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刚过,柳树就抽了新芽,桃花也打起了花苞。西湖上的冰化了,画舫重新荡起桨声,游人渐渐多起来。
云观澜的身体,也像这江南的春天一样,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和燕破岳一起泛舟湖上,能走遍西湖十景,能在院子里侍弄那些总也种不好的花草。坏的时候,他就只能躺在窗边的榻上,看一天云,看一天雨。
燕破岳请遍了江南的名医。每个大夫把完脉,都摇头:“公子脉象奇特,似有似无,像油尽灯枯之兆。可看面色,又不像……怪,真是怪。”
只有云观澜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放弃了轮回者的身份,但这具身体经历了百世轮回,早就不是普通的血肉之躯了。如今失去了系统的维系,就像一幢抽掉了承重梁的房子,外表还能维持,内里却在一点点崩塌。
但他不说。
他每天还是笑着,还是和燕破岳说江南真美,还是说等身体好了要去哪里哪里。
燕破岳也不说破。他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云观澜,药要自己尝过温度才喂,夜里要起来看好几次,被子有没有盖好。
这天午后,云观澜又睡了。燕破岳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手轻轻抚过他鬓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根白发。
才两年。
燕破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云观澜说的:“我只有一条命了,而且……可能活得不会太长。”
当时他没当真。现在,他信了。
窗外传来叩门声,很轻,但很急。
燕破岳给云观澜掖好被子,起身出去。开门,外面站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穿着边军的便服,是旧部。
“将军。”汉子单膝跪地,“出事了。”
燕破岳心里一沉:“进去说。”
小厅里,汉子压低声音:“北境有异动。三个月前开始,陆续有边军士兵失踪,都是精锐。一开始以为是逃兵,后来发现不对——失踪的人身上,都带着您当年赏赐的信物。”
燕破岳皱眉:“什么信物?”
“就是……刻着‘燕’字的腰牌。”汉子说,“当年您说,立了功的才能得一块。现在,得牌子的兄弟们,已经失踪了十七个。”
十七个。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查到什么了?”燕破岳问。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上面用血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像一只眼睛,又像一团漩涡。
“这是在最后一个失踪的弟兄营房里发现的。他失踪前,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将星’……‘碎片’……”
燕破岳的瞳孔骤然收缩。
将星。碎片。
这两个词,他只从一个人嘴里听过——云观澜。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还有……”汉子犹豫了一下,“弟兄们说,最近北境出现了一些怪人。穿着黑衣,行踪诡秘,专挑月圆之夜行动。而且……他们的右手,都是四根手指。”
四根手指。
和两年前战场上那个“商人”一样。
燕破岳的手握成了拳。骨头咯咯作响。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告诉兄弟们加强戒备,不要单独行动。这件事,我来处理。”
“是!”汉子起身,又停住,“将军……您要回来吗?”
燕破岳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我现在不能走。”
他不能走。云观澜这个样子,他一步也不能离开。
汉子走了。燕破岳一个人坐在小厅里,看着那块布上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将布收起,起身,回到卧房。
云观澜还在睡,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燕破岳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像一块玉。
“云观澜。”他低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睡梦中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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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云观澜的身体突然好了起来。
能下床了,能吃饭了,甚至能在院子里走几圈了。脸色也红润了些,眼睛又有了神采。
燕破岳很高兴,但又隐隐不安。就像回光返照,太美好,反而让人害怕。
这天,云观澜说想去灵隐寺上香。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燕破岳问。
“听说那里的菩萨灵验。”云观澜笑了笑,“想去求个平安。”
燕破岳点头:“好,我陪你去。”
灵隐寺在飞来峰下,香火很旺。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香客还不多。云观澜很虔诚地烧了香,拜了佛,还在功德箱里投了银子。
从大殿出来,云观澜说想一个人走走。
“我陪你。”燕破岳说。
“不用。”云观澜摇头,“我想……去许个愿。一个人去,菩萨才听得见。”
燕破岳看着他,最后还是妥协了:“那我去那边茶棚等你。别走远。”
“好。”
云观澜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后山走。他的脚步很稳,像真的好了。
但走到燕破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身体就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往前走。不是去许愿,是去见一个人。
后山竹林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黑衣男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你来了。”男子的声音很冷。
“你们答应过我,”云观澜说,“我放弃一切,你们就不动他。”
“我们是答应过。”男子笑了,“但那是两年前。现在情况变了。”
“什么意思?”
男子转过身,斗笠下的眼睛像毒蛇:“燕破岳的将星之魄,因为你的牺牲,出现了变异。现在的它,不是单纯的天命之力,而是融合了你百世执念的……更强大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种东西,我们不可能放过。”
云观澜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太天真了。以为放弃了一切,就能换来平静。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盯上,就永远逃不掉。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云观澜说,“放过他。”
“普通人?”男子嗤笑,“一个普通人,能让我们派去监视的十七个探子全部失踪?云观澜,你太小看你选的人了。”
十七个探子?失踪?
云观澜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燕破岳接见旧部后,连续几晚都睡不着,总是在院子里练剑到深夜。他还问过,燕破岳只说“做了噩梦”。
原来不是噩梦。
“你们想怎么样?”云观澜问。
“很简单。”男子说,“要么,你跟我们走,用你的残魂做引子,把燕破岳体内的变异将星之魄剥离出来。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就自己动手。到那时,燕破岳会死得很痛苦。”
竹林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观澜看着他,很久,然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一天。”男子说,“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你。别耍花样——你知道,我们有办法找到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云观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自己。
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和燕破岳过平凡的日子。
原来,还是不行。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就一辈子都甩不掉。
就像他和燕破岳之间,那纠缠了百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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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云观澜一直很安静。
燕破岳看着他:“许了什么愿?”
云观澜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燕破岳揽住他的肩,“累了就睡会儿。”
“嗯。”
云观澜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燕破岳的温度,感受着马车的颠簸,感受着这偷来的,最后一点时光。
回到家,云观澜说想喝酒。
“你的身体……”燕破岳皱眉。
“就一杯。”云观澜看着他,“今天……想喝。”
燕破岳最终还是去温了一壶酒。是江南的桂花酿,很甜,度数不高。
两人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头顶是刚开的桃花,月光很亮,洒了一地银霜。
云观澜端起酒杯,和燕破岳碰了一下:“敬江南。”
“敬江南。”燕破岳也举杯。
一杯下肚,云观澜的脸微微泛红。他撑着下巴,看着燕破岳:“燕破岳,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云观澜说,“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威震边关的大将军,不会在这里,陪一个病秧子虚度光阴。”
燕破岳放下酒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云观澜,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前九十九世,都没能留住你。”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星星:
“这一世,能和你坐在这里,喝酒,看花,哪怕只有一天——我都觉得,值了。”
云观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酒杯里。
“傻子。”他说。
“彼此彼此。”燕破岳笑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云观澜的酒量不好,很快就醉了。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
“燕破岳……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去哪儿我都跟着。”燕破岳说。
“如果……我让你别跟呢?”
“那我就等你。”燕破岳握住他的手,“等你回来。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云观澜不说话了。他只是紧紧回握住燕破岳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夜深了,酒也尽了。
燕破岳把云观澜抱回房间,给他擦脸,脱鞋,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熟的脸。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
很圆,很亮。
像两年前,他们刚来江南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夜。
只是人,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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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观澜起得很早。
他说想去买藕粉,说城南有家老字号,做得最好。燕破岳要陪他去,他摇头:“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城西拜访一位故人吗?你去你的,我买完藕粉就回来。”
燕破岳确实约了人——是当年军中的一个弟兄,退伍后在杭州开了家镖局,说有要事相告。
“那你自己小心。”燕破岳不放心,“坐马车去,别走路。”
“知道了。”云观澜笑着推他,“快去吧,别让人等。”
燕破岳走了。云观澜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
他没有去买藕粉。他只是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碎银子,还有那块玉佩。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笔很重,每写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燕破岳:
我走了。别找我。
回边关去吧。那里需要你,兄弟们需要你。江南很美,但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算留下来,也撑不了多久。与其让你看着我一天天衰败,不如让我自己离开。
别难过。这一世,我已经很满足了。看了江南的雪,喝了江南的酒,和你一起住了两年——比我之前九十九世加起来,都要幸福。
所以,够了。
好好活着。当你的大将军,守你的边关。如果有一天,边关太平了,你再来江南——在西湖边,梅树下,给我倒一杯酒。
我就知道了。
云观澜 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墨迹未干,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把“绝笔”两个字洇开了。
像一朵黑色的花。
云观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然后他背起包袱,走出门,走出院子,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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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破岳在城西的镖局里,见到了旧部。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都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现在都在杭州落脚。
“将军。”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姓赵,当年是燕破岳的亲兵队长,“我们查到那些黑衣人的落脚点了。”
“在哪儿?”燕破岳问。
“就在杭州。”赵队长压低声音,“城北,柳叶巷,第三户。我们盯了三天,进出的人,右手都是四根手指。”
燕破岳的心猛地一沉。
杭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赵队长摇头,“但昨天夜里,他们运了一个大箱子进去。箱子……有血腥味。”
血腥味。
燕破岳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将军,要不要……”另一个汉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燕破岳说,“先盯着。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燕将军!燕将军在吗?”
是邻居王婶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燕破岳开门:“王婶?怎么了?”
王婶手里拿着一封信,手在抖:“这、这是云公子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一定要等午时过后再给……可我、我心里不安……”
燕破岳接过信,一眼就认出是云观澜的字。
他的手也开始抖。
拆开信,看完。
时间,好像静止了。
“将军?”赵队长察觉不对,“怎么了?”
燕破岳没说话。他只是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
“将军!你去哪儿!”
“回家!”
燕破岳骑上马,疯了一样往家赶。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快倒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云观澜,你不能走。你不能又一次,在我面前消失。
到家了。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放着昨晚的酒壶和酒杯。桃花瓣落了满地,像一场粉色的雪。
屋里也空荡荡的。床铺整整齐齐,衣服少了几件,桌上压着那封信。
燕破岳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别找我。”
“回边关去。”
“好好活着。”
“绝笔。”
绝笔。
燕破岳笑了,笑声很惨。
云观澜,你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你以为这样,我就真的会回去,当我的大将军吗?
你错了。
大错特错。
他转身,冲出门,翻身上马。
“将军!”赵队长他们也赶到了,“出什么事了?”
“云观澜走了。”燕破岳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找。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把杭州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是!”
马队四散而去。
燕破岳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株老梅树。
桃花开得正艳,梅花却已经谢了。
就像有些人,来了,又走了。
但他不会让他走。
这一次,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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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澜没有走远。
他根本走不远。刚出城,身体就开始不对劲——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城墙,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燕破岳找到。停下来,就会心软。
城外的官道上,黑衣男子已经在等了。他身边停着一辆马车,黑漆漆的,像口棺材。
“上车。”男子说。
云观澜上了车。车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光。
马车开始行驶,颠簸着,往北走。
云观澜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他想,就这样吧。
用他这条残命,换燕破岳平安。
也算……值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马车驶出杭州地界的时候,燕破岳已经追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公子,脸色很白,往北去了。一个人,背着包袱,走路很慢。
“一个人?”燕破岳问,“没有人接应?”
“没有。”士兵摇头,“就一个人。”
燕破岳的心沉了下去。
不对。如果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是他,那云观澜走了,他们应该会跟上才对。为什么让云观澜一个人走?
除非……
除非云观澜不是自己要走的。
是被逼的。
“赵队长!”他厉声道,“带人去柳叶巷!现在!立刻!”
“是!”
马队调转方向,冲向城北。
柳叶巷,第三户。门紧闭着,静悄悄的。
燕破岳一脚踹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血迹。
新鲜的血迹。
“搜!”
士兵们冲进屋里。很快,有人喊:“将军!这里!”
燕破岳冲进里屋,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个黑衣男子,右手四根手指。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墙上用血写着几个字:
“想要人,来北邙山”
北邙山。在杭州以北三百里,是个乱葬岗,传说闹鬼,很少有人去。
燕破岳看着那几个血字,眼睛红了。
“传令!”他转身,“所有人,上马!去北邙山!”
“将军!”赵队长拉住他,“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燕破岳甩开他的手,“所以你们不用去。我一个人去。”
“那怎么行!”
“这是命令!”燕破岳盯着他,“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你就带兄弟们回边关。从此以后,燕家军……就交给你了。”
赵队长愣住了:“将军……”
“照做。”燕破岳说完,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一人一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
赵队长站在原地,很久,然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集合!”他吼道,“跟上将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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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山,名副其实。
荒山野岭,乱坟遍地,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天色渐晚,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燕破岳在山脚下勒马。
他已经赶了一天的路,马累得口吐白沫,人也满身风尘。但他没有停,直接弃马,徒步上山。
山路很陡,荆棘丛生。他的手被划破了,衣服也扯烂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找到云观澜。
半山腰,有一个破庙。庙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吃人的嘴。
燕破岳走进去。
庙里很空,只有一尊残破的神像,蛛网密布,灰尘满地。
但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
“我来了。”燕破岳说,“出来。”
寂静。
然后,从神像后面,走出一个人。
黑衣,斗笠,四指。
但不是白天那个。这个人更高,更瘦,声音也更沙哑:
“燕将军,果然重情重义。”
“云观澜在哪儿?”燕破岳问。
“别急。”黑衣人笑了,“先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将星之魄。”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交出来,我就放了他。”
燕破岳也笑了:“我怎么知道,他现在还活着?”
黑衣人拍了拍手。
两个黑衣人从神像后拖出一个人——正是云观澜。
他被绑着,嘴里塞着布,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燕破岳,他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快走”。
燕破岳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脸上很平静:“放了他。我跟你走。”
“先交东西。”黑衣人伸出手,“把将星之魄剥离出来,交给我。”
“我不会。”燕破岳说,“那东西在我身体里,怎么交?”
“简单。”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诡异的符文,“用这个,刺进你的心脏。将星之魄自然会出来。”
燕破岳看着那把匕首,笑了:“然后呢?我死了,你们就放了他?”
“当然。”黑衣人点头,“我们只要将星之魄,不要人命。”
撒谎。
燕破岳看得出来。但他没有选择。
云观澜在对方手里,他赌不起。
“好。”他说,“把匕首给我。”
黑衣人把匕首扔过来。燕破岳接住,入手冰凉,像一块冰。
他走到云观澜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云观澜拼命摇头,眼泪流了满脸。
“别哭。”燕破岳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我说过,这一世,不会让你死。”
然后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
云观澜的眼睛瞪大了,发出“呜呜”的声音。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燕破岳突然手腕一翻,匕首改变方向,狠狠扎进了旁边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同时,他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软剑,一剑削断了绑着云观澜的绳子!
“走!”他吼道。
云观澜吐出嘴里的布,想说什么,但燕破岳已经和黑衣人打了起来。
一打五。燕破岳的剑很快,但对方的身法很诡异,像鬼魅一样飘忽。而且他们的兵器上,都涂了毒。
很快,燕破岳的手臂就被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立刻开始发黑。
“燕破岳!”云观澜想冲过去。
“别过来!”燕破岳挡开一把刀,“走!快走!”
云观澜不走。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一个黑衣人砸过去。
石头砸中了,但没什么用。
黑衣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既然不想走,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扑向云观澜。
燕破岳想救,但被另外四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黑衣人的手就要抓住云观澜的脖子——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黑衣人的手,断了。
不是被剑砍断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切断的,切口整齐,没有流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燕破岳。
然后他们看见,云观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是那块刻着云纹的玉佩。
玉佩在发光。很亮,像一个小太阳。
“这是……”黑衣人首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前九十九世执念聚合体?!不可能!这东西应该早就消散了!”
云观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握着玉佩,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玉佩里涌出来,流遍全身。
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被剥离的能力,好像……回来了一点点。
“燕破岳。”他说,“到我身边来。”
燕破岳击退一个黑衣人,退到他身边。
“你……”他看着云观澜手里的玉佩,“这是什么?”
“是……”云观澜顿了顿,“是我的执念。”
他举起玉佩,玉佩的光芒更盛了。
黑衣人首领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来不及了。
玉佩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破庙。那些黑衣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光芒开始收缩,凝聚,最后变成一道光束,射向黑衣人首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黑衣人首领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剩下的黑衣人吓傻了,转身就跑。但刚跑出庙门,就一个个倒了下去——七窍流血,死状诡异。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玉佩的光芒,还在缓缓流转。
云观澜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燕破岳,然后——他吐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血。
“云观澜!”燕破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你怎么了?!”
“没……事……”云观澜笑了,“只是……代价……”
执念聚合体,是用他的灵魂碎片炼成的。刚才强行催动,等于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但他不后悔。
“燕破岳……”他抓着燕破岳的手,“答应我……别……别再做傻事……”
“我答应你!”燕破岳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用了……”云观澜摇头,“带我……回江南……我想看……梅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也渐渐闭上了。
玉佩的光芒,终于熄灭了。
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温润的白玉。
燕破岳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好。”燕破岳抱起他,“我们回江南。回我们的家。”
他走出破庙,走下北邙山。
山下,赵队长带着人刚好赶到。
“将军!您没事——”赵队长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燕破岳怀里抱着的人,脸色白得像死人。
“准备马车。”燕破岳说,“最快的马车。回杭州。”
“是!”
马车准备好了。燕破岳抱着云观澜上了车,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驾!”
马车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车里,燕破岳握着云观澜冰凉的手,低声说:
“撑住。云观澜,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梅花。”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窗外,天黑了。
但杭州的方向,还有一点灯火。
那是家的方向。
也是希望的方向。
下一章预告:回到江南后的生死一线。燕破岳为救云观澜,做出震动朝野的决定。而云观澜在昏迷中,经历了一场前九十九世的记忆回溯。最后的选择,最后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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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余烬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