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后,梁邱抱着一大束白色洋桔梗与满天星,穿过渐空的观众席,径直朝潘云苏走来。
“姐姐。”潘云苏还没反应过来,梁邱已将怀中的花塞进她怀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这花……送给你。”梁邱轻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潘云苏心头一软,以为她说的是资助的事情,笑着说:“你有今天,全是因为你自己的才华。我只是在你下坠的时候,刚好推了你一把。”
梁邱却摇摇头,语气认真地说:“姐姐,其实《嫦娥奔月》的设计灵感,是你。”
潘云苏一怔。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劝梁邱重返校园时,曾对她说起过自己的过往。被父母遗弃在姥姥家的童年,独自离家打拼的艰难,还有如何咬着牙一步步养活自己、站稳脚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早已悄悄种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开出如今这般璀璨的花。
“是你给了我勇气和底气,我是跟着你,才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梁邱顿了顿,又说:“这次网上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一定很辛苦吧。”
前两天,潘云苏被卷入舆论漩涡的时候,梁邱当时也看到了新闻,却一直没敢联系她。
一方面,她身份敏感,同为决赛选手,若被人挖出她和潘云苏的关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潘云苏陷入质疑;另一方面,她怕自己贸然出现,只会给对方添乱。
现在,潘云苏洗脱了嫌疑,自己也拿了冠军,压在心头的两块石头同时落地,她才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奔向她。
潘云苏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其实都是公司内部的一些事情,你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
她没多解释,也不想让梁邱再为她担心。
下一秒,她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你今天穿这么漂亮,快来跟我一起拍张照片吧!”说着,她把手机塞给周璇,“快,给我和小邱拍一张。”
周璇笑着接过手机,退后两步,微微蹲低身子找角度。
另一边,乔宗言在活动尚未结束时便提前离场了。
而唐乔则一直留到了比赛结束。期间,季然告诉她有几家媒体希望能采访她,她斟酌后只答应了其中一家。
备采补妆过程中,她起身整理西装,发现自己的一枚戒指遗落在了比赛现场。那枚戒指并不昂贵,甚至算不上珠宝,只是一枚素面银圈,是朋友送的礼物,平日戴惯了。
“怎么了?”季然察觉异样问道。
“戒指不见了,应该是落在主宾席了。”
“那我马上带人回去找,你先休息。”
“不用,我自己去。”唐乔说。
现场灯光已调暗,工作人员正陆续收拾设备。唐乔在主宾席附近仔细翻找了一阵,果然在桌角旁边发现了那枚戒指。她弯腰拾起,刚直起身,便看见观众席远处,周璇正与潘云苏、梁邱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神情轻松。
这样的周璇,她倒是很少见到。略一思忖,唐乔朝她们走了过去。
走近时,恰好撞见三人挤作一团自拍。梁邱举着手机,兴致勃勃地指挥:“嘟嘴!对,再比个猫耳朵!”周璇和潘云苏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
唐乔站在几步外,轻轻咳了一声。
“恭喜啊,”她走近几步,对梁邱笑了笑,“作品很不错。”
梁邱见到来人,略感疑惑,对方衣着考究,耳饰华贵,周身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她下意识以为是逐光的高层,赶紧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潘云苏立刻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唐总。”
周璇也朝唐乔点点头,“唐总,活动结束了,您还没走吗?”
“我丢了东西,刚刚回来找。看到你们在这边过来打个招呼。”
潘云苏见她神色缓和,不似平日那般疏离,略一犹豫,开口问道:“听周璇说,唐总有意把我调往金江市,不过,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接到通知。”
其实,她并不是急着外调。自从“丢宝事件”后,她一直处于停职状态,何夏那边关于复职的事始终没有明确答复。休息得太久,反而让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唐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哦。调派的事情,总裁办会直接跳过你的上级直接给你下通知。最晚下周吧,具体细节,我会让季然跟你对接。”
潘云苏点点头,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唐乔随即转向周璇:“一会有一个媒体采访,周秘书跟我一起吧。”
“好。”周璇点头应道。
采访安排在 Homora大厦18楼,今晚整层楼都被划为逐光的休息区。负责采访的媒体原本只是来报道赛事,临时向唐乔发出邀请,没想到她竟答应了。
唐乔一边按电梯,随口问周璇:“冠军选手,你们认识?”
周璇解释道:“是潘云苏资助的一个孩子,今年刚刚大学毕业。”
唐乔点点头,“那她挺幸运的。听说逐光今年打算从这批决赛选手里挑几个新人,直接签进公司。”
“真的吗?”周璇眼睛一亮。
“我也只是听说。不过按往年的惯例,创世纪的冠军,基本都会有不错的发展机会。”
其实,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唐乔在出席活动前,特意让季然整理了逐光近十年的赛事资料,对他们的选拔机制和人才走向都略知一二。
周璇笑了笑:“年轻的女孩子们,有思想,有才华,又有勇气,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唐乔侧眸看她一眼,难得带了点调侃:“周秘书才多大?这话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人才说得出口的。”
周璇抿嘴一笑,刚要开口,却被迎面走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唐乔!”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西装,妆容浓艳,耳坠、项链、手镯层层叠叠,闪得人眼花。
唐乔微微挑眉,“闻昕?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回来一阵子了。”闻昕红唇一勾,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次逐光创世纪比赛就是我牵头发起的。”
“你什么时候去逐光工作了?”
闻昕摇摇头,“没有,是我们公司和逐光有深度合作。三个月前,他们韩总亲自飞了一趟法国,请我过来负责创意统筹。”
她眼里透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我这面子,够大吧?”
“确实不小。”唐乔笑道。
话音未落,不远处有人匆匆赶来,语气恭敬:“闻总监,梁邱已经准备就绪了。”
闻昕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向唐乔,“有空一起吃饭啊。回国这么久,还没好好叙旧呢。”
唐乔点点头:“好啊。”
闻昕又走近一步,低声说:“反正我这次回来,有的是机会见面。唐乔,你可别躲我啊。”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利落地走了。
周璇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唐乔和闻昕之间流转,她隐约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却没敢多问。
其实,她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闻昕是唐乔大学同学的朋友,五年前,两人在一场生日派对上认识,之后闻昕便对唐乔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可唐乔对她始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来二去,联系渐渐淡了,也就断了。
闻昕这个人,她的野心和情绪完全写在脸上,可爱是可爱,但对唐乔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在唐乔看来,喜欢一个人的前提,一定要有足够的好奇心。只有当她对某个人真正好奇时,才会愿意把自己的生命力投入其中,去探寻对方的来处与去向,发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当然,好奇心也有千百种。比如此刻,她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好奇,就谈不上喜欢,顶多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防备。
周璇察觉到唐乔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微微一顿,问道:“怎么了,唐总?”
唐乔轻咳一声,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采访的休息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长桌一侧只坐着一位记者,摄像机灯光已经打好,助理正在调试麦克风。
季然见唐乔身后跟着周璇,略显意外:“周秘书怎么也来了?”
周璇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是被唐乔临时叫上的,至于来这儿具体要做什么,唐乔只字未提。她只能如实说:“唐总说,有个采访。”
唐乔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让她熟悉下流程。以后这类场合,她会常跟。”
季然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唐乔不是个喜欢站在镜头前的人。刚回国那阵子,多家媒体争相争取她的首场专访,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她都一概婉拒,连理由都懒得给。
这次临时答应这场采访,其实另有原因——这位记者曾在十多年前采访过她的母亲唐盈,那场访谈后来成了业内经典,却也是唐盈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唐乔没明说,但季然隐约能猜到,她很想借这位记者的记忆,了解一下当年她母亲接受采访的一些幕后故事。
采访的记者名叫陈静。周璇很小的时候就在电视上见过她,以温暖细腻的采访风格著称,总能让人不知不觉卸下防备,捕捉到受访者最真实、最柔软的情绪。
此刻,陈静坐在长桌对面,她没有一上来就问Homora的战略或接班人之争,而是先聊起今晚冠军选手梁邱的作品。
“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待今晚创世纪冠军选手梁邱的作品的呢?”陈静轻声问。
唐乔答道:“很先锋的概念。她不是在设计一件配饰,而是在重申一种权利——女性可以由自己定义自己的姿态,而非被身份或他人期待所框定。这让我想到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一间自己的房间》。姜陶的广寒宫,或许就是当代女性的精神居所,寂静独立却自有辽阔。”
陈静微微点头,仿佛不经意地接了一句:“其实你这么说,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采访过一位女士,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一个女人。’”
房间安静下来。
唐乔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膝上,良久未语。
片刻后,她说:“那场采访,我看过很多遍。”
“是吗?”陈静笑了笑,眼神温和,“播出的版本只有四十分钟,但我们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你母亲那天状态很好,聊了很多,关于公司,关于女性,也关于你。她说,希望你能自由生长,不必活成任何人的影子,包括她。”
唐乔眼神微动,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仿佛透过陈静,看见了那个坐在镜头前,自信张扬,言笑晏晏的女人。
陈静顿了顿,又说:“那天结束前,她忽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女儿坐在你对面,你会问她什么?”
唐乔呼吸一滞。
“我说我不知道。”陈静望向她,“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会问您:唐总,现在的您,是在为自己而活吗?”
站在几米开外的周璇和季然静静地望向唐乔,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唐乔很小的时候,就被灌输了“要做唐氏集团继承人”的观念,那时她甚至还不明白“继承人”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模糊地觉得,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
后来母亲骤然离世,父亲转眼就有了别的女人,外婆将她送出国求学,从此,她便开启了长达十几年的异国生活。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迫长大的,她把这一切归咎于家族的冷酷。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看清,自己的被迫,其实建立在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幸运之上。如今多少人为了一个岗位辗转难眠,而她轻而易举就能站在决策中心,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优秀,而是因为她生来就足够幸运。
当初母亲创立Homora,也是为了能在满足自己的理想的同时,也能给别人一份工作的机会,尽管不被外婆认可,不被外界看好,可她依然义无反顾地做了,并且做得极为出色。
唐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过去以为,为自己而活是远离责任,只追随心意。但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义务,而是能在义务之中,依然守住自己的选择。我确实是唐盈的女儿,也确实是唐家的继承人。这些身份无法剥离,也不必否认。如今我选择回到Homora,也是因为我认同母亲当初为什么创立它。她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同时也想给相信这件事的人一个机会。这份初心,我很幸运地继承了,也很清醒地选择了继续走下去。”
她微微吸了口气,“所以我想,我现在正在学着,既不辜负这份幸运,也不背叛自己的心意。如果这算为自己而活,那么,是的,我正在路上。”
陈静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等待多年的了然。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您母亲当年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她说的是: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把这句话郑重地交还给时光另一端的女儿。
“十四年过去,今天听您说出正在开始,我觉得……她一定会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