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歌和警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从西南山区小镇一路考进全国重点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京州一家头部互联网大厂,五年内就做到了项目骨干,年薪翻了三倍。那时她真的以为,命运已经被自己牢牢攥在了手里。
可疫情之后,她的人生一路下滑。先是公司裁员,接着是行业寒冬,她和丈夫同为科技行业的工程师,几乎同时收到优化通知。无奈之下,两人回到老家开阳。
本以为小城生活成本低,至少能喘口气,却没想到现实更残酷。没有对口岗位,连临时工都嫌她年龄大。最后,他们只能通过熟人介绍,进了外包公司,没有劳动合同,更没有五险一金。
不久前,丈夫查出早期肝癌。他们咬牙卖掉了在京州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可恰逢楼市下行,房价腰斩,到手的钱连第一轮化疗都不够。
前几天,她在朋友圈发布水滴筹求助。一名自称石先生的人主动联系她,表示愿意提供借款,但前提是她必须承接一份酒店外包保洁的临时工作,实则是借机让她在客房内安装偷拍摄像头。
她承认,自己确实动过偷拍那对情侣的念头,但经过反复犹豫,最终认为此举不妥,所以才放弃实施。
但这几天医院一直在催缴费用,自己一着急才做了傻事。
由于此前负责该房间清洁,她对房号、入住时间等信息较为熟悉,于是,她购入一部二手手机,冒充掌握视频,向客人发送了威胁短信,试图以此诈取钱财。
“我当时想,就算没有真的视频,只要吓唬他们一下,或许能拿到一点钱应急。我跟了他们两天,看他们花钱大手大脚的,应该不差这些钱吧。”
一旁民警严肃指出:“就算是这样,你的行为也已构成敲诈勒索罪。”
高歌沉默良久,声音颤抖地问:“凭什么他们能住最好的酒店,过最光鲜的生活,而我拼尽全力,却连活下去资格都没有?……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
审讯室里一片沉默。
在与警方的进一步交谈中,高歌还供出向其出售微型摄像头的石某,对方是一个长期混迹于本地灰色产业链、专门物色经济窘迫者充当工具人的中间人。警方已根据她提供的社交账号和接头地点,连夜部署抓捕行动。
当晚,在回酒店的路上,曲妍和周璇聊起了高歌大学时的往事。
那时的高歌是学生会主席,成绩拔尖,年年拿奖学金,是校园里公认的风云人物。
曲妍说:“我觉得,她只是运气不好,才会变成这样。其实她的能力一点不差。如果环境没变,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是某家公司的高管了。”
周璇沉默片刻,忽然问:“高歌今年多大?”
曲妍苦笑了一下,“三十八岁。现在好多公司三十五岁就是一道坎,招人只要能熬夜、工资低、没家庭负担的……她哪条都不占。上有老、下有病,自己还得扛着房贷、医药费。”
周璇明白,高歌所面临的困境,是无数中年职场人共同面对的现实。
她觉得,高歌之所以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只是被现实一步步逼到了墙角。而她们今晚还能在这里谈论她的命运,某种程度上,已是幸运。
曲妍忽然开口问:“周秘书,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周璇微怔:“什么?”
曲妍说:“虽然高歌只是公司的外包人员,合同也不是我们直接签的,但我还是希望,公司能不能……帮她请个律师?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我还是想替她争取一下。”
虽然和周璇、唐乔共事不久,但曲妍看得出,这位周秘书和唐总的关系不一般。由她来开口求这个情,肯定比自己管用得多。
周璇点头答应:“我回去和唐总聊一聊。”
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唐乔正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等她们。见两人走近,她立刻起身迎上前:“高歌那边怎么样了?”
周璇问:“偷拍的事情,酒店处理的怎么样了?
唐乔:“公关部已经发了官方声明,酒店正在全面排查所有客房和公共区域的设备。大部分客人情绪已经安抚下来,虽然有几间房退了,但整体影响可控。”
曲妍接过话:“高歌那边也已经招供了。她确实是受人指使,目前警方正在追查幕后的上线。”
周璇说:“唐总,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唐乔点头,曲妍立刻会意,识趣地退下。
唐乔带周璇去了观星台。
凌晨时分,观测台上人影稀疏,她和唐乔站在最靠边的望远镜旁,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周璇虽然看了新闻,但对创恒星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她仰头望向夜空,无数星辰闪烁,辨不出哪一颗是创恒星。身旁,唐乔正俯身调试着那台天文望远镜,动作熟练。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操作天文望远镜。”
唐乔抬起头:“小时候,我妈妈常带我去观星台。一边看星星,一边给我讲神话故事。”
周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抹艳羡。
像唐乔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别人遥不可及的起点上,优渥的家境、开阔的眼界、连童年回忆都镶着星光的边角。
唐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稍顿,看向她,“你知道创恒星的故事吗?”
周璇摇摇头。
唐乔耐心地讲给她听:“创恒星是太阳系海王星轨道外、柯伊伯带内的一颗大型冰质天体。它的命名源自美国南加州通格瓦部族的一个关于宇宙起源的神话故事。在混沌初开时,世界一片黑暗与虚无,伟大的创世之神柯欧尔从虚空中显现,她召集了巨蛇莱拉和金鹰莉娜合力在混沌之海中心不停旋转,像舞者默契共舞那样,逐渐唤醒混沌中沉睡的物质。随着旋转,物质开始沉淀、凝固,有的聚成炽热的太阳,有的凝为清冷的月亮,更多细碎的光粒散成星辰,世界由此成形,生命得以诞生。通格瓦人把这一搅动混沌、开辟天地的过程视为宇宙的起源。”
周璇津津有味地听着。唐乔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看。
周璇凑近,俯身将眼睛贴上望远镜的目镜。视野深处,一颗淡金黄的圆球被一圈银白色耳机形状的东西环抱着。
唐乔继续说:“这一次,创恒星环的发现,是极其出人意料的太阳系新现象。它打破了原有的科学规律,存在于洛希极限之外,是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
“你相信命运吗?”周璇忽然问。
“不信。”唐乔答得很干脆。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信选择。宇宙中最惊人的奇迹,不是恒星,不是行星,也不是星系,而是时间里的一瞬间。我不相信永恒,我更相信由我选择的当下。”
像唐乔这样的人,生来就握有选择的权利,她的人生,往往只是在要不要之间做个决定。而高歌那样的人,却必须拼尽全力,才可能换来一点点选择的余地,即便如此,那点机会能否真正撬动命运,往往还得看运气。
唐乔真的能理解高歌的处境吗?周璇不知道。
唐乔察觉到她的沉默,问道:“你想说什么?”
周璇说:“高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唐乔沉思片刻,答道:“她的事情有点复杂。她和外包公司签的是劳务合同。今年由于国庆期间业务量激增,外包公司临时招了一批人手,在和酒店方对接的时候没有说清楚。酒店在接收这批临时工时,统一组织了安全培训,流程合法合规,从法律层面来看,责任确实在外包方,不在我们。为了控制事态影响,尽快重建信任,我打算让外包公司自行处理相关人事问题,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周璇又说:“高歌已经招认了,她是受人指使的。警方也根据她提供的信息开始了抓捕行动。虽然还不确定这件事和外包公司有没有直接关联,但不管真相如何,外包公司一定会第一时间把高歌推出去来做风险切割。”
唐乔:“即便如此,高歌的行为本身已涉嫌敲诈勒索。动机或许值得同情,但法律不会因此豁免责任。至于她和外包公司之间究竟有没有更深的联系,这些只能交给警方去查证,我们不能代替司法做判断。”
唐乔说得没错。
从Homora的立场来看,尽快厘清责任边界是最稳妥的做法。高歌作为外包人员,即便其行为源于个人困境,但其本身已涉嫌违法。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为其提供支持可能会给公司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对公司而言,显然得不偿失。
可周璇心里仍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这就是高歌的命吗?
“我明白了。”周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