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京

楚建慈望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旧账,只觉一阵头疼。

“羽林卫往后便交由你掌管。”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殿内熏香馥郁,气息沉滞。

“陛下信重,臣定不负陛下恩德。”卫执灯单膝跪地,语声清朗坚定。

楚云岫的人手撤出后,编入羽林军的皆是楚建慈昔日旧部,卫执灯又是他近身侍卫,托付给他,自是最稳妥不过。

“去传长宁公主入殿。”楚建慈吩咐完毕,重新执起朱笔批阅奏折。

“是。”

不多时,楚云岫缓步踏入乾元殿。

“皇兄这般急切召见臣妹,莫不是刚用完人,便要过河拆桥?”楚云岫语气温婉,由青禾搀扶着落座。

“皇妹这是什么话,朕岂是那般凉薄之人。”楚建慈手握禁军与羽林军,心头稍定,对楚云岫说话也柔和几分。

“朕核查账目,发现其中颇有出入。先帝在位时,京中财赋军务皆由你打理,今日召你前来,便是为此事。朕初登帝位,朝中诸事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身细查。”

“皇兄说的,想来是军中饷银与京畿赋税之事。”楚云岫娓娓道来,

“皇兄心知肚明,各地节度使早已断绝向京城输缴赋税,如今可核算的,唯有京畿、扶风、洛京、冯翊三地税银,以及军用开支。三蜀因不满先帝政令起兵,而后各地纷纷效仿,玉京能从地方征得的赋税,自然寥寥无几。”

“羽林军两千,禁军三万,三辅卫三万。统兵将领月俸十五两,普通士兵三两,三辅卫兵士二两,底层杂役一两。单是一年军饷,便需二百多万两白银,其余开支不必多言,皇兄心中定然有数。”

早年山河动荡、百废待兴,先帝待麾下将士素来优厚。前些年尚且勉强周转,到最后国库空虚,先帝只得下令裁撤冗员:禁军削减一万,三辅卫因士家分摊大半饷银,仅裁去两千。

“陛下,先皇尚欠禁军、羽林卫三月军饷。父承子继,皇兄,这笔账,该如何了结?”楚云岫话音渐落,眼底锋芒乍现。

“哼,这些年,有些人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楚建慈面色愠怒。如此巨额亏空,想要填补绝非易事。堂堂天子,竟落得负债累累,传出去,必遭天下人耻笑。

“皇兄不妨去问问太后。至于其余琐事,皇兄若信得过臣妹,尽可交由我处置。”楚云岫说着,随手拈起一块盘中糕点,漫不经心地凑近鼻尖轻嗅,“皇兄殿中的糕点,竟比我公主府精致许多。”

“喜欢?稍后让御膳房做些,送去长宁宫。”

“多谢皇兄。”

转瞬之间,楚云岫眼底凌厉尽数褪去,漾起浅浅笑意,如春阳初拂人间,温婉动人。楚建慈一时竟看得微微失神。

楚云岫带着青禾,捧着糕点出了乾元殿。

“殿下,是否要将糕点交由太医院查验?”青禾低声问道。

“先带回府中。对了,你师姐,可否设法见上一面?”楚云岫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与谨慎。

“殿下,自上次一别,我便再未与师姐联络。她言道,要远赴滇地……”青禾面露无奈,亦是有心无力。

“罢了,先回府。”

楚云岫刚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一人高坐马上。那人束发利落,一身利落劲装,见了楚云岫,竟丝毫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楚云岫本不欲理会,却敏锐察觉到,对方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探究之意毫不掩饰。她微微抬眼,坦然迎上那道目光。

好一张明艳的脸。楚云岫心中暗忖。五官精致深邃,眉眼轮廓立体张扬,身姿高挑挺拔,全无京城女子的温婉圆润,反倒带着几分山野养出的野性桀骜。

察觉到楚云岫的注视,那人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了一处寻常景致。

青禾见此人对自家公主如此不敬,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青禾,退下。”楚云岫轻声制止。

皇宫御道之上敢骑马而行,六大士族无人有此特权,唯有外姓勋贵可破例。裴家仅有一女裴倾梅,楚云岫曾在宫中见过,绝非此人。四大勋贵之中,冷止漠无嫡子,唯有其弟冷无浮育有二女;乔崇仅有一子,且已成婚。当今陛下尚无子嗣……

想来,她便是冷无浮之女。此番入京,怕是冲着后位而来。

“殿下,此人如此无礼,莫非……”

“外族势大。我好不容易到手的凤印,若转瞬易主,岂不是白费心思。”楚云岫淡淡开口。

接下来几日,楚云岫在公主府过得清闲自在。

院中蝴蝶兰开得正好,她心情颇佳,吩咐道:“青禾,去请璞安成先生过府一叙。”

直至傍晚,青禾才匆匆归来,额间覆着一层薄汗。

“何事如此匆忙?璞安成先生呢?”楚云岫眉峰微蹙,语气依旧温润。

“陛下正与太后商议选秀事宜,璞相此刻在宫中议事。听闻冷止漠将军已入京,现下正与璞相一同在御前争辩。”青禾气息急促,却依旧稳得住心神,

“皇后之位绝不能由他们做主,殿下,是否入宫一趟?”

楚云岫指尖不动声色地轻叩桌面,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哪位冷将军?”

“冷止漠将军。”

杯中热茶氤氲出袅袅白雾,朦胧了楚云岫的眉眼。

“青禾,传晚膳。”她神色骤然松弛,反倒让青禾一愣。

“殿下……不去阻拦吗?”青禾满心疑惑。公主好不容易握稳凤印,岂能拱手让人?

“选秀是陛下家事,关乎江山社稷,自有朝臣定夺。后宫,不宜干政。”楚云岫说得从容妥帖,青禾瞬间会意。

这一餐,楚云岫吃得极慢。只挑了些香椿豆腐,配着莲子百合粥浅尝几口。饭后,青禾端来枣泥山药糕。她斜倚在软椅上,神色慵懒,脸色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红润。

青禾取来氍毹为她盖好,轻声告退。

乾元殿内,争执仍在继续。

“将军这话,莫非是想扶持自家女儿,独揽朝权,做那摄政王不成?”

“一派胡言!”冷止漠厉声反驳,“皇后之位,事关国本。寻常闺阁女子,连账目文书都看不懂,何以统摄六宫?冷辞云自幼长于军中,手握兵刃,身经战事,唯有这般女子,方能辅佐陛下安定社稷。”

“选秀选的是皇后,不是战将!你要陛下枕边日夜卧着一个舞刀弄枪之人,究竟是何居心!”

楚建慈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如寒潭,目光冷冽慑人。

一旁的张温软安坐不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争执,又瞥了眼沉脸的帝王。她本想借机推张令仪上位,只需借选秀之名,便可稳固张家势力,不必再由她一人苦苦支撑。

“放肆。”

楚建慈语调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璞安成与冷止漠瞬间噤声。只是璞安成眼底是全然敬畏,冷止漠眸中,仍藏着几分桀骜不驯。

“择日举办选秀大典。凡三品以上官员嫡女,年满十六皆可参选。不以家世论高下,以德、容、言、功为尺,朕亲自遴选,择贤良淑德者,册立为后。”

楚建慈语速不疾不徐。殿中二人对视一眼,都清楚,想独霸后位,已然无望。

璞安成与冷止漠躬身退下。

殿门外,冷止漠冷哼一声:“哼,我冷家根基,岂是旁人能比。届时若是落选,可别凭着一张巧嘴胡搅蛮缠。”

塞北风沙常年侵蚀,这位老将脸颊泛着酒后般的绯色,须发粗糙杂乱,自带几分悍然傲气。

璞安成不甘示弱:“冷大人言之过早。陛下心意未定,能不能轮到冷家,尚未可知。与其在此说大话,不如早些归家,好好教教令爱何为贤良淑德。”

“教女之事,自有舍弟操心,还轮不到阁下置喙。”

二人吹胡子瞪眼,互不相让。璞安成被气得胡须微颤,最终被侍从搀扶离去。冷止漠也不再多留,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救命,这章写的手抖,楚云岫凤印还没捂热,冷辞云带着剧本就杀过来了,我先替你们紧张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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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枕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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