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停尸房,地窖深处,阴寒刺骨。
两排白布覆盖的尸身整齐排列,唯有尽头处那张验尸台上,一具尸体显得格外突兀。
江临渊屏退左右,只留陆峥一人持刀守在门口。他戴上羊肠手套,揭开盖在王通脸上的白布。
那张脸血肉模糊,额角塌陷,显然是遭受了重击。然而,江临渊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伤口上,而是死死盯着王通微张的嘴,以及那僵硬却略显红润的指甲。
“陆峥,把刀给我。”江临渊伸出手。
陆峥依言递过一把薄如蝉翼的验尸刀。
江临渊手起刀落,并未剖开胸腹,而是极快地在王通的指尖划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
或者说,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暗红近黑、且已凝固成胶状的液体。
“死后伤。”江临渊冷冷吐出三个字,“人死之后,血液停滞,伤口不会喷溅,只会渗出黑血。他额头这伤看似狰狞,实则皮肉翻卷处毫无生气,这是死后被人重击伪造的。”
他放下刀,捏住王通的下颚,用力一掰,只听“咔哒”一声,王通的嘴被强行撬开。江临渊探指入喉,从咽喉深处抠出一颗蜡丸。
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江临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事成,速撤。”
字迹虽小,却透着一股行伍特有的刚硬笔锋,绝非王通那个只会写馆阁体的文官所能写出的。
“王通没死,这是替身。”江临渊眼中寒芒乍现,“高嵩好大的手笔,为了把水搅浑,竟舍得找个死囚来演这一出‘畏罪自杀’。这尸体身上的官服虽旧,但内里的中衣却是上好的蜀锦,王通一个贪官,断舍不得穿这么好的内衣下狱。这死囚,是高嵩的人。”
“大人,那这行伍笔锋……”陆峥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字迹,末将认得。这是禁军左骁卫的笔法!左骁卫统领赵破奴,乃是高嵩的义子!”
江临渊猛地抬头:“禁军?高嵩的手竟然伸进了禁军?看来这王通不仅是假死,更是被禁军偷偷运出,换了这个替身进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这具尸体运出大理寺,彻底销毁证据,再嫁祸给老师!”
“那现在怎么办?”
“守株待兔。”江临渊将纸条收入怀中,退后一步,“他们既然要运尸,很快就会有人来。陆峥,你去叫裴大人……”
话音未落,停尸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轰!”
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地,木屑纷飞。
寒风裹挟着大雪卷入屋内,数十名身着玄铁重甲、手持长戈的禁军瞬间涌入,将狭窄的停尸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披赤红战甲,面如黑铁,正是左骁卫统领赵破奴。
“江大人,”赵破奴手按刀柄,目光阴鸷地扫过验尸台上的尸体,“奉太傅令,此尸涉及军中机密,需即刻提走查验。闲杂人等,退避!”
“荒谬!”江临渊一步跨出,挡在尸体前,神色凛然,“此乃大理寺重犯,未经三司会审,即便是一根头发丝也不许动!赵统领,你身为禁军将领,私闯大理寺停尸房,是想造反吗?”
“造反?”赵破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江大人,有些案子,不是你能查的。太傅说了,这尸体上有瘟疫,若不即刻火化,恐祸乱京师。本将军是奉旨行事,谁敢阻拦,便是与朝廷作对!”
“奉旨?”江临渊目光如电,“圣旨何在?若无圣旨,便是矫诏!陆峥!”
“在!”陆峥拔刀出鞘,横刀立马,挡在江临渊身前。
“给我拿下!”赵破奴一声暴喝,身后数十名禁军齐声怒吼,长戈齐刷刷地指向江临渊与陆峥。
狭小的停尸房内,杀气瞬间爆表,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谁敢!”
一声苍老的厉喝从门外传来。
裴清和披着一身风雪,手持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在几名大理寺少卿的簇拥下大步走入。
“赵破奴,你好大的胆子!”裴清和怒目圆睁,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大理寺乃朝廷法度所在,岂容你禁军横行!你要带走尸体,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破奴见到裴清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变得凶狠:“裴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太傅有令,此尸关乎社稷安危,不得不防。请裴大人莫要自误!”
“社稷安危?”江临渊突然开口,他指着验尸台上的尸体,声音冷冽如刀,“赵统领说的社稷安危,就是指这具穿着蜀锦中衣的死囚尸体吗?还是指,这尸体喉中藏着的、来自左骁卫的密信?”
赵破奴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验一验便知。”江临渊盯着赵破奴的眼睛,步步紧逼,“赵统领若心中无鬼,何不敢让本官当着裴大人的面,剖开这尸体的肚子,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瘟疫?还是说,赵统领急着把尸体运走,是因为怕本官查出这尸体根本不是王通,而是你们用来顶包替死的死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些原本跟着赵破奴来的禁军士兵,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不由得松了几分。他们虽是兵,但也怕背上“私换死囚、欺君罔上”的罪名。
赵破奴额头青筋暴起,他知道今日之事已被江临渊看破。若再强行动手,便是坐实了罪名;若不动手,太傅那边又无法交代。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所有人动作一滞。
一名身着蟒袍的大太监在众侍卫的簇拥下跨过门槛,手捧明黄卷轴,目光扫过屋内对峙的三方,最后落在江临渊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江大人,裴大人,还有赵统领,陛下有旨,宣涉案人等即刻入宫面圣。至于这尸体……”
大太监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淡淡道:“着大理寺与禁军共同封存,待陛下裁决后,再行定夺。”
赵破奴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江临渊一眼,挥手道:“收兵!”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具冰冷的替死鬼尸体。
江临渊长出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裴清和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具尸体,低声道:“临渊,你今日又赢了半子。但这尸体既然被发现了,高嵩便不会再留着王通这个活口了。”
江临渊握紧了手中的蜡丸碎片,目光望向宫城的方向。
“老师,高嵩以为用禁军压人,就能让我知难而退。但他错了,他越是动用武力,越说明他心虚。王通没死,他一定藏在某个只有高嵩能控制的地方。”
“哪里?”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江临渊脑海中闪过那封信上的行伍笔锋,以及赵破奴那身赤红战甲,“禁军大营。”
“你是说……”裴清和倒吸一口凉气。
“灯下黑。”江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王通,就在禁军左骁卫的大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