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采访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陈静和唐乔聊了很多，话题从唐盈的往事，到她对继承人身份的看法，再到Homora未来的战略方向。
周璇除了偶尔起身添茶，全程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听得专注认真。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唐乔的另一面。
这个看似年轻、锐利、甚至有些傲慢的女人，其实身上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作为空降的领导，她在公司内部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派系关系；作为掌权的女性，她在外界承受的是无休止的审视与质疑。如今，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采访结束时，已是深夜。周璇负责送陈静一行人下楼，季然则留下送唐乔回家。
唐乔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她撑开伞，正要朝季然停车的方向走去，却在门口檐下瞥见一个人影。
她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朝那人走了过去。
“周璇？”
周璇听到有人喊她，站起身来，一转身，头上水珠顺势甩出，不偏不倚溅了唐乔半脸。
唐乔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周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想替她擦拭，又意识到有些失礼，慌忙缩回手，“不好意思，唐总。”
唐乔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雨水顺着周璇的发梢、眉角、下颌不断滑落，狼狈得不像话。
她嘴角忽然噙起一丝短暂笑意，周璇这副模样真是滑稽，实在是像极了刚被主人拎出澡盆，还没擦干的小狗。
“外面雨这么大，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唐乔问。
周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了一下：“在等车。雨太大，不太好打车。刚来了一辆车，司机一听我住得远，说是不去了。我又重新叫了一辆。”
狂风卷着雨滴不停地往两人身上扑。唐乔沉默了一瞬，将伞朝周璇那边倾斜了大半，说：“上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周璇一怔，下意识摇头，“这不太合适吧，唐总，这么晚了您也该休息了，我再等等就行。”
其实她并非不愿搭车。只是她住的地方在城郊，单程通勤近两个小时。这个点，让唐乔绕那么远送她，实在太过意不去，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老板，显得太不知分寸。
唐乔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直接说：“没什么不合适。我顺路。走吧。”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周璇迟疑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车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味。周璇瞬间觉得暖和不少，身上的凉意开始慢慢退去。
坐在驾驶座的季然略显意外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周秘书？你还没回去啊？”
唐乔说：“她没打到车，先送周秘书回家吧。”
话音未落，她顺手从中央扶手箱旁的小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周璇连忙接过，“谢谢唐总。”
指尖触到毛巾柔软的质地，她抬声对前排的季然说：“秘书长，我住在西罗区锦南巷，靠近科技园北门。辛苦了。”
“好的。”季然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轻踩油门，车辆平稳向前。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暖风轻响。
周璇攥着毛巾，低头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水珠不时顺着发梢滑落，洇湿了衬衫领口，又被迅速吸干。
她能感觉到唐乔正在看着自己，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她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开口：“唐总……”
“你今天……”唐乔也恰在此时开口。
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又同时顿住。
“您先说。”周璇连忙说。
唐乔却摇了摇头，“不急。你刚才想说什么？”
周璇说：“我家住的很远，唐总，您可能要耽误一些时间了。”
“没关系，我今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那辛苦了。”周璇说。
唐乔这次没回答，只静静地盯着她。
“潘云苏的事情，也谢谢您了。”周璇又说。
“你已经谢过了。”唐乔说。
唐乔不明白。
今晚特意让她留在采访室，这在外人看来已经是极少见的信任。若换作旁人，比如销售部那些精于人情的高管，早就借机递话、探口风，不动声色地替乔宗言套点消息。
可周璇没有。她反倒用一连串“谢谢”拉开了和她的距离。她究竟在想什么？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周璇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到西罗区时，雨已经停了，小区门口积了不少水。
周璇再次道谢，推门下车。
这是个老旧的居民区，门口本该有四盏路灯，如今只剩两盏亮着，其中一盏还忽明忽灭，滋滋作响。
季然默默打开车前大灯，光束穿过雨后潮湿的空气，照在周璇前行的路上。
灯光里，周璇熟练地卷起裤腿，踏入积水中，水面漫过她半个小腿肚，她步履沉稳，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季然望着她的背影，开口道：“没想到，周秘书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后座上，唐乔静静看着窗外，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被车灯拉长的影子，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问：“乔宗言给周璇开的薪资是多少？”
季然答道：“周璇是新人员工，不是内部调派，薪资和普通业务秘书一样。”
按Homora的标准，总裁业务秘书的年薪通常在二十万左右。公司位于京州市中心，周边房价虽高，但以周璇十年的职场资历，即便不买房，租住条件体面的公寓也并非难事，可她却住在这样一个老旧偏远的小区里。唐乔想不通，乔宗言把这样一个人派到自己的身边，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吗？
她没再追问，只是收回视线，淡淡道：“走吧。”
那晚之后，唐乔没再和周璇单独相处过。
三周后，唐乔再次召开了一场战略会议，提出“不止于宿”计划。
该计划旨在拓展Homora在二三线城市的市场布局，通过与本地文化元素结合的营销策略，提升品牌在下沉市场的认知度与影响力。
会后，她指派季然带队，携营销部三位高管前往华东、华中及西南地区的六家分公司开展实地考察，筛选具备文化基础与消费潜力的试点城市。
与此同时，唐乔决定由周璇暂代季然在总部的全部职责。
这一安排在公司内部引发轻微震动。季然作为唐乔最倚重的秘书，其岗位向来被视为核心中的核心，而周璇入职尚不足三个月，又是由乔宗言推荐入职，此番突然接替季然，也让公司内部不少人猜测，唐乔是否与乔宗言的关系有所缓和。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璇为了迅速熟悉公司事务，几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她不仅要重新梳理季然留下的繁杂文件，还需统筹唐乔的日程安排、协调跨部门会议、核对各类汇报材料，常常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一天下午，唐乔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后，叫住正准备整理会议纪要的周璇，让她去找凌薇，取一份云西市最新出台的地方产业政策文件。据说，该政策刚刚获得批复，尚未对外公开，是凌薇通过私人渠道特地为唐乔争取到的内部资料。
云西市作为“不止于宿”计划筛选出的六个试点城市之一，地处西南，拥有丰富的民族手工艺资源，但政策环境一直不够明朗。这份文件若属实，将直接影响Homora在当地的合作模式与投资节奏。
周璇上次来重力失效酒吧还是深夜，对它内部极具代入感的装修印象深刻。而这一次是白天，光线充足，整个空间呈现出的面貌与夜晚截然不同，但依旧独特。
酒吧坐落于市中心的一处街角，由通透的玻璃墙围合而成，远远望去，像一个圆球形的空心玻璃盒。行人从外面经过，能一眼看穿内部。
周璇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建筑，自信地将一切坦然置于公众目光之下，但又因这份极致的暴露，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一座平行世界的孤岛。
她刚要推门进去，却被人喊住了。
“周璇？”
周璇回头，看见蒋笠站在几步开外。
蒋笠是淮安市局刑侦支队一队的副队长，两人因一桩旧案结识，周璇给她做过一段时间的线人。
“真的是你啊？”蒋笠走近几步，嘴角带笑。
周璇略显意外，也笑了：“蒋笠？你怎么在这儿？”
蒋笠说：“我在办一桩跨省抓捕的案子，嫌疑人在这片活动过。听说这个酒吧最近常有外地人出入，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听到点线索。”
周璇点点头，没多问细节。她知道蒋笠的规矩：该说的会说，不该问的别问。
“正好我也约了人，一起吧。”她说。
两人并肩推门而入。
白天的酒吧少了夜里的迷离光影，空间被自然光填满，从四周的装修看起来，倒更像咖啡馆。吧台后，调酒师正擦拭器具，角落几张桌子零星坐着人，正低声交谈。
见周璇进来，一名服务员立刻迎上前：“是周秘书吧？老板下午临时出去了，说您要来，让先在卡座稍坐，她一会儿就回来。”
周璇微微点头：“好。”
服务员引着两人穿过中庭，来到靠窗的卡座。
蒋笠坐下后，习惯性地环视一圈，问道：“看来你常来？”
“之前来过一次，酒吧老板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周璇说。
蒋笠闻言，身体微微后靠，神情稍显放松：“最近还好吗？”
“还好，刚换了新工作，正在适应。”
蒋笠笑道：“你这么聪明，到哪儿都能站稳脚跟。”
周璇没接这话，转而问：“你呢？还在一队？”
“嗯，刚升了大队长。案子比以前更杂，跨省的、涉网的、经济类的都往我们这儿堆。”
她说得轻描淡写，周璇却听出其中的风险，关切地问：“那肯定比以前更危险了吧？”
蒋笠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干这行，哪天不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倒是你……妈妈还好吗？”
周璇垂眸，低声答道：“现在在保外就医，已经好多了。”
蒋笠见她情绪微沉，便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上个月去开阳出差，碰巧遇到你那个小女朋友了……”
“周秘书。”
话音未落，一道女声从侧后方传来，打断了蒋笠的话。
蒋笠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一袭红色长裙，大波浪卷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她唇角含笑，眼神却像狐狸一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
“凌老板。”周璇立刻起身。
蒋笠也顺势站了起来。
凌薇缓步走近，将文件袋递给周璇：“唐乔要的东西。”
随即，她偏头看向蒋笠，“这位是？”
没等周璇开口介绍，蒋笠已经利落地掏出证件：“你好，淮安市公安局蒋笠。你是这家酒吧的负责人吧？正好，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凌薇歪头看了看证件，笑道：“警察同志，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