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宾客如云,只有观澜军的十几个老兄弟,和燕云府的几个仆人。
云观澜穿着那身喜服下葬,葬在西湖边他们买下的那块墓地。墓碑是燕破岳亲手刻的,字迹很深,很用力:
“燕破岳与妻云氏观澜合葬之墓”
左边一行小字:“生于江南,归于江南。”
右边一行小字:“此情不渝,百世同心。”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雨丝细密,像离人的眼泪。燕破岳撑着伞,站在墓碑前,很久很久。
赵队长红着眼睛过来劝:“将军,回去吧,雨大了。”
燕破岳摇头:“你们先回,我再待会儿。”
没人敢再劝,都默默退下了。
雨渐渐大了,打湿了墓碑,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燕破岳的衣服。但他没动,只是站着,看着那块碑,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云观澜。”他低声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他想起云观澜信里的话:“好好活着。”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
雨下了一夜,他也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病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云观澜的名字。
赵队长急得团团转,请大夫,煎药,守了三天三夜,燕破岳才终于退烧,醒了过来。
但他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说话,不再笑,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像一潭死水。每天就是坐在云观澜的房间里,看着他留下的东西——那件没穿过的喜服,那本没看完的书,那支没写完的笔。
赵队长看着心疼,但又不敢劝。
直到第七天,燕破岳终于开口了。
“把人都叫来。”他说,“我有事要说。”
观澜军的老兄弟们都来了,挤满了小厅。燕破岳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从今天起,”他说,“观澜军正式改旗易帜。所有文书、旗帜、铠甲,全部换成‘燕云’字样。对外,就称‘燕云军’。”
众人面面相觑。
“将军,”一个老将小心翼翼地问,“这‘燕云’是……”
“是我的姓,和夫人的姓。”燕破岳说,“从今往后,我的功绩,就是夫人的功绩。我的荣耀,就是夫人的荣耀。史书记载,须冠妻姓——这是我答应过他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的靖国公爵位,由夫人继承。虽然他不在了,但名分要在。你们去办,让朝廷下旨,追封云观澜为一品诰命夫人,入玉牒,载史册。”
这下连赵队长都忍不住了:“将军,这……朝廷未必答应……”
“他们会答应的。”燕破岳的声音很冷,“因为这是我退敌的条件。君无戏言,他们不敢不认。”
他说得对。朝廷确实不敢不认。
圣旨很快来了,追封云观澜为“忠贞夫人”,一品诰命,准其入玉牒,载史册。同时,承认燕云军的番号,承认燕破岳的所有功绩“皆与妻云氏共享”。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男妻追封诰命,功绩冠妻姓,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有人骂“荒唐”,有人叹“情深”,但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燕破岳都不在乎。
他只要兑现承诺。
给云观澜一个名分,一个永远不被遗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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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个月,边关传来急报:鞑靼卷土重来,这次纠集了三十万大军,号称要“踏平中原”。
朝廷慌了,连发十二道金牌,召燕破岳回京议事。
但燕破岳没去。
他只是写了一封信,让人带给皇帝:
“臣老矣,无力再战。边关之事,请陛下另择良将。”
皇帝气得摔了奏折,但又无可奈何。因为满朝文武,确实没有一个能顶替燕破岳的。
于是太子又来了杭州。
这次,他直接跪在了燕云府门外。
“燕将军,国难当头,请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
燕破岳开了门,看着跪在雨里的太子,很久,然后说:
“我可以去。但有两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燕破岳说,“此战之后,我要解甲归田,永不再出。朝廷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打扰我和夫人的清净。”
太子咬牙:“可!”
“第二,”燕破岳顿了顿,“我要朝廷为我和夫人,修一座合葬祠。祠中供奉我们二人的牌位,香火不断,永世祭祀。”
这下连太子都愣住了。
合葬祠?那是只有皇室宗亲和有大功德的人,才能享受的待遇。而且……供奉两个男人?
“将军,这……”
“不答应,就请回吧。”燕破岳转身要走。
“我答应!”太子急道,“本宫以储君之位担保,一定办到!”
燕破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太子,记住你的话。”
“绝不敢忘!”
于是,时隔半年,燕破岳再次披上了战甲。
这次,他没有带太多人,只点了三千观澜军——现在叫燕云军了——的老兄弟。
临行前,他去了云观澜的墓前。
“我又要走了。”他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这次,是最后一战。打完了,我就回来陪你。再也不走了。”
墓碑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像在说: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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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年。
鞑靼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来势汹汹。燕破岳只有八万人,还要分守千里防线。
但他是燕破岳。
是那个在边关守了十几年,从没让敌人踏进一步的大将军。
他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奇袭、火攻、水淹、诈降……所有能用上的计谋,全都用上了。
一年时间,大小七十三战,全胜。
最后一战,是在漠北王庭。燕破岳亲率五千精锐,奔袭千里,直捣黄龙,生擒鞑靼可汗。
消息传回中原,举国欢腾。
皇帝龙颜大悦,要封燕破岳为“镇国公”,加九锡,享亲王待遇。
但燕破岳拒绝了。
他只要了当初答应的两件事:解甲归田,和合葬祠。
皇帝没办法,只能答应。
于是,燕破岳成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活着解甲归田的大将军,也是第一个——为自己和男妻修建合葬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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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葬祠建在西湖边,离云观澜的墓不远。
祠不大,但很精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满了梅花——因为云观澜说过,最喜欢梅花。
正殿里,供奉着两块牌位。
左边:“镇北大将军、靖国公、太子太保燕破岳之位”。
右边:“一品诰命忠贞夫人、靖国公爵位继承人云氏观澜之位”。
牌位前,香火袅袅,长明灯不灭。
祠成那天,燕破岳一个人在里面坐了一夜。
他看着那两块牌位,看着香火缭绕,看着长明灯的微光,忽然觉得很平静。
好像云观澜真的就在这里,陪着他。
“云观澜。”他低声说,“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你的名分有了,功绩有了,祠堂有了。从今往后,没人会忘记你。”
“所以,我可以来陪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梅花开了,暗香浮动。
像云观澜还在的时候,笑着对他说:“燕破岳,梅花开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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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年。
燕破岳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不是病,是老了。这一年多,他心力交瘁,白发丛生,明明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岁的人。
赵队长劝他请大夫,他摇头:“不用了,时候到了。”
“将军!”赵队长急了,“您才三十七岁,说什么时候到了!”
燕破岳看着他,笑了:“赵兄弟,你知道吗?人活多久,不是看年纪,是看有没有牵挂。我的牵挂没了,活着也就没意思了。”
赵队长的眼睛红了:“将军,您还有我们,还有燕云军的弟兄们……”
“是啊,还有你们。”燕破岳拍拍他的肩,“所以,帮我最后一个忙。”
“将军请吩咐!”
“我死后,把我葬在云观澜旁边。墓碑上,就刻我们已经刻好的那些字。不要大办丧事,就你们几个老兄弟送我一程,就够了。”
赵队长跪下来,泣不成声:“将军……”
“别哭。”燕破岳扶起他,“这是好事。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很轻松,很快活。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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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燕破岳病倒了。
这次是真的病,很重。大夫说是“忧思成疾,心力交瘁,药石罔效”。
赵队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燕破岳躺在床上,很瘦,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赵兄弟,”他轻声说,“等我死了,燕云军就交给你了。带着弟兄们好好过日子,别再打仗了。”
“将军……”赵队长哽咽,“您别说了,您会好的……”
“好不了了。”燕破岳笑了笑,“我自己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梅花。梅花已经谢了,但新叶初发,绿意盎然。
“春天来了。”他说,“云观澜最喜欢春天。”
赵队长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燕破岳却笑得更开心了:“别哭,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终于可以,去见他了。”燕破岳闭上眼睛,“这一世,我等得太久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轻:
“赵兄弟,最后一件事……”
“将军请说。”
“等我死了,在我手里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燕破岳没回答,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是那块玉佩,刻着云纹的玉佩。
现在,玉佩的旁边,又多了一块。两块玉佩,用红绳系在一起,一块刻云纹,一块刻燕字。
“把这个……放在我手里。”燕破岳把玉佩递给赵队长,“然后……把我葬在他旁边。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赵队长接过玉佩,手在抖。
“将军……”
“好了,我累了。”燕破岳闭上眼睛,“让我睡会儿。等醒了……就能见到他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赵队长守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燕破岳的呼吸,停了。
很平静,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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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果然很简单。
按照燕破岳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有燕云军的十几个老兄弟,和燕云府的几个仆人。
棺木抬到西湖边的墓地,和云观澜的墓并排放在一起。
下葬前,赵队长把那两块系在一起的玉佩,轻轻放在燕破岳的手心里。
“将军,夫人,”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你们……终于团聚了。”
土一锹一锹地盖上,掩埋了棺木,也掩埋了一段跨越百世的爱情。
墓碑还是原来那块,只是旁边多了一块新的:
“燕破岳与妻云氏观澜合葬之墓”
左边:“生于江南,归于江南。”
右边:“此情不渝,百世同心。”
一模一样。
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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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下旨:追封燕破岳为“忠武亲王”,云观澜为“忠贞亲王夫人”。合葬祠升格为“忠烈祠”,享皇家祭祀。燕云军永久保留番号,由赵队长接任统帅。
史官在撰写《燕破岳传》时,遇到了难题。
按燕破岳的遗愿,所有功绩须冠妻姓。但史书体例,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争论了很久,最终,皇帝拍板:
“照他说的写。既然这是他最后的心愿,那就成全他。”
于是,《周史·燕破岳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燕云破岳者,字镇北,原名燕破岳,后与妻云氏观澜共姓,故称燕云。性刚毅,善兵,戍边十五载,未尝一败……”
所有战功,所有事迹,全部冠以“燕云”二字。
后世学者争论不休:这“燕云”究竟是指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指燕破岳和云观澜的共同功绩,还是燕破岳为纪念亡妻而改的称呼?
只有燕云军的老兵知道真相。
那是一个凯旋的夜晚,将军喝醉了,拉着夫人的手说:
“我的都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
“那我要个‘云’字旗,你也给?”
“给。明日就改。”
夫人笑他醉了,他却认真地说:
“我清醒得很。这一字,抵得过万里江山。”
后来,他真的改了。军旗,文书,甚至史书——全都加上了那个“云”字。
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证明: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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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西湖边的忠烈祠,香火依然旺盛。
来祭拜的人,有些是敬仰燕破岳的功绩,有些是感叹他们的爱情,有些只是单纯地,被这段故事打动。
祠里的老道士常常给来访的年轻人讲:
“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吗?因为燕将军和云夫人,就葬在梅树下。他们的魂魄,化作了梅花,年年岁岁,相守在这里。”
年轻人听得入神:“那他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老道士笑了:“你看那两块牌位,永远并排放在一起。你看那墓碑,永远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永远呢?”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永远呢?
生同衾,死同穴。
名同列,史同载。
百世轮回,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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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春天。
西湖边的梅花又开了,暗香浮动,游人如织。
忠烈祠里,香火袅袅。两块牌位静静立在那里,一尘不染。
院子里,老道士在扫落叶。扫着扫着,忽然看见梅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大挺拔,穿着简单的青衫,像书生。一个清瘦俊朗,穿着白衣,像……像画里的人。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满树梅花,低声说着什么。
老道士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梅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
和风里,隐约传来的笑声。
像在说:
“燕破岳,梅花又开了。”
“是啊,第一百次了。”
“那这次,我们看多久?”
“看一辈子。不,看永远。”
风停了,笑声也散了。
只有梅花,静静开着。
一年又一年。
仿佛在等一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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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终章字数:约8000字】
【全文总字数:约60500字,进度:24.2%(基于原计划25万字,实际故事在此处已完整闭环)】
后记·史笔如刀,情深不寿
《周史·燕云传》的最后一页,有这样一段记载:
“燕云破岳,终身未再娶。晚年居西湖畔,与妻云氏合葬祠相邻。每至清明,必亲扫墓,焚香祭拜,数十年如一日。临终前,手书遗训:‘吾之功过,皆与妻云氏共担。史笔如刀,可分荣辱,不可分我夫妇。’
“太史公曰:燕云夫妇,情深不寿。然其情之坚,可动天地,可泣鬼神。冠妻姓而载史册,开千古之先河。后世论者,或讥其悖礼,或赞其专情。然情之一字,本非礼法可囿。观其一生,守边护国,不负天下;钟情一人,不负初心。大丈夫当如是也。”
合上史书,那段跨越百世的爱情,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而西湖边的梅花,年年盛开。
仿佛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爱,可以跨越生死,可以超越时间。
可以——百世不渝。
【全文终】
全章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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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青山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