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夜色如墨。
左骁卫大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荒野之上。连绵的营帐在寒风中起伏,刁斗森严,壁垒重重。这里是禁军精锐驻地,更是高嵩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寻常官员莫说闯入,便是靠近三里之内,也会被即刻拿下。
江临渊一身夜行衣,脸上涂满锅灰,伏在枯草坡后。寒风如刀割面,他却连眼都不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大营侧后方一处灯火昏暗的角落。
“大人,真要闯?”身后的阴影里,陆峥压低声音,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是赵破奴的虎狼之师,若是被发现,咱们就是插翅难飞。”
“高嵩把王通藏在这儿,赌的就是没人敢查禁军。”江临渊声音冷冽,“赵破奴自负勇武,绝不会想到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转头看向陆峥,语速极快:“你带人在外围接应。记住,若是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起了火光,你便立刻回城去敲登闻鼓。哪怕拼着丢官罢职,也要把这事儿捅到陛下面前!”
“大人!”
“这是命令。”
江临渊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狸猫般窜出。他精通机关算学,对行军布阵的死角最是敏感,借着夜色的掩护,如一道黑色的幽灵,避开了三队巡逻兵,终于摸到了那座位于大营深处的校尉营帐外。
这营帐比普通的大了两倍,门口守着四名亲兵,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硬闯必死。
江临渊从怀中摸出一枚石子,运劲弹向远处的马厩。
“哒。”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两名亲兵立刻警觉,提刀向马厩方向跑去。
就在这一瞬间,江临渊动了。他身形贴地滑行,从剩余两名亲兵的视觉死角掠过,手中短匕寒光一闪,精准地挑断营帐系绳,随后整个人滚入帐内,迅速将系绳重新系好。
帐内未点灯,只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夹杂着血腥气。
“谁?”角落里传来一声虚弱的惊呼。
江临渊没有点灯,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一个被铁链锁在床柱上的人影。
“王通?”
那人影浑身一颤,随即疯狂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别杀我……太傅大人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
果然是他。
江临渊心中一定,几步跨过去,捂住他的嘴:“我是江临渊。”
王通瞪大了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江临渊的脸,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江……江大人?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敢来这儿?这是左骁卫大营啊!”
“少废话。”江临渊从靴筒里摸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捅进锁眼,“赵破奴把你藏在这儿,是想让你做个死人。想活命,就闭嘴跟我走。”
“咔哒。”
锁开了。
王通刚要站起来,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破奴那如雷般的嗓门:“刚才马厩那边怎么回事?去看看!”
江临渊心头一紧。赵破奴回来了!
此时出去,正撞枪口上。
“躲起来!”江临渊低喝一声,将王通推进床底,自己则迅速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虎皮帅椅上。他身形一闪,躲到了帅椅后的屏风阴影里。
帐帘被掀开,赵破奴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名心腹校尉。
“统领,马厩那边没事,可能是野猫。”
“野猫?”赵破奴冷哼一声,走到桌前,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这大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来的野猫?刚才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放下酒碗,目光阴冷地扫视着营帐,最后停留在那张床上。
“去,看看那个废物还在不在。”
那名心腹校尉拔出刀,一步步走向床铺。
屏风后的江临渊屏住呼吸,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若是被发现,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之局。
就在心腹校尉的手即将掀开床帘的瞬间,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陆峥那故意暴露的大嗓门:“什么人!站住!再跑放箭了!”
“有刺客!”
赵破奴脸色大变,猛地拔出腰间战刀,怒吼道:“抓刺客!封锁大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帐内两人立刻冲了出去。
趁着帐内无人,江临渊一把将床底下的王通拽出来,扯下一块布条塞住他的嘴,低声道:“想活命就跟紧我,别出声!”
两人猫着腰,趁着营中大乱,混在惊慌失措的士兵人群中,向营门方向移动。
然而,赵破奴毕竟是沙场老将,慌乱只是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站在点将台上大吼:“关闭营门!所有小队立刻清点人数!少一个人,全队连坐!”
沉重的辕门开始缓缓落下。
江临渊看着那越来越窄的缝隙,心中暗骂一声。若是被关在里面,等到天亮,那就是瓮中之鳖。
“大人,那边!”王通虽然害怕,但求生欲让他眼尖,指着营寨角落的一处排水渠,“那是排污口,平时是用铁栅栏拦着的,但前几日大雨冲坏了基座,还没修好!”
“走!”
江临渊不再犹豫,拖着王通向那处排水渠狂奔。
“那边有人!”
一名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们的异动,长戈一刺。
江临渊侧身避过,手中短匕顺势一划,割断了那士兵的喉管。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如同修罗。
“敌袭!在那边!”
越来越多的火把向这边聚拢。
“陆峥!”江临渊突然暴喝一声。
“在!”
营寨外的黑暗中,数十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来,精准地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禁军。陆峥带着一队人马,不要命地冲向辕门,制造混乱。
“给我射死他们!”赵破奴在点将台上看得真切,气得目眦欲裂。
江临渊趁机一脚踹开排水渠的栅栏,将王通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那排水渠内污秽不堪,恶臭熏天,但此刻却是唯一的生路。两人在狭窄的管道中爬行,身后是禁军的喊杀声和箭矢射入泥土的闷响。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
江临渊一脚踹开出口的栅栏,两人滚落在营外的一条臭水沟里。
陆峥立刻冲上来,一把拉起江临渊:“大人!快走!追兵马上就到!”
江临渊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左骁卫大营,又看了看身旁满身污秽、瑟瑟发抖的王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不急。”
江临渊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弹,点燃引信,射向夜空。
“砰!”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个京城。
“赵破奴,高嵩。”江临渊对着大营的方向,朗声道,“人,我带走了。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王通和陆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身后左骁卫大营内,赵破奴那张铁青而扭曲的脸。
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而明日早朝,这具从禁军大营救出来的“活证据”,将成为刺向高嵩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