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行风雪

青石崖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早。

冷砚舟在沈老伯的茅屋里养了整整三个月伤。

那根断裂的左腿,在接骨草和老黄狗窝边一盆盆热水的伺候下,总算长得能落地走路了,只是走快了还微微有些跛。

沈老伯教他认字、晒药、辨认山野里的草木,他学得又快又牢 —— 他不敢荒废任何一个白天。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样的安稳日子,不会太长。

果然,入冬以后,山下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先是进山采药的人带回消息,说州府贴了海捕文书,悬赏缉拿 “长信侯逆党余孽“,连几岁大的孩童都列在画像上。

后来,连青石崖附近也出现了陌生面孔,打着猎户的幌子,在山坳外转悠。

那一夜,沈老伯坐在灶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没说话。

冷砚舟缩在竹榻上,攥着怀里那个油纸包,忽然开口:

“沈爷爷,我该走了。“

沈老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儿?“

“往北。越远越好。“

冷砚舟说。

沈老伯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他起身,从墙角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面装着干粮、盐巴、一小包伤药,还有一双他连夜赶出来的厚底棉鞋。

“北境苦寒,风大雪厚。“

他蹲下来,把布袋系在冷砚舟背上,又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热饼,

“到了那边,别说是从京城来的,就说自己是逃荒的孤儿。石头这名字,你就一直用着。“

冷砚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他跪下,认认真真地给沈老伯磕了三个头。

沈老伯没有拦他,只在他起身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重复了那句他听过千百遍的话: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冷砚舟走了。

他趁着夜色翻过青石崖,没有回头。

身后,老黄狗的叫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很快就被山风吞没了。

从繁华温软的京城,到苦寒荒凉的北境,这一路,冷砚舟走了整整三个月。

曾经那个锦衣玉食、连走路都怕脏了鞋面的侯府小少爷,如今已被风沙打磨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小乞丐。

他身上那件曾经绣着精致云纹的锦袍,早已在无数次荆棘丛生和泥水打滚中变成了灰黑色的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像是一层枯死的树皮。

脸上抹满了锅底灰和干涸的泥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下警惕地闪烁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戾,像是一头受惊却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小狼崽。

他一路向北,不敢走大路,专挑官道旁的山野小径。

渴了,就捧一捧路边的雪水;

饿了,就挖草根、剥树皮、掏田鼠洞。

他学会了一个人赶路,学会了辨认哪些草能吃、哪些果子有毒,也学会了在听见马蹄声的第一时间滚进沟渠里,把自己藏成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沈老伯教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派上了用场。

正午时分,风雪稍歇。

冷砚舟在路边的雪窝子里发现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半个馒头。

那馒头早已发霉发黑,硬得像块石头,但在冷砚舟眼里,这却是救命的灵丹。

他刚要伸手去抓,一道黄影突然从雪地里窜出 —— 是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眼泛绿光,龇着獠牙直扑他的手腕。

冷砚舟没有尖叫,更没有退缩。

那一瞬间,饥饿让他体内原本温软的骨血彻底沸腾,化作了野兽般的凶性。

就在獠牙即将触及手腕的刹那,他身形诡异地一缩,就地一滚避开致命撕咬,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一块尖锐的冻石。

待那野狗再次扑来,他眼中寒芒乍现,不退反进,趁着野狗腾空的瞬间,将全身的重量与恨意都灌注在右臂,狠狠将石头砸向野狗最脆弱的鼻梁。

“嗷呜 ——“ 野狗惨叫着翻滚在地。

冷砚舟不顾野狗疯狂的挣扎,像只护食的幼兽般扑上去,死死按住野狗的脖子,直到那挣扎彻底微弱下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抓起那个沾着雪沫和狗口水的发霉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肚里有了东西,他才敢分出一点力气,看了一眼那条被他活活砸死的野狗。

他犹豫了片刻,用冻石刮开狗皮,扯下几块肉,裹进雪里揣好 —— 沈老伯说过,肉食最能顶饿,他能省着吃好几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脆响。

冷砚舟浑身一僵,迅速将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像只受惊的狸猫般窜向路边一处破败的土地庙。

“搜!上头有令,冷家余孽可能流窜至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粗厉的喝骂声夹杂着风雪的呼啸,钻进冷砚舟的耳朵里。

他透过枯草的缝隙,看到一队京畿卫正勒马停在路边。

他们身上的红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腰间的长刀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冷砚舟的心脏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 那里藏着冷二成用命换来的玄铁令牌和半块玉佩。

他咬咬牙,把油纸包又往里掖了掖,不敢让它发出一丝声响。

一名官差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土地庙,马鞭一指:

“那边草堆动了一下,去看看!“

话音刚落,两名官差翻身下马,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音,一步步逼近。

冷砚舟瞳孔骤然收缩,屏住呼吸,蜷缩在草堆后,心跳如鼓点般在耳畔回响。

身后是陡峭的冰壁,前面是步步紧逼的死神。

跑,是死;

不跑,也是死。

他深知若是被发现,定然难逃一劫。

寒风如刀,割裂着他的脸庞,他却丝毫不敢动弹,眼神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官差。

就在这时,一只老鼠从草堆旁窜过,留下一道痕迹。

冷砚舟暗道糟糕,只见官差们停下了脚步,低头查看。

其中一个踢了踢那串鼠痕,骂了一句:

“妈的,是只耗子。“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失去了兴趣,骂咧着转身离开。

等到官差们走远,冷砚舟才敢长舒一口气,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强撑着僵硬的身体,准备悄悄离开土地庙,继续向北行进。

可就在这时,官差头目远远见那两人空着手回来,脸色一沉,马鞭一指:

“没搜就回来了?再去看看那草堆!“

两名官差虽不情愿,但碍于上司的命令,只得折返。

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将拨开枯草的瞬间,冷砚舟动了。

他没有向后逃,反而贴着地面猛地向前一窜。

他利用身形瘦小的优势,在那两名官差视线的死角,顺着被风雪掩盖的排水沟,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直奔官道中央。

此时,一名官差正牵马站在路边整理马鞍。

冷砚舟看准时机,在那官差转身的刹那,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壁虎,从马腹下的空档中惊险滚过。

冰冷的马蹄就在他鼻尖前落下,溅起的泥雪糊了他一脸。

“什么人?“

官差大喝一声,长刀出鞘,一刀劈在枯草堆上。

草屑纷飞,却空空如也。

“妈的,是个野兔子吧?“

官差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草堆,完全没注意到那个 “野兔子“ 已经滚落到了官道下方的深沟里,借着地形掩护,融进茫茫风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消失在风雪中。

冷砚舟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 油纸包还在,玉佩和令牌都还在。

他想起冷二成临死前那句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又把身子往雪窝子里缩了缩,等到天彻底黑透,才敢继续赶路。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风雪,看到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黑色城池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苍茫的荒原之上。

那是北境边城 —— 拒北关。

冷砚舟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城。

城门口守卫森严,几名身披重甲的士兵正盘查着进出的商队。

冷砚舟深吸一口气,原本清亮警惕的眼神瞬间涣散,他故意歪着脖子,张开嘴,任由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滴在破败的衣襟上,装出一副痴傻疯癫的模样,跌跌撞撞地向城门走去。

“站住!哪来的小叫花子?“

一名守城士兵长矛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眉头紧皱:

“看这打扮,像是南边逃难过来的?“

冷砚舟像是没听见,只是嘿嘿傻笑,伸手去抓士兵的长矛,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饿…… 肉…… 吃肉……“

士兵嫌恶地后退一步,用长矛柄拨开他的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孩子浑身恶臭,眼神呆滞,口水直流,怎么看都像个被吓傻了的流民,毫无威胁。

“晦气,哪来的傻子。“

士兵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进去找个避风的地儿待着,别死在城门口。“

冷砚舟依旧嘿嘿笑着,紧紧裹了裹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侧身钻进了那扇沉重的城门。

直到转过街角,避开了守城士兵的视线,他脸上的傻笑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冰冷。

城门内,是喧嚣的军营、刺鼻的马粪味,还有混杂着烈酒与汗水的粗犷气息。

冷砚舟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周围那些身着皮甲、满脸胡茬的军汉,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活下来了。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漫天的风雪,将那个名为 “冷砚舟“ 的过去,连同满门的鲜血与仇恨,一起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寒冷的角落。

他想起沈老伯的叮嘱 —— 从今往后,他叫石头。

从此以后,这北境的风雪,便是他的家。

而那个秘密,那半块玉佩,那块玄铁令牌,连同冷家满门蒙冤的真相,都被他裹进油纸包里,贴身藏好。

等着一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将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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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行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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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冢 红颜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