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起，福伯的茅屋便成了冷砚舟的学堂，也是他的校场。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在拒北关街头游荡、人人见了都绕道走的傻叫花子 “阿丑“；
入了夜，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才敢重新挺直脊背，变回那个姓冷的孩子。
福伯不许他在外头露半点破绽，连称呼都钉得死死的 —— 出了门，他是阿丑；
进了屋，四下无人，福伯才敢压低声音，叫他一声 “九少爷“。
北境的冬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狂风卷着雪粒，像无数细碎的鞭子抽打着破旧的窗纸，发出 “沙沙“ 的声响，似是有恶鬼在窗外挠抓。
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寒风侵袭下摇摇欲坠，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宛如两只困兽在搏斗。
“腰挺直！下盘要稳！想死吗？“
“啪“ 的一声脆响，枯藤条狠狠抽在冷砚舟的小腿上，瞬间浮起一道红棱。
冷砚舟身子猛地一晃，却硬是咬着牙，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没让自己倒下。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脚趾早已失去了知觉，变成了青紫色。
但他那双稚嫩的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把用木条和破布缠成的 “剑“，摆出的正是冷家枪法的基础起手式。
福伯告诉他，冷家枪法出名的霸道。
不仅大魏武人佩服，邻国更是畏惧如虎。
冷家满门倾覆之后，这套枪法若是在人前露了行迹，不出三日，追兵就会循着招式找上门来。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只能以剑练枪 —— 木剑藏锋芒，招式不变，杀意照旧。
“九少爷，“
福伯的声音沙哑而严厉，手中的藤条再次扬起，带起一阵劲风，
“老奴虽然只是个下人，但也知道长信侯府的规矩。老侯爷当年练兵，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您既是侯爷的亲孙，身上流着冷家的血，就算天塌下来，这功夫也不能荒废！“
“福伯，我…… 我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冷砚舟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尘土里，
“腿…… 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没知觉？那就用骨头撑着！在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腿没知觉就手下留情吗？“
福伯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被狠厉取代。
“当年大少爷练这一招，是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您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拿什么去翻案？拿什么去跟那些权倾朝野的奸臣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冷砚舟眼中的退缩。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将颤抖的双腿重新绷直，咬牙切齿道：
“我不怕苦！再来！“
“好！有种！“
福伯看着孩子那双酷似老侯爷的眼睛，心中一酸，手中的藤条却毫不留情地再次落下。
“啪！啪！“
这一次，藤条不再是简单的责罚，而是化作了凌厉的攻势。
“啪！“
藤条直取面门。
“这是什么？“
福伯厉喝。
“白蛇吐信！“
冷砚舟大吼，手中的木剑猛地刺出。
“错！“
藤条变向，横扫千军，
“若仇家格挡如何？“
冷砚舟手腕一翻，木剑下压：
“回身撩阴！“
“啪！“
藤条再次抽在他的肩头，留下一道血痕，“太慢！若对方是高手，这一瞬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再来！“
福伯步步紧逼，藤条如毒蛇般在他周身游走，每一鞭都带着破空之声。
“若仇家攻你下盘！“
“提膝格挡！“
冷砚舟单腿独立，身形摇晃。
“若这是佯攻，他手中暗藏匕首刺你咽喉呢？“
冷砚舟瞳孔骤缩，身子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木剑回防护住脖颈：
“铁板桥！“
“晚了！血已经流出来了！“
福伯怒目圆睁，藤条狠狠抽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痛不痛？“
“痛！“
冷砚舟疼得浑身痉挛，却依旧死死盯着福伯手中的藤条。
“痛就对了！记住这种痛！这是保命的本事！这是杀人的技！“
福伯喘着粗气，手中的藤条没有停。
“若对方是你灭门仇人，你当如何？“
“杀了他！“
“若他跪地求饶呢？“
“杀了他！“
“若他是你昔日好友，被胁迫至此呢？“
冷砚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啪！“
这一鞭极重，直接抽断了他手中的木剑，木屑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发什么愣！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在冷家的战场上，心软就是自杀！“
福伯扔掉藤条，双目赤红地吼道:
“再来！徒手夺白刃！攻！“
冷砚舟扔掉断剑，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不顾一切地扑向福伯。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搏杀本能。
福伯侧身闪过，一记手刀切在他颈侧，冷砚舟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却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再次扑咬上来。
折腾了许久，直到一老一少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福伯终于停下了手。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封皮上还沾着暗红血迹的《论语》—— 那是他荣休时，从侯府书房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件。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有一年秋天，九少爷在府里捡了，硬塞进他书里的。
他舍不得丢，就这么夹着，一路带到了北境。
“把…… 把剑放下，过来。“
福伯的声音不再严厉，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冷砚舟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怠慢，踉跄着走到桌前，扑通一声跪下 ——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跪，却是为了读书。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砚台磨墨，如舟行海，需得沉得住气，经得起浪。这是侯爷给您取字“砚舟”的深。”
福伯将书重重一拍，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念！今日要背的是《孟子》。“
冷砚舟挺直了脊背，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看着书上的字，声音沙哑却字正腔圆。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声点！没吃饭吗？“
福伯皱着眉，指着那本染血的书，
“你是在念给谁听？念给这破屋子听？还是念给外面那些要杀你的狗官听？“
冷砚舟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突然吼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吼完这一句，刚才在搏杀中硬生生憋回去的委屈与恐惧，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大口喘着粗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福伯…… 我想母亲了…… 我想爹爹了……“
福伯手中的藤条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老人颤抖着手，想要去抱孩子，却又硬生生忍住，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哭？哭有什么用！“
福伯的声音哽咽了，却依旧强硬，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回侯爷的命，也洗不清侯府的冤屈！九少爷，您记住了，从今往后，您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流进心里，化成恨，化成刀！“
冷砚舟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狠厉，那是刚才在搏杀中才有的眼神。
“我不哭了。“
他捡起地上的断剑，重新摆好架势，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雪，
“福伯，继续吧。我不怕疼，也不怕冷，我只怕…… 忘了他们。“
福伯转过身，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立的小小身影，老泪纵横。
“好…… 好……“
福伯捡起藤条，手却在颤抖，
“这才是冷家的种。九少爷，您记住，只要这口气还在，冷家的魂就散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半块玉佩、那块玄铁令牌，您可还贴身收着？“
冷砚舟点了点头，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在。冷二成用命换来的，我一天都没离身。“
“好。“
福伯的声音沉下去，
“玉佩，是侯爷留给您认亲的信物；令牌，是冷家军的旧印。这两样东西，他日必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在那之前，您只管练，只管学 —— 把自己练成一把刀，一把谁也认不出的刀。“
屋内，油灯依旧昏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墙上重叠。
窗外，风雪愈发狂暴，似乎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温暖都吞噬殆尽。
但在这间破败的茅屋里，一种名为 “传承“ 的火种，正在寒风中悄然点燃，虽微弱，却坚韧得足以燎原。
而那个名叫 “阿丑“ 的孩子，正一点一点地，把冷家的魂，重新炼回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