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正厅，窗纸透进斑驳的日光，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苏明远今日没有讲《三字经》，也没有教蒙学。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端坐在案几后，神色比往日都要严肃几分。
案几对面，坐着的不是那些流着鼻涕的村童，而是冷砚舟。
这几日，苏明远一直在静观其变。
自那日劈柴之后，他便留了心 ——
这孩子运斧如用兵，写字如布阵，行事坐卧沉稳有度，处处透着与年岁不符的老练。
他案头那张写着 “静观其变“ 的笺纸，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最终被他收进了抽屉深处。
观，观出了眉目；如今，是该当面探一探深浅的时候了。
苏夭夭趴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她虽然不知道她爹要做什么，但那种 “大事不妙“ 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要凑热闹。
“玉生。“
苏明远开口，声音清朗，
“我观你劈柴运斧力沉如山，运笔书写力透纸背；观你行事坐卧，沉稳有度。你绝非池中之物。“
冷砚舟垂眸，神色淡淡：
“二舅父谬赞，我只是个粗人。“
“粗人读不了《史记》，粗人写不出那样一手铁画银钩的好字。“
苏明远从书堆里抽出一卷竹简，推到冷砚舟面前，
“这是我苏家祖传的残卷，关于北境屯田之策的论辩。昔日祖父曾与几位同窗探讨，却始终未得其解。“
冷砚舟目光微凝。
屯田之策，这是北境军政的根本，也是当初侯府最忌讳的话题之一。
他曾在父亲书房里，见过卷宗上那些朱笔批注 —— 北境苦寒，边军粮秣常年吃紧，朝廷拨银层层盘剥，到得军中十不存三。
父亲当年为这事，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这苏明远只是北境一个小小秀才，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灼灼：
“今日我不考你诗词歌赋，只问你，若你是北境守将，面对粮草不足、流民四起，你是先安民，还是先屯田？“
这是一个死局。
先安民，无粮可分，必生暴乱；
先屯田，流民无依，必成匪患。
厅内一片死寂。
冷砚舟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北境那一望无际的荒原，以及那些在雪地里为了半个馊馒头自相残杀的难民。
他见过真正的北境，见过真正的人心 ——
那是书本上写不出来的。
良久，冷砚舟睁开眼，声音低沉：
“都不是。“
苏明远眉头一挑：
“愿闻其详。“
“以战养战，以工代赈。“
冷砚舟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北境风景图前，手指点在了一处类似关隘的地方上，
“流民之所以为乱，因其无事可做，无望可生。不直接发粮，也不强逼屯田。将流民编为 ' 营户 '，修路、筑墙、开渠。做多少工，给多少粮。将原本用于屯田的官牛、农具，折价租给他们使用，秋后以粮抵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精光：
“至于那些不愿做工、只想劫掠的刺头…… 杀。“
只是‘杀’这一个字，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杀鸡儆猴，立威于前，施恩于后。北境苦寒，仁慈救不了人，秩序才能。“
苏明远听得入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异彩连连：
“以工代赈…… 这法子虽险，却确实能解燃眉之急。只是，这其中的账目核算，若是官吏从中盘剥……“
“那就连坐。“
冷砚舟淡淡道，
“十人一伍，一人贪污，九人举报，举报者免罪且分其家产。人性本恶，唯有用恶制恶，方得善果。“
苏明远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在屋内踱了两圈：
“妙！妙啊！此法虽酷，却直指人心！玉生，你…… 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些经世致用之学的？“
冷砚舟沉默不语。
他是在侯府频频闯祸被反复关禁闭的那三年里，偷看了父亲书房里所有的兵书策论；
是在街头乞讨时，看惯了帮派争斗和人性贪婪总结出的道理。
他不能说。
那些过往，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一旦说出半个字，这方温暖的小院，便会重新被血色淹没。
“二舅父见谅，“
他垂下眼帘，
“从前在逃难路上，遇见过一位老军爷，闲时教我些字，也讲些边关旧事。我不过是拾人牙慧。“
苏明远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虽不知底细，却也看得出这孩子话里的闪躲，识趣地不再往下探。
就在气氛有些凝重之时，门槛上的苏夭夭突然 “呸“ 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
“爹爹，你笨死了！“
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厅内的肃穆。
苏明远一愣，转头看向自家宝贝闺女：
“夭夭，不可无礼。“
苏夭夭却一骨碌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进屋，指着冷砚舟刚才点过的风景图，气鼓鼓地说道：
“玉生哥哥说的都对，但是有一点不对！“
冷砚舟挑眉看她：
“哦？哪里不对？“
苏夭夭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说 ' 杀'！可是娘亲说过，杀人是要偿命的，而且杀人会有鬼魂缠身，晚上睡不着觉的！“
苏明远失笑：
“夭夭，这是治国安邦的大策，不是讲故事……“
“不管！“
苏夭夭耍赖般地抱住冷砚舟的大腿，仰头看着冷砚舟，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玉生哥哥手那么好看，是用来写字和抱夭夭的，不能沾血！要是有人不听话，就把他们…… 把他们送去挖茅厕！挖一辈子茅厕！“
苏明远嘴角抽搐。
挖茅厕？
这确实是比杀人更 “环保“ 且符合苏家价值观的惩罚方式。
冷砚舟看着苏夭夭那认真的模样，心中却微微一动。
“夭夭说得对。“
冷砚舟忽然开口，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苏明远不解：
“玉生，你这是……“
“严刑峻法虽能止乱，却难长久。“
冷砚舟看着苏夭夭，眼神柔和了几分，
“流民也是人，若让他们去做最脏最累的活，虽是惩罚，却也给了他们活路。正如夭夭所言，与其杀之，不如用之。挖茅厕也好，清淤泥也罢，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就不会生乱。北境要长治久安，靠的不能只是一把刀。“
苏明远闻言，若有所思，随即深深一揖：
“受教了。玉生之见，刚柔并济，远胜于我。“
冷砚舟侧身避开这一礼，淡淡道：
“这是夭夭刚刚教我的。“
苏夭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道理，只听到玉生哥哥夸她了。
她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冲着苏明远做了个鬼脸：
“哼，爹爹你听到了吧？连玉生哥哥都听我的！以后我也要上课，我要当女先生！“
苏明远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这一大一小，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好，等你再大些，爹爹教你。“
他笑着看向冷砚舟，
“玉生，今日这课业，你过了。从明日起，你便随我一同去私塾吧，虽无名分，但苏家的书，你尽可读。“
冷砚舟看着苏明远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的苏夭夭，那颗在侯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似乎正在被一种名为 “温情“ 的东西慢慢填满。
“多谢二舅父。“
这一次，他叫得真心实意。
窗外，雪停了。
苏夭夭欢呼一声，拉着冷砚舟就要往外跑：
“玉生哥哥，我爹答应啦！走，我们去堆雪人！我要堆一个像爹那么笨的雪人！“
“夭夭，不可胡言……“
“略略略，我爹耳朵不好，听不见！“
看着两人打闹着跑远的背影，苏明远坐在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 “玉生“ 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个家，终于要有生气了。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那个陪着夭夭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堆着雪人的少年身上。
方才那番论策，条条句句，皆是对北境军政的洞见，若非亲历过边关风霜，断然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这样的孩子，岂是这一方农家院能长久留住的？
‘慎思之’ 三个字，他怕是要看很久了。
雪地里，冷砚舟被夭夭指挥着，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雪球当雪人的肚子，又蹲下身，认真地给雪人安上一截胡萝卜当鼻子。
苏夭夭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又忽然仰起脸问：
“玉生哥哥，你以后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冷砚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西配房透出的暖黄灯火，又低头看着苏夭夭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会住很久。“
“那说好了！“
苏夭夭伸出小拇指，
“拉钩！玉生哥哥不许骗夭夭！“
冷砚舟看着她郑重的模样，也缓缓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嗯，说好了。“
他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
这世上有太多由不得人的事。
可至少此刻，他想守好这个承诺，守好这一院子的灯火。
北风卷着雪沫掠过院墙，吹动苏明远案上那张写着 “玉生“ 二字的纸。
纸角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院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蹲在雪人旁，笑声混着风声，飘出去很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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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正厅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