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偶遇忠仆

拒北关的夜,比别处来得更沉,更冷。

寒风如剔骨钢刀,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巷弄,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冷砚舟进城三天了。

三天里,他没有吃过一口热食,只靠翻捡军营伙房倒出来的残羹剩饭度日。

守城士兵当他是个傻子,没人理会他;

城里的军汉们嫌弃他身上恶臭,见了他就远远躲开。

他就在城门根下、马棚檐角、破庙神像后头,轮换着蜷缩过夜,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捂得紧紧的,不敢让任何人碰。

白天,他装痴卖傻,咧嘴淌涎;

入夜,他才敢把干硬的饼渣泡进雪水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第三天夜里,风雪忽然大得邪门。

他实在撑不住,倒在一条僻静巷子的墙根下,手脚冻得失去知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他想,也许这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迷迷糊糊想起青石崖的炭火,想起沈爷爷那句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盏昏黄的油灯,停在了他面前。

福伯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那盏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

他本是长信侯府的老人,年轻时是老侯爷的亲卫,曾在战场上替老侯爷挡过致命的一击,伤了筋骨,从此再不能提枪上马。

老侯爷念他忠心,让他留在府里做了总管。

他这一做,就是几十年。

因年事已高,早在半年前便告老还乡。

他婉拒了侯爷在侯府荣养的提议和夫人慷慨赠送的金钱细软,只背了几本旧书,回了这北境老家。

本以为能在这苦寒之地安度晚年,谁知今晚这风雪,竟大得有些邪门。

行至一处避风的墙角,福伯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团蜷缩在墙根下的黑影,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若不是那黑影微微颤抖了一下,福伯只当是一袋被人遗弃的垃圾。

“作孽啊……“

福伯叹了口气,慈悲心起,放下油灯,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小娃娃,这地界冷,睡在这儿是要冻死人的。“

他伸手去推那团黑影,触手之处,竟是一块硬邦邦、冷冰冰的 “铁板“。

福伯心头一惊,借着灯光细看,才发现那哪里是铁板,分明是一层冻在衣服上的污垢与血痂,早已和皮肉粘连在了一起。

福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也不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只是觉得,绝不能把这孩子丢在这里。

他顾不得许多,费力地将那轻得像只猫崽子般的孩子背起,顶着风雪往自己那间破旧的茅屋走去。

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福伯打来热水,兑上雪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孩子身上的污垢。

随着那层厚厚的 “铠甲“ 被温水泡软、剥落,露出了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当福伯颤抖着手,擦去孩子脸上最后一点黑灰,露出那张虽然消瘦却依旧眉目如画的小脸时。

老人手中的布巾 “啪嗒“ 一声掉进了水里。

“九…… 九少爷?“

福伯的声音都在发抖,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认得这张脸。

这是长信侯府的九少爷冷砚舟啊!

那个平日里最爱在他房里捣乱,缠着他让讲故事的小祖宗!

冷砚舟在温热的水中渐渐缓过劲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慈祥面容 —— 是那个看护着他长大的福伯。

小时候,他掉进池塘,是福伯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他贪玩爬树摔破膝盖,是福伯背着他在院子里急吼吼跑着找伤药。

后来福伯老了,走路慢了,父亲让他留在府里荣养,他却执意回了北境老家。

冷砚舟记得送别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马车转过街角,还看见他佝偻着身子探出头,望着“长信侯府”那块代表累累功绩的牌匾。

“福…… 福伯……“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彻底击溃了老人的防线。

福伯 “扑通“ 一声跪在木盆前,一把将湿漉漉的冷砚舟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老奴以为…… 老奴以为侯府上下…… 呜呜呜……“

他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一样。

直到冷砚舟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动作像极了当年老侯爷安抚犯错的下人,福伯才猛地惊醒。

“九少爷,您…… 您怎么会在这儿?侯爷他们呢?“

福伯急切地问道,心中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冷砚舟垂下眼帘,看着木盆中渐渐浑浊的水,那水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没了…… 都没了。“

少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死寂般的绝望。

“九少爷,您说什么?“

福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针扎了耳朵,

“侯爷战功赫赫,怎么可能…… 是不是搞错了?“

冷砚舟缓缓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日子。

“没有搞错。“

他声音沙哑,

“圣旨上说,父亲通敌西域,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通敌?谋反?“

福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 “哐当“ 一声倒在地上,

“咱们冷家三代长信侯,在边关流血拼命的时候,那些人在京城里享福!如今竟说侯爷谋反?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

“福伯,“

冷砚舟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红,

“公理?刑场上的百姓,都在朝我们扔烂菜叶。他们喊父亲 ' 卖国贼 ',喊父亲 ' 吃里扒外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公理,只有胜者和败者。“

福伯身子晃了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那…… 那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福伯的声音颤抖着,

“侯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您……“

“是冷二成。“

冷砚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推的力道,

“那个我一直以为只会板着脸说教的冷二成。他把我藏在假山后的草堆里,自己冲出去引开了禁军。“

“二成他……“

福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孩子虽然不爱说话,可心眼最实。您调皮总是掉进荷花池,每次都是他跳下去把您捞上来的……“

“他死了。“

冷砚舟眼尾猩红,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被十几杆长矛扎成了筛子。他临死前还在冲我比划,让我跑。“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开,发出 “噼啪“ 的声响。

良久,福伯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砸在坚硬的泥地上,瞬间渗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昏君!奸臣!“

福伯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如破锣,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肆意流淌,

“自冷家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两代人埋骨沙场。三代人镇守边关七十余载。冷家世代忠烈啊,换来的竟是满门抄斩!这大魏的江山,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

他痛惜主子的惨死,痛惜那满门忠烈的冤魂,更痛恨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无情。

冷砚舟看着福伯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忽然轻声开口:

“福伯,我饿。“

福伯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瘦得脱了形的孩子,心像是被刀绞了一样疼。

“饿…… 饿了好,饿了就知道还活着。“

福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仅剩的半块干饼和一点咸菜,

“九少爷,您等着,老奴给您弄点热乎的…… 不,这饼太硬,您牙口不好,老奴给您泡软了吃……“

冷砚舟看着福伯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沈老伯。

想起了那个在青石崖教他认字、给他接骨的老人,想起他递过来的热粥,想起他说——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福伯,“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要再叫我九少爷了。“

福伯的手顿住了,回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解。

“长信侯府的九少爷冷砚舟,已经死在京城那个圣旨下了。“

少年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在青石崖时,我骗一位收留我的老爷爷,说我叫石头。如今到了拒北关,连 ' 石头 ' 也不能用了。从现在起,我叫阿丑。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乞丐。“

福伯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两行老泪再次滑落。

“好…… 好…… 阿丑,阿丑好,贱名好养活。“

福伯端着泡软的饼走过来,颤巍巍地递到冷砚舟手里,

“吃吧,孩子,吃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冷砚舟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无声地滴进碗里,和着饼渣一起咽了下去。

福伯跪在地上,对着南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奴这条命是侯府给的,如今侯府没了,老奴这条命,就是阿丑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

“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阿丑受半点委屈!“

冷砚舟放下碗,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唤了一声:

“福伯。“

福伯应了一声,爬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柴。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茅屋里,两颗破碎的心,在寒夜中紧紧靠在了一起。

雪还在下,拒北关的城墙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巨大的、沉默的兽。

没有人知道,这扇城门里,住进了一个姓冷的孩子 。

一个在京城圣旨上已经 “死“ 了的孩子。

他叫阿丑。

可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玉佩,和一块玄铁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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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冢 红颜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