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北关的冬日,白昼总是来得格外迟。
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苏家私塾那几间略显破败的瓦房上时,琅琅的读书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苏明远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千字文》,眉头却微微皱着。
底下的学生只有七八个,大多是村里稍微殷实些人家的孩子。
此刻,他们的眼睛虽然盯着书本,心思却早就飞到了窗外。
因为今天,那个传闻中 “力大如牛”“能劈开大山” 的怪人 ——
冷砚舟,要正式入塾读书了。
虽然苏先生说了,冷砚舟是苏老夫人的远房侄孙,但在这些孩子眼里,他依然是个外来户,一个穿着打补丁旧衣、沉默寡言的野小子。
“吱呀 ——”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冷砚舟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苏明远给他的半新青衫,虽然依旧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只是手里多了一本苏明远给的线装书。
“见过先生。”
冷砚舟走到角落的位置,对着苏明远行了一礼,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嗯,入座吧。”
苏明远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吩咐众人将昨日讲的书大声朗诵一遍,随后走了出去。
冷砚舟刚坐下,旁边桌的一个胖小子就故意把胳膊肘往外一拐,撞翻了冷砚舟桌上的砚台。
“哎哟,手滑了。”
胖小子正是上次被冷砚舟眼神吓退的王虎。
他仗着父亲是里正,在私塾里向来横行霸道。
此刻见冷砚舟不吭声,胆子又大了起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有些人啊,字写得再好,也是个野路子。这砚台可是名砚,若是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几个孩子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听说他是捡破烂的。”
“苏先生心善,收留个叫花子。”
冷砚舟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泼洒在桌上的墨汁,那黑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像极了那个雨夜福伯流出的血。
若是以前,王虎的手骨现在已经断了。
但现在……
“玉生哥哥!”
一声清脆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苏夭夭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
她今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红棉袄,像团燃烧的小火苗。
她几步冲到王虎面前,把沾着红薯渣的小手往桌上一拍,指着王虎的鼻子骂道:
“王虎!你脸皮比城墙还厚!那是玉生哥哥的桌子,你凭什么撞?还有,你说谁是叫花子?我爹爹说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们不好好读书,在这里嚼舌根,羞不羞?”
王虎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顿时觉得丢了面子,涨红了脸:
“苏夭夭,你少管闲事!他是外人,又不是你们苏家的人!”
“谁说不是!”
苏夭夭挺起小胸脯,像个护食的小母鸡,
“玉生哥哥住在我家,吃我家的米,就是我苏家的人!谁敢欺负他,就是欺负我苏夭夭!我…… 我让我爹爹回来打你屁股!”
提到苏先生,王虎缩了缩脖子。
苏家先生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在村里极有威望,而且听说明年就要去考举人了。
但王虎还是不服气,嘟囔道:
“读书好有什么用?字写得再好,能当饭吃吗?有本事咱们比比力气!或者…… 或者比比谁跑得快!”
这是村童们最原始的挑衅方式。苏明远在门外听得直摇头,正要开口呵斥,却见冷砚舟忽然站了起来。
“不必比力气。”
冷砚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王虎面前,拿起那本被王虎扔在一边的《千字文》,随手翻了翻。
“你说字写得再好不能当饭吃?那你可知,这书里的字,每一个都比你家的十亩良田更值钱。”
王虎一愣,随即嗤笑:
“吹牛!几个破字能换十亩地?”
“能。”
冷砚舟转身,走到黑板前 ——
那其实是一块打磨过的石板。
他拿起柳枝烧制的炭笔,手腕一抖,在石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 “粮” 字。
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北境苦寒,百姓不识文断字,常因契约文书被地主豪绅欺压。一纸卖身契,往往就是几代人的牛马。”
冷砚舟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
“你们读书,不是为了比谁跑得快,也不是为了比谁力气大。是为了让你们以后种地时,知道一亩地该交多少税,不会被多收一斗米;是为了让你们去集市卖菜时,能算清账目,不会被奸商骗走铜板;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若是当了兵,能看懂军令,不至于稀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学堂里一片死寂。
孩子们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石板上那个字。
他们从未想过,读书竟然和种地、卖菜、当兵有关系。
“今日,我不教你们背书。”
冷砚舟将炭笔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教你们算账。”
“算账?”
孩子们面面相觑。
“王虎,你爹是里正,家里收了大家多少钱粮做税?”
冷砚舟突然点名。
王虎下意识答道:
“一…… 一斗半。”
“错了。”
冷砚舟冷冷道,
“朝廷定例,北境灾年,税赋减半,只需交七升。你爹多收的那八升,够你家吃半个月。”
“啊?” 王虎傻眼了。
“还有你,二狗。”
冷砚舟看向另一个瘦小的男孩,
“你爹卖柴,一贯钱买一百斤,昨日市集上一斤柴三文钱,一百斤便是三百文。一贯钱是一千文。你爹卖四趟柴,才抵得上别人买一趟的钱。这中间的账,你爹算过吗?”
二狗的眼睛瞬间红了,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读书,是为了不吃亏。”
冷砚舟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回荡,
“是为了让你们和你们的家人,活得像个人样。”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些农家孩子的心上。
苏明远走了进来站在台上,听着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激动得浑身颤抖。
圣贤书里讲的是仁义礼智信,可冷砚舟讲的,却是生存之道,是血淋淋的现实,也是最实用的道理!
“好!好!好!”
苏明远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赞赏,
“玉生所言,虽不入圣贤法眼,却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从今日起,每日午后,便由玉生教你们…… 算学与常识!”
“哇 ——!”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看向冷砚舟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排挤和嘲笑,而是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原来这个闷葫芦哥哥,懂得这么多!
“玉生哥哥好厉害!”
苏夭夭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跑到冷砚舟身边,把自己的烤红薯塞进他手里,
“哥哥,这个给你吃!甜着呢!”
冷砚舟接过那个热乎乎的红薯,看着苏夭夭那张灿烂的笑脸,心中那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他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嗯,很甜。”
他轻声道。
这是他在侯府从未尝过的味道,也是他在街头从未有过的尊严。
王虎看着冷砚舟,犹豫了半天,终于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抹布,小声嘟囔道:
“那个…… 刚才撞翻的砚台,我帮你擦。”
冷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
“擦干净。墨汁很贵。”
“哦!”
王虎如蒙大赦,连忙用力擦了起来。
午后课歇,冷砚舟坐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闹。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汉子扛着锄头匆匆跑过,脸色都不大好。
苏明远迎上去问了几句,折回来时,眉头锁得比方才更深。
“怎么了,二舅父?”
冷砚舟起身问。
苏明远压低声音:
“北边传回来的消息,鞑子今年秋后不安分,拒北关外已经起了几场小仗,边军正在征兵,说开春怕是要有大动静。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在关里当兵,捎信回来让家里早做打算。”
冷砚舟握着红薯的手微微一顿。
拒北关……
他离开那里不过数月,那座他钻墙而出的黑城,此刻正立在烽烟前沿。
他垂下眼帘,没有接话,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 那里贴着那块玄铁令牌。
夜里,冷砚舟坐在后院门槛上,看着远处北方天际线上隐约的暗色。
他摸出脖子上挂了一路的那枚玉佩 —— 那
是母亲在他周岁时,亲自去大恩禅寺求来的开光玉,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小小的平安如意。
母亲说,戴上它,菩萨会保佑他一生平安。
家破之后,他什么都丢了,唯独这枚玉,一直贴着心口戴着,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夭夭抱着一个破布偶,揉着眼睛跑出来:
“哥哥,你还没睡呀?”
冷砚舟看着她在月光下小小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温热的玉佩。
边关要乱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小院里安稳多久。
若有一日他不得不离开,奔赴那片烽烟,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总爱黏着他、替他吹牛、把烤红薯塞给他的小丫头。
他蹲下身,招手让她过来。
苏夭夭乖乖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
冷砚舟解开绳结,将那枚玉佩轻轻挂在她细小的脖颈上,小心系好。
“哥哥?”
苏夭夭低头,好奇地捏着那枚温润的玉,
“这是什么呀?”
“是平安玉。”
冷砚舟替她理了理衣领,声音很轻,
“是哥哥的母亲…… 求来的,说是戴着能保平安。如今给夭夭戴着,保佑夭夭一生平安。”
“那哥哥呢?”
苏夭夭歪着头,
“哥哥不要了吗?”
冷砚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哥哥还有别的护着。”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贴着那块玄铁令牌。
苏夭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欢喜地捏了捏那枚玉佩,忽然仰起脸,认真道:
“那夭夭戴着它,也保佑哥哥平安!哥哥去哪儿,都平平安安的!”
冷砚舟喉头一哽,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北风掠过院墙,吹动檐下干辣椒串,沙沙作响。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酝酿、翻涌。
而这一方小院里的灯火,依然暖着。
那一夜,苏夭夭睡梦里还攥着那枚玉佩。
冷砚舟守在她榻边坐了很久,看着月光下那张安然的小脸,把 “边关“ 两个字,和这枚玉佩一起,沉沉地压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