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斧惊群童

王虎娘那场风波过后,苏家的小院,这几日变得格外热闹。

原本清苦的私塾,因为冷砚舟的到来,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那日他枣木条点腕、惊退一众人的事,早被孩子们添油加醋传遍了半个村子。

北境的冬日午后,阳光惨白,照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苏家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颗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那是村里的孩子们。

他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球,却都屏气凝神,几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过墙头的缝隙,死死盯着院里的冷砚舟。

他们又怕他,又忍不住想看他 ——

这个外来的异乡客,听说连王虎都打不过他,还写得一手让苏先生都惊叹的好字。

伤和冻疮基本养好的冷砚舟正在劈柴。

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面前堆着一垛坚硬的冻榆木。

这种木头在北境最是难劈,纹理扭曲,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寻常壮汉劈上一会儿都要虎口发麻。

可冷砚舟的动作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急着挥斧,而是静静地站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榆木上,并不聚焦于木纹,反而像是在丈量什么。

福伯教他的枪法里,有一套 “蓄力“ 的诀窍 —— 不动则已,动则全力以赴。

此刻劈柴,他竟不自觉地用上了那套法门。

忽然,他动了。

身形微沉,腰腹发力,斧头划出一道并不华丽却极其精准的弧线。

“咔嚓!“

没有沉闷的撞击声,只有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根手腕粗的冻榆木,竟被一斧两断,切面平滑如镜,连木屑都飞溅得整整齐齐。

墙头上的孩子们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乖乖……“

“那一斧头要是劈在人身上……“

“嘘!别出声,他看过来了!“

冷砚舟确实感觉到了视线。

他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地扫向墙头。

那一瞬间,树上的孩子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深山里的孤狼盯上了一般。

“哇!“

几声惊呼,树上的 “小麻雀“ 们吓得连滚带爬地溜了下去,连帽子掉了都不敢捡。

冷砚舟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他不喜欢被窥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在侯府被暗卫监视的日子,也想起在街头被野狗围攻的时刻。

他正要弯腰继续劈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玉生哥哥!“

苏夭夭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苏老夫人新做的红底碎花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冲天辫,手里还抓着一把炒得香喷喷的黄豆。

她先跑到墙根下,踮着脚探头看了看,确认墙头没人了,才松一口气,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走到冷砚舟面前,仰着小脸,一脸骄傲。

“玉生哥哥,你别理他们。“

苏夭夭把一颗黄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们那是没见过世面。“

冷砚舟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散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夭夭,去屋里待着,外面冷。“

“我不!“

苏夭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迈着小短腿,围着冷砚舟转了一圈,然后指着那堆被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声音清脆响亮,仿佛在对空气,又仿佛在对那些躲起来的孩子们宣告:

“我玉生哥哥是最厉害的!“

冷砚舟一愣:

“最厉害?“

“对呀!“

苏夭夭眨巴着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爹说了,你字写得好,有学问,不能叫野种,也不能叫喂。我爹说,古时候有个大才子叫…… 叫……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人!哥哥也和那人一样,叫玉生,美玉的玉,出生的生!是咱们苏家的宝贝!“

冷砚舟握着斧柄的手微微一紧。

玉生。

那是母亲刚怀上他时,亲自去大恩禅寺求来的乳名。

而如今,在这个家里,他不再是福伯族人口中随时可以丢弃的 “野种“,也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身份的冷家九少爷。

他是玉生。

苏家的…… 宝贝?

这个称呼太陌生,也太温暖,暖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玉生哥哥!“

苏夭夭见他发呆,以为他不高兴,连忙凑过去,用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别生气嘛。刚才那个大胖小子,小名叫三锁,还是我爹给他取得学名赵庭呢。他仗着是赵氏族长的孙子,在村里可横了。总是和王虎一起欺负人。但是!哼!“

苏夭夭双手叉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开始发挥她那惊人的想象力:

“我告诉你们哦,玉生哥哥以前可是…… 是大将军!真的!他一只手就能举起一头大黑熊!刚才那一斧头,才用了一成的力气呢!要是他用全力,' 呼 ' 的一下,那座山都能劈开!“

冷砚舟嘴角微微抽搐。

一只手举大黑熊?

劈开一座山?

这丫头,是把他说成话本里的神仙了吗?

“还有还有!“

苏夭夭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

“玉生哥哥还会飞!那天那个坏蛋王虎他娘要打我,玉生哥哥 ' 嗖' 的一下就飞过来了,比老鹰还快!他手里拿的不是木棍,是…… 是…… 是尚方宝剑!专门斩坏人的!“

墙外,原本已经溜走不远的一群孩子,听到这话,又忍不住探出了脑袋。

“真的假的?能举起大黑熊?“

“尚方宝剑?那岂不是比县太爷还厉害?“

“嘘…… 你听,那个小丫头说,他还会飞呢!“

“那他会不会飞过来打我们?“

“不会吧…… 苏夭夭说他只打坏人。“

孩子们压低声音议论着,一个个缩着脖子,既想听,又不敢靠得太近。

冷砚舟耳力过人,墙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小团子,心中那块坚冰,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知道她在吹牛。

他知道她在用她那笨拙的方式,试图为他构建一个强大、无敌的形象,以此来吓退那些窥探和恶意,来维护他在小伙伴面前的 “尊严“。

大将军…… 这个词落进他心底,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福伯坟前发过的誓。

他这一生,注定要走出这个小院,走向边关烽火,走向朝堂风云,终有一日,他会变成那个冷漠寡言、令外敌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

到那时候,这方温暖的小院,这个为他吹牛的小丫头,都将成为他身后回不去的故乡。

可这一刻,他只想做她的 ‘玉生哥哥’。

“夭夭。“

冷砚舟忽然开口。

“啊?“

苏夭夭停下 “演讲“,仰头看着他。

冷砚舟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真实的笑意:

“玉生哥哥不会飞,也举不起大黑熊。“

苏夭夭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

“哦……“

“但是,“

冷砚舟话锋一转,声音温柔而坚定:

“玉生哥哥会劈柴,会写字。以后,还会保护夭夭,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苏夭夭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猛地扑进冷砚舟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嗯!玉生哥哥最好了!“

冷砚舟任由她抱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院墙外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脑袋。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既然这丫头把他吹成了 “大将军“,那他就做一回这苏家的守护神吧。

“好了,进屋吧。“

冷砚舟抱起苏夭夭,就像抱起整个世界:

“外面冷,二舅父该讲课了。“

“嗯!我要听玉生哥哥讲故事!“

一大一小,身影相依,走进了那间充满墨香和暖意的屋子。

院墙外,几个孩子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里不再是恐惧和排斥,而是多了一丝好奇和…… 羡慕。

“那个苏夭夭,运气真好。“

“是啊,我也想有个能劈开山的哥哥……“

西配房的书窗前,苏明远静静站了许久。

方才冷砚舟劈柴时那举重若轻的一斧,他看得分明 ——

那哪里是乡野少年使蛮力劈柴,分明是沙场老手在蓄势发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写着 “静观其变“ 的笺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这孩子……“

他低声自语:

“小小一方农家院,怕是留不住他。“

北境的风依旧凛冽,但苏家的小院里,却似乎多了一份别样的生机。那是名为 “家“ 的温度。

而那个被小丫头称作 “大将军“ 的少年,此刻抱着她走进屋门时,心里比谁都清楚 ——

终有一日,他要走出这扇门,把 “大将军“ 三个字,活成真的。

只是那之前,他想把这一刻的暖,好好地,收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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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冢 红颜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