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私塾虽只设在农家小院之中,却立着不容轻犯的规矩。
清晨柔和的阳光穿过木格窗棂,落在斑驳老旧的木案上,屋内缓缓漫开墨汁混着陈年书卷的淡香。
苏二爷苏明远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缓步踱步,耳中听着一众孩童摇头晃脑诵读《论语》,神色平和。
冷砚舟手上冻疮裂得深重,陈伯昨日特意叮嘱,要避风静养,不宜久坐学堂受穿堂风侵扰。
苏老夫人便安排他独自在清静的东厢房歇息,好生将养这一身伤病,并与他商量等伤口好转,如想读书,可再入家中私塾。
东厢房临着小院侧角,屋门虚掩,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安静得很。
课读到一半,便是休课的时辰。
孩子们放下书卷,三三两两到院中追逐说笑。
王虎揣着一肚子不痛快,目光一转,就落在了那扇虚掩的东厢房门上。
他是里正王老栓的独子,往日在这私塾里,苏先生夸赞最多的便是他,一众孩童也都顺着他。自打冷砚舟被苏家收留,他心里就一直别扭。
方才苏明远还跟旁人提起这新来的少年识字,几句话说得王虎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这叫花子一般的外来人,凭什么得先生另眼相看?
王虎一抬下巴,招呼上两个常跟着他的小跟班,踮着脚摸到东厢房门前,伸手一把推开木门。
冷砚舟正倚在板床上歇着,一只受伤的手平放在膝头,白布裹得严实,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喂,外来的!”
王虎往门槛上一站,扬着下巴,嗓门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盛气:
“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冷砚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虎被他这沉默的模样激得更恼,压低声音,偏偏叫屋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挂着促狭的坏笑:
“我娘说了,你就是苏家捡回来的叫花子!身上指不定长满虱子,脏得很,凭什么占着一间厢房单独歇着?”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嗤笑一声,探头往屋里瞟,故作嫌弃地皱起鼻子。
冷砚舟握在身侧那只完好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放在从前侯府未倾覆之时,或是跟着旧部奔波逃亡的路上,敢这般出言折辱他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侯府必年浸养、后来亲手杀戮刻下的煞气,一瞬从眼底翻涌上来,漆黑的眸子骤然变冷,像藏着寒刃。
他缓缓转头,目光静静落在王虎脸上。
方才还洋洋得意的王虎,撞上这一双毫无暖意、幽深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嘲弄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那眼神哪里是同龄孩童该有的,分明是蛰伏的野兽,冷冷锁定了猎物。
可他是里正家的儿子,平日里在村里横行惯了,当着两个跟班的面,哪里愿意认怂丢面子。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
“你、你看什么看!再瞪我,我就揍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前跨一步,攥起肉乎乎的拳头,直直朝着冷砚舟的面门砸过去。
这一拳若是打实,寻常瘦弱孩童,定然要被打得鼻血直流。
冷砚舟手上冻疮未愈,不敢贸然牵动伤处,身子只在凳上轻轻向旁一侧,轻松避开攻势。
紧跟着右手快如残影探出,只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稳稳扣住王虎的手腕,只轻轻一拧一带。
“扑通!”
王虎重心一空,重重往前踉跄,差点一头磕在床沿。
整套动作简洁克制,没有多余的招式,牢牢锁住对方,分寸拿捏得极稳,没有下重手重伤他,却叫他挣脱不开。
“啊!放开我!疼!”
王虎又惊又怒,手脚乱蹬,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可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力道沉得如同铁箍,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厢房门口两个小跟班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虎,竟然被这个独自养伤的外来少年轻轻松松制住。
冷砚舟垂着眼,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传入几人耳中:
“课休之时,你无端闯进来寻衅,出言辱人,还要动手,这样不对。”
说完,他缓缓松开手,刻意避开,没有碰到自己裹着绷带的伤手。
王虎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捂着泛红发疼的手腕,又怕又恼地瞪着冷砚舟,嘴唇哆嗦几番,想说几句狠话找回脸面,可一对上那双沉静冰冷的眼眸,话到嘴边终究不敢吐出来,悻悻地啐了一口,拉着跟班一溜烟跑了。
其中一个跟班跑出去的时候,悄悄绕去村口,给王老栓报信。
屋里重归安静。
冷砚舟低头看向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指尖因为方才短暂发力,伤口隐隐传来刺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而起的杀意死死压下去。
苏老夫人好心收留他,苏家给了他一处可以暂且落脚安身的温暖院落,他不能凭着一身本事肆意惹祸,拖累这一家人。
伤人容易,可想要在这难得安稳的方寸天地活下去,他必须学会收起爪牙,藏好锋芒。
桌边放着苏明远送来的粗糙草纸和一支毛锋秃掉的旧毛笔,本是让他闷了的时候随便写写打发时辰。
他抬手,小心避开冻疮,用完好的手握住笔杆。
起初手腕还有几分滞涩,连日颠沛、伤口疼痛,身子虚弱无力。
可片刻之后,刻在骨血里的记忆自然而然苏醒。
那是他在长信侯府,自幼年起,寒暑不辍练出来的功底,是父亲严苛督促,一笔一画磨了许多年的功夫。
藏锋、起笔、行笔、回锋。
纸粗,笔劣,可他写得极为认真,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字里藏着独属于他的孤傲与坚韧。
小院里,休课结束的铃铛响了,孩童们陆续回到私塾,琅琅的诵读声隔着院墙飘过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苏明远安顿好学童,想起冷砚舟伤口还疼,便拎着一包晒干的甘草片,打算送到东厢房给他含着润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掀开门帘,一眼就看见案上铺开的草纸。
待看清草纸上字迹的一瞬,苏明远脚步猛地顿住,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险些撞到桌边。
“这…… 这怎么会?”
他失声低呼。
泛黄粗糙的草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宁静致远。
字字如刀削斧凿,笔力沉雄,铁画银钩。
不是时下学堂流行圆润讨喜的馆阁体,是风骨峭拔的魏碑,结构森严,暗藏一股开阔劲气,每一笔力透纸背。
尤其是 “远” 字末尾那一捺,舒展凌厉,好似长枪大戟,藏着纵横万里的气魄。
这样的笔墨功底,绝不是初学写字的孩童能写出来的。
便是苏明远自己浸□□法十余年,也很难写出这般浑然天成的风骨。
“这…… 真是你写的?”
苏明远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指着纸面,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冷砚舟放下毛笔,垂眸掩去心底波澜,语气淡淡的:
“闷得慌,胡乱写写,让先生见笑了。”
“胡乱写写?”
苏明远像是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事,连忙把草纸拿起,举到窗边迎着日光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笔法、这构架!没有十数年朝夕不辍的苦功,根本写不出!你才多大年纪啊!”
他目光落在冷砚舟缠着绷带的手上,又想起之前陈伯换药时说过的那些茧子,心头疑云更重:
你……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一个流落漂泊、无依无靠的孤儿,怎么会有这般深厚的书功?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夭夭抱着一个陶制的小水罐跑了过来,挤进门里,一眼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拍着小手脆生生开口:
“哇,好好看!比爹爹写的还要好看!”
童言无忌,苏明远闻言老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半分气恼,眼中反倒燃起纯粹的欣喜与赏识。
他看着冷砚舟,如同见到一块蒙尘掩住光华的璞玉。
“好!好!好!”
苏明远连道三声好,难掩激动:
“没想到我这小小的农家私塾,竟能遇上这般天资!玉生,你手上有伤,要好生将养。等冻疮养好,你可愿意跟着我潜心学书?”
冷砚舟抬眼看向苏明远。
这一双眼睛里,没有猜忌、没有提防,只有对笔墨学问发自本心的痴迷,还有惜才的热忱。
这段时日以来层层包裹、时刻戒备的心防,像是被这一份纯粹戳开一道细缝,心底冰封的地方,悄悄化开一点暖意。
他沉默片刻,学着其余学童的模样,略显生涩地拱手一礼,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牵动伤处:
“若是先生不嫌弃学生愚钝,学生愿意跟随先生学习。”
苏明远大喜,当即转身,快步回书房取来自己珍藏许久的一方端砚,又拿出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小心翼翼送到东厢房的案上:
“用这个写!这粗草纸,委屈了你这笔字!慢慢写,切莫用力扯到手上伤口。”
看着苏明远如获至宝的模样,冷砚舟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自侯府遭难之后,从来没有人因为他本身的才学这般珍视他,这是头一回。
可这份温软没有持续多久。院门外猛地炸开一阵喧闹的叫骂,打破了院内祥和的氛围。
“苏明远!你给我出来!”
粗犷蛮横的嗓音隔着院墙传进来:
“把你收留的那个野小子交出来!敢动手欺负我家虎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里正王老栓的妻子。
方才逃回去的跟班,已经把东厢房里冲突的事尽数告诉了她。
方才还略带柔和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冷砚舟轻轻放下手中狼毫,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挡在了苏明远身前,声音平静沉稳:
“先生,我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