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稚子护兄

冷砚舟挡在苏明远身前,身形虽瘦削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如同一堵沉默、不可逾越的墙。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明远一人能够听见:

“先生,这是我的事,您莫要插手。”

苏明远一怔,正要开口规劝,想劝他少年隐忍、不可逞血气之勇,可抬眼撞见少年眼底沉沉的寒意,话到嘴边又顿住。

冷砚舟已经抬脚,大步朝着震颤不休的院门走去。

木门被外面的人拍得砰砰震天响,王虎娘尖利粗鲁的叫骂声,一浪一浪翻进小院,压过了方才私塾残留的读书余音。

“苏明远!你个装模作样的臭学究,别躲在屋里装聋作哑!赶紧把你捡回来的那个野种交出来!我家虎儿好好在学堂读书,平白无故挨了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不给我们一个妥当说法,我直接拆了你这间破私塾!”

苏明远一介读书人,常年与书卷笔墨为伴,哪里见过这般撒泼对峙的场面,脸色一点点泛白。

他慌忙快步跟在冷砚舟身后赶出去,声音微微发颤:

“王嫂子,有话好好商议,何必动怒…… 学堂乃是读书清修之地,这般喧闹,怕是不妥。”

“不妥?我儿子受了委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妥!”

“哐当” 一声,院门被狠狠推开。

王虎娘领头,身后跟着四五个本家女眷,个个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横眉竖目,气势汹汹闯进院中。

王虎缩在他母亲身后,半边手腕还留着浅浅的红印,时不时怯生生瞟一眼冷砚舟,不敢上前。

王虎娘一眼锁定站在院落正中的冷砚舟,怒火瞬间烧得更旺,抬手指向他:

“就是这个小子!大家伙一起上,打断他的腿,替我家虎儿出气!”

几个汉子应声就要往前冲,冷砚舟却不慌不忙,抬手自袖侧抽出一根木条。

不是别的兵器,是方才他自院中古枣树上折下、削得笔直光滑的枣木条。

旁人看着只当是随手捡来打架的木棍,可他握棍的姿态极其特殊,腕骨下沉,指尖虚扣,不似乡间顽童挥棒斗殴,反倒如同军中兵勇,握着一支判生死的判官笔。

“不许欺负我玉生哥哥!”

一声稚嫩,却带着十足怒意的呼喊,骤然自堂屋门口炸开。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转过去。

一身红棉袄的苏夭夭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炮弹,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小手紧紧抱着先生用来管束学子的竹戒尺,小脸涨得通红,张开小小的胳膊,直直挡在了冷砚舟身前。

她仰着小脸,迎着一众凶神恶煞的大人,半点畏惧也无:

“你们不许打玉生哥哥!哥哥字写得最好,爹爹都夸他厉害,是王虎先骂人、先动手打人的!你们不讲道理,你们才是坏人!”

王虎娘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拦着,一时有些错愕,随即不耐地皱起眉头,挥手就要把她拨开: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是非!这是大人的纠纷,赶紧躲开,不然我连你一起罚!”

话音未落,她扬手,厚重的巴掌径直朝着夭夭肩头挥去。

“夭夭!”

苏明远失声惊呼,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就在手掌快要碰到苏夭夭衣衫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下残影。

冷砚舟一步旋至夭夭身侧,长臂一揽,稳稳圈住小姑娘的腰肢,轻轻一转,便将她稳妥护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手中枣木条如毒蛇吐信,精准点在王虎娘手腕的麻筋之上。

“哎哟!”

一声痛呼响起,王虎娘整条胳膊猛地酸麻无力,扬起的大巴掌软软垂落,手腕又麻又胀,连手指都没法收拢。

她踉跄后退两步,又惊又怒地瞪着冷砚舟:

“你居然敢动手?一个外来的野小子,反了你了!”

冷砚舟将夭夭牢牢护在身后,漆黑的眼眸缓缓扫过面前几人,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沉淀在骨血里的冷冽肃杀。

那仿佛经过尸山血海淬炼出来的气场,尚还被少年单薄的皮囊困住,可一旦展露,便让围上来的几个村妇心底莫名升起寒意,脚步下意识顿住,不敢再往前半步。

“玉生哥哥……”

苏夭夭攥紧他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从他腿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道:

“夭夭不怕,夭夭保护哥哥。”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冷砚舟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短短这六年里如两世浮沉,从前在侯府,所有人都盼着他强大,盼着他披甲上阵、杀伐决断;

往后,他要走上那条孤绝长路,手握权柄,镇御边关,万人俯首,却也万人疏离。

从来没有人,会在他身陷争端、人人喊打的时候,站出来说要保护他。

哪怕护着他的,只是一个身高不及桌案、手里只拿着一根竹戒尺的小丫头。

冷砚舟垂眸,落在夭夭头顶的目光柔和了一瞬,转瞬又敛去,轻声安抚:

“夭夭乖,躲好,哥哥处理。”

抬眼再看向王虎娘时,方才那一点温情尽数褪去,语调平直,字字清晰有力:

“你口口声声说我欺负王虎,可学堂之内,是王虎先出言辱骂,污我身世,而后率先挥拳向我动手。满堂学子皆是人证。我只是自保,不曾伤他分毫。”

“人证?一群小孩子的话,作得了什么数!”

王虎娘咬牙反驳:

“苏先生收留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迟早要惹大祸!我这就去县衙递状,告你潜藏乡间,形同流寇,告苏明远私藏歹人!”

“你休要凭空构陷!”

苏明远气得胸口起伏:

“玉生是我母亲的远房侄孙,身世虽苦,品性端正,怎会是歹人?”

“品性端正?”

王虎娘目光一瞥地上那根枣木条,冷笑出声,伸手指着:

“大家都瞧清楚了,他手里拿着的就是凶器!方才出手的架势,哪里是寻常孤儿该有的样子?这般狠厉,不是匪类是什么?”

两边争执不下,气氛僵持,剑拔弩张。

这时,堂屋侧门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苏老夫人缓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粗实的烧火棍,年岁虽高,脊背依旧挺直,往院中一站,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威望。

“吵吵闹闹,在我苏家门前舞刀弄棒,你们是觉得,我老婆子不在?还是这村子的规矩没人管了?”

烧火棍重重往青石地面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喧闹声瞬间淡了几分。

王虎娘看见苏老夫人,气焰不自觉弱了三分,却依旧强撑着辩解:

“苏大娘,不是我们刻意闹事,实在是这孩子下手太重,我家虎儿受了委屈……”

“委屈?”

苏老夫人眉头一横,目光扫过缩在后面的王虎:

“学堂之中,先生管教学子,同窗和睦乃是本分。是你家孩儿恃着里正之子的身份,目中无人,当众羞辱同窗,率先动手。今日玉生若是软弱一点,此刻躺在这里受伤的就是他!只许你家孩子横行霸道,旁人连自保都不行?你若是想去县衙告状,尽管去。我老婆子陪着,正好请县尊评一评,到底是谁教子无方,纵子欺凌!”

一番话有理有据,堵得王虎娘哑口无言。

她来回打量,一边是气场慑人的苏老夫人,一边是眼神冷得像冰、出手利落莫测的冷砚舟,心知今天万万讨不到半点便宜。

她狠狠啐了一口,撂下狠话:

“好,好!苏大娘护着他,苏先生也护着他!咱们来日方长!往后村里的活计、地里的人情,咱们慢慢算!”

说完,她挥挥手,带着一众本家人悻悻离去,院门口终于恢复安静。

苏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冷砚舟,眼神复杂,迟疑着开口:

“玉生,方才那一手…… 这般利落的擒拿招式,当真只是你说的,偷偷学来防身的本事?”

冷砚舟垂落握着枣木条的手,指尖缓缓松开木条,木条轻轻落在地面,发出轻响。

他眼底情绪沉沉,低声回话:

“是。从前流离路上,见过行伍之人操练,悄悄记了几分,只为危急之时自保。”

他没有多说半句。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端。

今日这小小的乡间纷争,不过是他往后漫漫征途里,微不足道的一场风波。

将来他要面对的,不是乡间撒泼的妇人,不是学堂里争强好胜的孩童,是边关烽火,是列国强敌,是朝堂暗流。

他必须藏好锋芒,积蓄力量,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万人之上、孤冷无双的位置。温情可贵,可温情亦是软肋。

他日若要坐镇国门,护下万里河山,他便不能被这些细碎暖意牵绊,终有一日,他要亲手斩断多余的柔软,变成那个冷漠寡言、令外敌闻之色变的镇国大将军。

苏明远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疑虑更深,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孩子心底藏着一片旁人触碰不到的天地。

母亲既已经接纳他入苏家,他便该给这少年容身之地。

“好了,人退走了。这风波散了。”

苏老夫人摆了摆手,柔声唤道,

“夭夭,到祖母这边来。”

苏夭夭却摇了摇头,小脚丫蹭到冷砚舟腿边,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仰起圆圆的小脸,满眼心疼:

“祖母,哥哥手脚上的冻疮还疼,夭夭给哥哥呼呼,吹一吹就不痛啦。”

苏老夫人看着小孙女黏着冷砚舟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好好好,随你们。”

冷砚舟低头,望着脚边小小的团子,心底那一块坚冰,在这一刻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

他知道,这份暖意,是他蛰伏岁月里,唯一一点念想,可也是他日必须割舍的羁绊。

他缓缓弯下腰,抬起尚且缠着白布的手,第一次主动、轻轻抚过夭夭柔软的发顶,声音很轻:

“谢谢你,夭夭。”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枣树疏落的枝桠,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不远处廊下,苏明远静静看着这一幕,无奈地轻轻按了按眉心,心底几分哭笑不得的醋意一闪而过。

自家娇养的小闺女,怎么偏偏这般黏着这个满身秘密的少年。

可下一刻,他收敛了所有杂绪。

方才冷砚舟出手之时,那股浑然天成、属于沙场武士的杀伐气度,骗不了人。

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小小苏家和这一方小村庄,怕是留不住他。

冷砚舟谢过几人的维护,谎称回房休息。

苏家祖母点头应下,拉着苏夭夭回了正厅。

冷砚舟转身缓步走回厢房,拿起毛笔,蘸饱墨汁,在素色笺纸上,缓缓落下三个字:

慎思之。

笔墨落下,他望着纸上字迹,心中暗自思忖:

他往后如何走?

是泯然乡野?

还是乘风而起,奔赴那万里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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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冢 红颜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