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一年时光,足以将一块璞玉打磨出锋利的棱角,也足以将一棵老树燃尽最后的余晖。
这一年,冷砚舟过的是双面的日子。
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怀疑,尽量躲在福伯的家里不出门。
偶尔白天出门时,他依旧保持着拒北关街头那个人人见了都绕道走的傻乞丐 “阿丑“的形象歪脖子、淌涎水、见人嘿嘿傻笑,连街角的野狗都懒得冲他吠叫。
夜里,关上门,才敢卸下那层痴傻的皮,在福伯的藤条下,把冷家枪法一招一式地炼进骨血里。
茅屋内的炭火盆里,最后几块木炭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极了此刻福伯的生命。
冷砚舟跪在榻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剑。
仅仅一年,他的身形抽条般长高了一截,原本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消瘦下去,轮廓变得如刀削般分明。
那双曾经清澈懵懂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藏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绝不该有的沉稳与阴鸷。
这一年,在福伯近乎苛刻的 “折磨“ 下,他的《孟子》倒背如流,冷家枪法更是有了几分杀伐之气。
那些染血的《论语》书页,他翻了又翻,缝了又缝,早就烂熟于心。
可现在,那个挥舞着藤条、逼着他扎马步的老人,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 九少爷……“
福伯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被风扯破的旧棉絮。
冷砚舟连忙凑上前,握住老人干枯如树皮的手,那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福伯,我在。我在呢。“
福伯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冷砚舟的脸上。
看着这张与老侯爷年轻时如出一辙的面孔,老人的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意,那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露出这般慈爱的神情。
“好…… 好啊……“
福伯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这一年,您吃了苦了。老奴…… 老奴是个狠心的人,没把您教成个读书种子,反倒把您教成了个…… 杀人的修罗。“
“不,福伯,是您救了我。“
冷砚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没有您这一年的教导,砚舟早就死在雪地里了。您教我武功,教我读书,更教我怎么做人。您是砚舟的再生父母。“
“别说傻话……“
福伯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微微用力,想要回握住冷砚舟,却使不上劲。
“老奴是侯府的家奴,生是冷家的人,死是冷家的鬼。能看着您…… 看着您长成这般模样,老奴…… 老奴去九泉之下,也有脸见老侯爷了。“
屋外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呜咽着撞击着门板,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
福伯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忽然变得有些焦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九少爷…… 那本《论语》…… 还有…… 还有那块令牌……“
“都在!都在我怀里贴着肉放着呢!“
冷砚舟连忙按住他,从贴身的中衣里掏出那本染血的《论语》和半块冰冷的玄铁令牌,塞进福伯手里。
“福伯您放心,我一刻也不敢离身。“
福伯颤抖着抚摸着那半块令牌,指尖划过上面古朴的纹路,仿佛触摸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
“听着……“
福伯突然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了冷砚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北境…… 水很深。拒北关的守将…… 未必都是善类。这令牌…… 是当年老侯爷留给您的保命符,也是…… 也是将来调兵的凭证。不到万不得已…… 千万别拿出来…… 一旦拿出来,就是…… 就是鱼死网破的时候。“
冷砚舟一字一句地听着,把这些话刻进心里,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福伯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到他手中。
“九少爷,这是老奴的一点家当,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您收好。在没有能力报仇之前,找个地方好好躲起来。您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我记住了。“
冷砚舟把油纸包接过来,贴身收好,泪水终于忍不住砸在福伯的手背上。
“福伯,您别说话了,歇一歇。等春天来了,雪化了,我就带您去江南,去看您念叨了一辈子的细湖。“
“江南…… 好啊……“
福伯的眼神飘向了破旧的屋顶,仿佛透过那层层茅草,看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老奴…… 怕是去不了了。九少爷,您不一样…… 您是鹰,这北境的风雪…… 困不住您。等您翅膀硬了…… 就飞吧…… 飞得远远的…… 把这天…… 捅个窟窿!“
最后一句话说完,福伯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抓在冷砚舟手腕上的手骤然松开,重重地垂落在床榻边。
那本染血的《论语》和半块玄铁令牌,“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屋内的油灯,“噗“ 地一声轻响,灯芯燃尽,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福伯?“
冷砚舟僵在原地,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福伯……?“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为这位忠诚的老人唱着最后的挽歌。
冷砚舟缓缓伸出手,探向福伯的鼻息。
没有呼吸。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冷砚舟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中老人模糊的轮廓,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福伯的离去,彻底碎了,又彻底硬了。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论语》和令牌,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和那个油纸包一起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跪直了身子,对着福伯的遗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额头渗出血来,染红了地面。
冷砚舟站起身,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雪瞬间灌入屋内,吹乱了他散乱的长发,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站在风雪中,看着这茫茫天地。
这一年,福伯为他挡住了风雨。
如今,这道墙倒了。
从今往后,这北境的风雪,这世道的险恶,他冷砚舟,只能一个人扛了。
他刚要转身回屋,去寻一块干净的白布为福伯净身。
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却突然从巷口传来,伴随着粗鲁的叫骂声,瞬间打破了这份死寂。
“老头子!别装死!我知道你屋里藏着好东西!“
“这一年多你天天窝在屋里不出门,肯定是从那高门阔府里带了不少细软出来!赶紧交出来,不然把你这破房子烧了!“
冷砚舟脚步一顿,原本悲恸的眼神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福伯那个早已断绝关系的侄子,福贵。
当年福伯告老还乡,这福贵嫌弃老人是个累赘,连门都没让他进。
福伯在这茅屋里住了大半年,寒冬腊月断粮断柴,这福贵都不曾踏进巷口一步。
如今人刚断气,这帮吸血鬼倒是闻着味儿来了。
“砰!“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羊皮袄的壮汉闯了进来。
福贵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手里提着粗重的枣木棍,一脸贪婪地打量着屋内。
“哟,还真死了?“
福贵跨过门槛,看都没看床榻上已经冰冷的尸体一眼,目光直接在屋内扫视,最后落在了站在阴影处的冷砚舟身上。
“这又是哪来的野种?老头子捡回来的叫花子?“
冷砚舟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木剑柄上。
福伯教过他,遇上真正的恶人,话越少越好。
他不动,福贵就摸不清他的深浅;
他动,就要一击必中。
“看什么看!哑巴了?“
福贵见这 “野种“ 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丢了面子,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冷砚舟脸上扇去。
“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那是老子的叔父,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就在福贵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冷砚舟脸颊的瞬间 ——
冷砚舟动了。
他后发先至,身子只是微微一偏,那只大手便擦着他的耳廓落了空。
紧接着,他腰间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的木剑无声出鞘,剑尖不偏不倚,抵在福贵肥厚的脖颈上。
福贵只觉喉间一凉,低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 那木剑的剑尖,竟被磨得比铁还利。
“再往前一步,“
冷砚舟的声音又轻又冷,像雪落在刀锋上,
“你这条命,就留在这屋里,给福伯陪葬。“
屋内一片死寂。
福贵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身后那两个汉子,握着枣木棍的手也开始发抖 。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叫花子,哪来这么快的剑?
还是木剑!
“叔…… 叔父的东西我不要了……“
福贵的声音发颤,两腿直打哆嗦,
“你…… 你放了我……“
冷砚舟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榻上福伯冰冷的遗体,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这世道真可笑,欺软怕硬的,永远只敢在死人面前逞威风。
“滚。“
他收回木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福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那两人窜出门去。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撂下一句狠话:
“小叫花子!你等着!老子这就去报官,说你私藏逆党赃物!“
冷砚舟没有追,也没有理会。
他转身关上门,从墙角取来一块干净的粗布,走回榻边,仔仔细细地,为福伯擦拭着脸。
窗外,风雪依旧。
他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福伯,您放心。您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活着,才有希望。“
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福伯,也像是说给自己:
“这仇,我记着。连本带利,一样一样,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