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妹敢誓,此后必恪守臣节,恭谨自持,上慰陛下手足之情,下抚府中僚属之众。凡有所命,靡不效死;凡有差遣,靡不殚心。惟愿陛下圣躬康泰,社稷永安,皇图永固。”
“陛下。”翰林学士孙湫上前持笏行礼。“长宁公主公主府既定,已是御恩垂眷,凤印授以公主,恐有失妥当。”
“朕未册后,后宫之事无人料理,况且先帝在位时后宫之事也由楚卿整饬,交由楚卿,合情合理。”
“陛下,孙学士所言有理。后宫不过暂且统理之人,若……”
“璞爱卿何时对朕的后宫之事如此挂怀?”楚建慈眼神眼里似有冰霜,为君者,最忌出尔反尔,政令无常。
璞安成惶恐:“臣无意,只是……”
“既如此,此事既定!”
楚建慈起身甩袖离开。
“退朝!”
楚云岫款步而行,众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皆沉默不语。
凤印乃中宫象征,按祖制唯有皇后可掌,如今授以公主,于礼不合,于制相悖。
有人隐隐不安,公主掌凤印,后宫权柄旁落,长此以往,恐生事端;也有人冷眼旁观,只当是帝王一时权宜之策。
“安之,万不能鲁莽行事。”花辞树瞥向周遭的人,沉声劝道。
“外祖父,安之如何观之,皆不似鲁莽之人。”楚云岫柔声安抚。
祖孙俩在众人目光中出了金銮殿,众人知此事已无余地,自觉退出。
“陛下虽未纳后,今日之后,乔崇等人也该有所动作,凤印非同小可。唉,是外祖父庸懦,才让你母妃含冤而死,如今亦是有心无力。”沉缓的语气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沙哑,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无奈。
“外祖父不必自咎,母妃为士家而薨,若换作孙女,我也会做同样的决断。母妃含垢忍辱半生,我岂敢一味隐忍,步入后尘。”楚云岫敛去痛色,指尖却收紧,垂眼沉声。
外祖父长叹一声,满脸愧色。
花辞树贵为户部尚书,权柄实由三司掌控,久而久之,户部沦为闲职,仅存虚名,户部在六部中几乎无闻 。
花眠月入宫,正是先帝在位崇武鼎盛之时,对文人排挤尤烈。
六大士家为能改观现状,提出嫁女之计,而势弱的花家,遂沦为各方择女进宫首选。而花辞树也为扭转花家在六大士族的声势,附和此事,花眠月入宫之事敲定。
也正是仗着先帝对花眠月的恩宠,户部虽是虚名,花家权势已日渐回升。
花眠月陨后,楚云岫在一场大病后褪去稚嫩,戴上华贵自持的虚壳。
花辞树生的眉目周正,年轻时想必儒雅端方。只是经年操劳,眼底泛青,眼角细纹深陷,两鬓斑白稀疏,唇色浅淡,一双眼总是垂着,少有直视抬见人的时候,双手习惯了交握在身前,姿态谦卑拘谨。面对着楚云岫也全是士家长辈的凌厉气场。
楚云岫不忍外祖父同她站在寒风里,命人接上了车辇,自己也转身回了宫。
枢密院。
宁远松与白默廉对坐,桌上几碟小菜,侍女斟了酒,就着吃了些。
“乔崇去了晋阳,你打的一手好算盘。”白默廉捡了几片肉放在嘴里。
“乔崇与冷无浮素来不和,晋阳紧邻冷无浮镇守的朔云,陛下应允此事,本就在意料之中。。”宁远松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昭凤又处朔云与晋阳交界处,是少有的平原地带,土地膏腴肥沃,宜农耕,利赋税。两人免不了争端。”宁远松随口一提。
白默廉沉思片刻,放下碗筷,低声道:“昭凤以中原本籍人居多,先帝治下,多有怨怼。因其北部环山,南面与扶风相邻,晋阳与朔云纷争数年也未成收归辖下。众人几番恩威并施,霍凌霄却始终不为所动。听闻旬日前,他已与盘踞扶风的苏、马两大家族暗通款曲。眼下形势,昭凤似要自成一隅。”
苏家与马家同为六大士族之一。苏浔州担朝中重职,为百官监察使,先帝崇武但对监察司深加倚重,璞安成也得恭谨喊声“宪台大人”。
与之相比,马家在朝中略显低微,官阶不高,声势有限。可正因这般,马家成为六大家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也是文官介入军务的桥梁。马氏之人,大多被暗中派出,做了幕府掌记。
家主马钧祠做了枢密院一个协判郎,他的女儿马菲菲则是枢密院一个七品主事。
“昭凤与扶风暗通款契?哼,霍凌霄那个傻子,为人所利用,为人前驱,竟不自知。”宁远松眉梢微挑,轻嗤一声。
“昭凤是必争之地,与扶风为盟,拂了某些人面子。先帝默许争端,也是掣肘两地。冷止漠驻守荆襄,与冷无浮又是手足,对付一个昭凤,尚有余力。”
“依我看来,却不尽然。”白默廉摇首。
“常言远水难济近渴,何况头顶烈阳,且边关无主,西部防线失守,蛮夷入侵,冷家也无利可图。”
“当下要紧之事是那长宁公主,凤印不能由士家掌控,纳后,刻不容缓。”白默廉眸光骤冷。
“你管这些做甚,我这枢密院衣食无忧,休要胡言,若是功名利益,春闱考核,以你之才,必受重用,我这儿庙小,倒是屈才了。”宁远松呛声。
“陛下今日降旨,晚些时候文书怕是八百里加急直达边关,若我所记不差,冷家有个姑娘,又是四大勋贵家族,一个靠雄厚功勋荣登宝座的人,咱们这位陛下也要退让三分。听闻还未入主中原时,冷氏女入宫即宠冠六宫,后位更是囊中之物,你以为是闲话?”
“往日荣光,不过过眼云烟。既入中原,便当恪守此地礼制。”
礼制!从官数年,所谓的礼制哪个不是权宜之策。
“先生,我心知你所思所想,舍妹断不能入宫。”
“宁远松!你向陛下提议乔崇驻守晋阳,此番用意,不正是为往后作考量?时机已至,岂能错过!”
话音散尽,二人默然相对,一时无语。
“哎,你既不属于士族,也非勋贵一脉,身旁更无外援。身居主使之位,却连半分调兵之权都握不住。往日前路,又当如何。”
“你且继续说。”宁远松不看他,只顾垂首喝酒。
“你!哼!”
“有你在,便无妨。”宁远松缓了神色,轻声一笑。
“还站着干嘛,过来坐,喝几杯。”
白默廉横了他一眼,又端起碗筷。
朔云城,冷府。
“皇帝把凤印给了楚云岫。”冷无浮看着手里从玉京捎来的信函。单手叩击桌面发出“咚咚”声,身上的甲胄还未及卸下,上面染着血迹,无端添了几分威压。
“难道陛下想扶持士家?”石守信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平静但藏锋芒。
“若是想信用士家,不必多此一举,凤印利一家之人。新皇登基不久,后位空置给某些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冷无浮冷静淡然道。
“而今恐怕有人蠢蠢欲动,已起筹备。节帅是否让辞云前往。”
冷无浮没有接话,盯着信函看了又看,
“乔崇任晋阳节度?”
…………
冷无浮膝下育有二子,冷辞云、冷辞弈。冷止漠未成家,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对两个侄亲比亲爹还疼爱有加。
两人正商议,冷辞云带着冷辞弈进来,“爹,叔叔” 。
“两个小家伙来了,说曹操曹操到。”石守信嬉皮笑脸,没了半分刚才的戾气。
“爹,在和叔叔商量什么呢?我怎么听见在说我呢?”冷辞云不愧为将门之女,旁人皆着绫罗裙裳,唯有她穿了件银线绣云纹的短褐,腰间悬着一柄短剑,说话声音清亮,像草原的风带着几分爽朗。
“嗯,无事。在军中带着可还习惯?”冷无浮是个严厉的将军,也是个慈爱的父亲,将一双儿女放在军中操练,那是毫不手软。
少年披着软甲,眉宇间带着少年将军的锐气,像一杆刚出鞘的长枪。
“习惯。”冷辞弈道。怎么敢说不习惯,不习惯,加练!
冷无浮满意的点头,宽大的手掌抚着冷辞弈的头顶,“我怎么听说你在军中不听管教,同教头对着干啊。”
“爹,我错了,啊,痛!痛痛!”
冷无浮顺手提着冷辞弈的耳朵,“这下可服气了?”
“服气服气。”冷辞弈忙说,疼呲牙咧嘴。
“去,加练!”
“这就去,这就去。”冷辞弈一溜烟跑没影了。
“嘿,这小子!”
“随你。”石守信摸摸鼻子无奈道。
一阵打趣屋内陷入沉寂。
“驻足时我便听见你们再谈玉京之事,爹,你们别瞒着我了,方才言语,我尽数听了。”冷辞云在冷无浮身旁坐下,拿过手里的信函,随意扫了一眼。
“我去。”冷辞云眸光沉沉,移不开视线。
“此事还在商议,总要顾及你的心意。”石守信宽慰道。
“嗯,你石头叔叔言之有理啊。”冷无浮转笑。
“决定权在你,我皆支持。我冷家儿女,当如乌逐兰原上的雄鹰,不管如何,应有心向长风,不惧险阻,翱翔天地的傲骨。身在军中,你便是眼,洞察时局;身在宫中,你便是刃,深藏锋芒。”冷无浮朗声,语气带着骄傲。
“爹,你怎么能让阿姐去京城!阿姐,不能去!”
“嘿,你个小崽子,不是让你加练吗?还敢蹲墙角。”冷无浮起身故作要打他,眼底盛满欣慰。
“别闹,此事关乎甚大。”冷辞云柔声。
“那我也要去。”
“好呀,在这儿等着我呢,竟敢算计你阿姐。”冷辞云莞尔。
眼前这份片刻安宁,终究难以长久。
冷辞云和楚云岫下一章就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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