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安成刚下了车,侍卫禀报说楚云岫曾在晌午十分派人相邀前往公主府。
“可有说是什么事。”
“不曾。”
“备车,去公主府。”璞安成也不换官服,让人备车,急匆匆赶赴公主府。
见到楚云岫时,已是戌时。
“璞相不必拘束,坐。”楚云岫温声道。
璞安成作揖落座,居于宾客首位。
“璞相为大楚鞠躬尽瘁,匡扶社稷,辛苦了。”楚云岫唇边噙着浅笑,许是夜间天寒,面色透着一丝浅淡的苍白。
“公主严重了。臣不过恪尽职守、殚精竭虑,万不敢居功。”璞安成恭谨回道。
“听闻璞相今日与冷将军一同面圣。冷将军镇守边关,身居要职、无暇分身,此番怎会骤然回京?”
“后位空悬,冷家此番入京,正是为此事。”谈及此处,璞安成眉眼覆上一层沉郁愁容。
“不知公主相邀……”
“实不相瞒,本宫寻你,也正是为此。”
“哦?”璞安成徐徐抚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不知公主有何对策?”
“对策谈不上,皇上是何旨意?”楚云岫神色淡然,不疾不徐问道。
“皇上下旨,择日举办选秀大典,令三品以上官员、年满十六的嫡女悉数参选,由皇上亲自遴选后位、妃嫔。”
楚云岫微微蹙眉:“情理之中。冷辞云如今身在京城,这场选秀,怕是要热闹几分了。”
冷无浮未曾亲自携女入京,反倒遣兄长前来,想来牧州战事,必然吃紧。
璞安成听闻冷辞云已然抵京,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膝上,心绪沉沉。冷家世代功勋,未入主中原之时,便已战功赫赫。当今圣上楚建慈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想要安定边关、稳固朝纲,终究绕不开冷家这柄利刃。
“本宫记得,裴小姐尚未婚配,且一身武艺卓绝,风骨骁勇,不输男儿。”楚云岫眸中含着赞许,眼底却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怅然。
“话虽如此,只是裴小姐自幼习武,性情刚烈,入宫一事……士家大族多半不愿接纳。”
“士家不愿,自有旁人争抢。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般机缘,断不能便宜了外人。”楚云岫语调依旧温软柔和,可无形的威压骤然笼罩满堂。
璞安成只觉胸口微窒,拱手从容道:“公主言之有理,臣即刻回府,与裴将军商议妥当。”
“劳烦璞相费心。青禾,送璞相。”
璞安成再度作揖行礼,步履沉稳,转身离去。
目送老者身影走远,端坐榻上的楚云岫,方才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额角悄然沁出细密冷汗。
相较于公主府的暗流涌动,将军府的气氛倒是松弛许多。冷止漠除却幼弟,早已无至亲在世,这座京城将军府,常年清冷寂寥。
“伯父怎的毫无忧心之事,反倒有闲心说笑?”冷辞云望着对面笑意爽朗的冷止漠,眼底带着几分狐疑。
“哈哈哈,难得见我宝贝侄女一回,伯父自然满心欢喜!”冷止漠笑声粗粝,裹挟着常年戍边风沙磨砺出的苍劲。
“伯父最是偏心!阿姐是亲侄女,我便不是亲侄儿了?”
“嗯。”冷止漠抬眼细细打量身侧少年,“长高了,再过几年,便能追上你阿父的风骨。”
冷辞云比冷辞弈年长数岁,少年已然初具冷无浮的英挺模样,身形挺拔,肩背开阔,五官深邃立体,气度初显。
“是块难得的好苗子。”冷止漠重重拍了拍冷辞弈的肩头,眼底满是真切赞赏。
冷辞弈得意地昂起头颅,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冷辞云忍笑抬手,轻轻敲了下少年的额头。
“哎哟!阿姐你作甚!”冷辞弈捂着额头,满眼幽怨地看向自家姐姐。
“快些用膳吧,饭菜凉了便失了滋味。”
冷止漠摩挲着满脸胡茬,目光落向冷辞云:“昭武,这皇后之位,你可有信心?”
“伯父若真心想让我入主中宫,早便主动入宫面圣了。”冷辞云眉眼含着几分愤然,“未入中原之时,我冷家女子,皆是后宫贵嫔,今儿个若不能稳坐高台,便同父亲一同镇守边关。如今定鼎中原,这母仪天下的位置,怕是要被士家抢占先机。”
正如冷辞云所想,冷止漠早已入宫觐见过帝王。楚建慈决意开办选秀,本就是权衡朝局、制衡世家的结果。他此番问询,一来是试探冷辞云的心境,二来是想摸清她对后位的执念深浅。
“阿姐若是要当皇后,我便留在京城,护着阿姐!”冷辞弈手里攥着肉块,稚气未脱,却郑重地拍着胸脯。
“哈哈哈,你这小子,今年不过十二,能护得住谁?”冷止漠朗声笑道。
“阿父说过,我们是纳伦湖的水,骨肉至亲,永世不离。”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映满窗棂,晚风穿堂而过,灯火轻轻晃动,满室温软安宁。
果不其然,次日早朝,楚建慈正式下旨,大开选秀,遴选天下贵女,充实后宫、册立皇后。
宁远松听闻旨意,心中颇为意外。选秀一开,便意味着后位不再是冷家囊中之物。满朝文武尽数骚动,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窃喜,这场选秀,给朝堂诸多势力,留足了周旋之机。
退朝归至枢密院,便见院门前立着神色焦灼的人影。那人见宁远松归来,连忙快步上前。
“主使。”
“入内细说。”
马菲菲紧随宁远松入屋,屋内白致越已然等候在此,见他归来,立刻开口:“情况如何?皇上是何旨意?”
宁远松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看向马菲菲:“说吧,何事如此慌张?”
马菲菲侧目看了眼身侧的白致越,见其并无避讳之意,方才开口:
“主使,云州急报。近日大批流民涌入州内,境内有人暗中私售铁器、倒卖战马,行径诡秘。”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两册账册,双手呈上。
两本账册,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明面是榷场公账,笔墨工整,条目清晰。白娟青盐、黍米茶叶,往来货量、税额、经手之人,一一罗列,四平八稳,无半分纰漏,看似寻常市井商贸,挑不出半点差错。
而另一册旧账,纸页褶皱泛黄,字迹潦草凌乱,通篇不敢直言兵器甲胄,只用暗语隐喻记录:以犁铧代精铁锻料,以山料代硫磺硝石,以坐骑代军驹战马,以皮货代戍边甲胄。
字字细读,触目惊心。
二月初三,北地商社入货“犁铧”两千斤,实为私运精铁;
二月初十,边塞马贩交割“坐骑”一十六匹,皆是禁军汰换良驹,于关外荒坡夜间私授;
二月十八,匿名商队转运“皮货”四十副、刀器三十余件,借榷场后仓深夜偷渡;
二月廿五,再有“山料”三百斤,伪装草药矿砂,混出关隘……
一桩桩,一件件,私运军资、倒卖战马,桩桩件件皆是通敌谋逆的滔天大罪。
薄薄一册麻纸,字字皆是诛心罪证,牵扯边关将官、榷场大小官吏,一旦曝光,足以撼动整个枢密院,搅动大周朝堂。
宁远松指尖缓缓摩挲着泛黄账页,面色沉如寒潭,随后将两本账册悉数纳入袖中。
兰州榷场主事,乃是先皇亲选,是当年名动京华的伶人——扶光。
云州紧邻着南楚,难道是南楚?
“先下去吧。”
“是。”
“某些人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这是忙着给自己准备棺材本呢。”白致越走到宁远松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宁主使想怎么处理啊。”
“处理?处理什么?”宁远松神色懒散,随意寻了个松弛的姿势倚卧在椅上。
“马主事已然将事情尽数告知你,榷场私运军资一事,你如何看待?”
“这账册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我倒好奇马菲菲是如何查到这般隐秘的内情。说到底,朝堂之事,自有朝廷决断。”宁远松语气漫不经心。
“主使!皇上登基至今,从未将重事交由咱们枢密院经手。如今这般大案落在我们头上,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万万不可错失!”白致越恳切劝道。
“先生此言差矣。皇上不委派琐事,是因朝野安稳、边境无虞、诸将尽职,是太平之兆,我们安稳坐镇便是,何必徒惹风波。”
宁远松一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模样,直看得白致越心头气闷。
“主使!榷场一案牵扯极广,若是被士家抢先拿捏把柄,我们便彻底错失良机!”白致越苦口婆心,“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若借此案立功,必能深得圣心、堪当大任!”
“枪打出头鸟,先生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白致越伸手:“你把账册给我。”
“做什么?”宁远松抬眼,眸色慵懒。
“自然是即刻入宫面圣!此事关乎国本安危,岂能私自藏掖?”
“先生不必心急。此事我自有分寸,我会先派人暗中彻查,待真相水落石出,再禀明圣上不迟。”宁远松语气笃定。
白致越见他已有章法,便不再多言纠缠。
“皇上选秀一事,最终如何定夺?”
“圣上亲自遴选后位妃嫔。”
白致越瞬间了然其中深意。
“不知宁姑娘可有意参选?”
“圣谕只言三品以上官员嫡女参选。我无婚配、无子嗣,身份资历皆不相符,何来参选资格?”
“哎!”白致越满脸恨铁不成钢,“圣谕未曾明令禁止!这是你的绝佳机缘,你当为自己的仕途好好谋划!”
“谋划什么?我如今身居枢密使,手握实权,享尽功名利禄,连璞安成见了我,都要尊称一声主使,足够了。”
白致越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好了先生,我还要去跑马散心,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宁远松便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主使!宁远松!”
白致越气急,端起杯中凉茶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杯,拂袖离去。
府外,宁远松刚走出不远,便迎面遇上一人。
“哟,这不是宁主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来人是霖晁,苏浔州的门生,现任谏议大夫。
“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拜访苏大人,不知苏大人可在府中?”宁远松笑意从容,应声回道。
“家师外出未归,主使不妨入内稍坐,等候片刻便是。”
“甚好,今日我定要等苏大人回来!”宁远松朗声一笑,抬步入府。
彼时,玉京醉香楼内。
这座京中顶级酒楼暗藏隐秘,极少有人知晓,此处实则是长宁公主楚云岫的私产,多年来由旁人代为打理,隐于市井,无人窥探其真实归属。
雅间之内,冷辞弈看着对面淡然饮酒的姐姐,满脸不解:“阿姐,选秀在即,你好似半点不担心落选皇后之位。”
冷辞云闻言,忽然抬眸:“小弈,你往后想做镇守一方的将军,还是运筹帷幄的谋士?”
“我自然要做将军!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成为和阿父一样的大英雄!”冷辞弈眉眼明亮,不解阿姐为何突然发问。
“阿姐也只想做将军,驰骋沙场、上阵破敌。我做不来谋士,也不屑做那勾心算计的营生。”冷辞云目光灼灼,眼底是从未更改的边关风骨。
身在玉京皇城,她便是冷家留在朝堂的一枚棋子,亦是冷家攥在京城的一处把柄,进退皆不由己。
“玉京城的城墙极高,困住世人目光,却也低矮,困不住人心所向。姑娘弃武谋权,做个谋士,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一道温润轻柔的女声骤然从隔壁传来,入耳婉转,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谁!”
冷辞云瞬间警惕,五指骤然扣住腰间短刃,浑身戒备。
“姑娘不必紧张。”
隔壁雅间的人缓缓出声,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腰间缀着淡淡粉花,身姿温婉似水,一如她的声线。其人头戴幂篱,轻纱覆面,遮去全貌,身侧立着一名青衫侍女,同样薄纱遮面。
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似曾相识,却又全然记不起出处。二人并未多留,径直走入隔壁雅间落座。
纸窗木棂朦胧透光,冷辞云抬眼望去,恰好瞥见对方抬手轻掀幂篱一角,隐约露出半分绝色轮廓,模糊不清,却令人心头发颤。
“阿姐,你认识她们?”冷辞弈见自家姐姐怔怔凝望,好奇发问。
“不认识。”冷辞云脱口而出,脑中却飞速翻找记忆,全然无果。
“真的吗?”冷辞弈睁圆双眼,“我听那人语气,好像与你极为相熟。”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们初至玉京,今日才第一次出门小酌,何来相识之人。”
心头无端纷乱,杯中烈酒也失了方才的醇香凛冽。
“小二,再添一壶好酒。”冷辞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豪迈。
冷辞弈伸手想去端杯尝酒,额头骤然被轻轻一敲。
“哎哟!阿姐你又敲我!”
“少饮酒,多吃菜,再发呆,盘子都要被你盯出花来了。”
不多时,小二提着新酒上前,利落斟满酒盅:“客官,您的酒,请慢用。”
冷辞云夹起一筷鱼肉,细细挑去鱼刺入口咀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顺滑的杯沿,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舌尖微涩,她微微蹙眉,目光再度牢牢锁在隔壁雅间。
骤然起身,伸手一把拉开两间隔断的雕花屏风!
冷辞弈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想要阻拦。
与此同时,隔壁青衫侍女身形一动,骤然起身挡在人前,身姿利落,功夫不俗。
“功夫了得。”冷辞云淡淡出声。
“青禾,退下。”
侍女闻声伫立不动,依旧护在身前。
屏风彻底敞开,隔壁雅间的人清晰映入眼帘。
楚云岫缓缓起身,抬手彻底掀开幂篱,清丽绝俗的容颜全然展露,眉眼含笑,温雅从容。
“冷姑娘方才一时兴起破壁相见,还是早已心有试探?既如此,何不直接过来同坐。”
“是你。”冷辞云唇角微扬,随即俯身,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极低嗓音耳语,“臣鲁莽,惊扰公主了。”
楚云岫轻声莞尔:“冷姑娘记性甚好,不过一面之缘,便将本宫记在心上,可见你我缘分不浅。”
缘分?
冷辞云心头疑惑更深。此人眼底始终带着似笑非笑的深意,是无心闲谈,还是刻意试探?
她迅速收敛心绪,端正神色,躬身垂首:“能得公主垂怜,是臣的荣幸。”
选秀将至,朝堂暗流汹涌,她此刻最该做的,便是与皇家贵主保持距离。
一旁的冷辞弈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身份,立刻端正身姿,恭谨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小公子身姿飒爽、沉稳有度,风骨卓然,颇有冷老将军年少风范。”楚云岫看着少年,笑意更温软几分。
“公主谬赞。”冷辞云心头微紧,不愿弟弟被朝堂之人留意试探,当即顺势告退,“时辰不早,不便叨扰公主雅兴,臣与舍弟先行告辞。”
楚云岫笑意浅浅,漫不经心开口,道出无人知晓的隐秘:“我原以为冷姑娘是偏爱本宫这里的厨子手艺,才特意赏光来此呢。”
冷辞云身形一顿,眸中闪过愕然,随即淡淡回道:“臣竟不知,这醉香楼原是公主私产。若是早知,定然绕道而行,不敢冒犯贵地。”
“青禾,替我送冷姑娘与小公子。”楚云岫笑意依旧,从容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