的矛盾一触即发。最后的时光,最后的抗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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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冠姓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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