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的脸。白日还是春光明媚,入夜时分却陡然变了天。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国公府的青瓦上,檐下铁马被吹得叮当乱响,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凌寒刚在灯下核对完这个月田庄送来的账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沈言安静地坐在一旁,就着同一盏灯,临摹字帖。雨声喧嚣,衬得书房内格外安宁。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带进一股湿凉的水气。
来人是赵校尉。他一身雨水,蓑衣都未来得及脱,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小姐!”他声音干涩,抱拳行礼的手竟有些颤抖。
凌寒心头一跳,放下笔:“赵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能让赵校尉如此失态的,绝非小事。
沈言也停了笔,警惕地站起身。
赵校尉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地上:“小姐……河阳县的田庄……出事了。”
“田庄?”凌寒眉头紧蹙,“沈骥爷爷不是在那里吗?出了什么事?是收成不好?还是……”
“不是收成!”赵校尉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是……我们在河阳买的那三百亩‘军屯旧田’……出、出人命了!”
“人命?!”凌寒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溅湿了账本,她恍若未觉,“怎么回事?说清楚!”
沈言的小脸也瞬间白了。
赵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速道:“今日午后,河阳县衙突然派人围了咱们的庄子,说是……说是庄子里挖出了尸骨!不止一具!是乱葬坑!衙役当场就要锁拿沈管家和咱们庄上的人,说是……涉嫌人命重案!”
凌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乱葬坑?人命?在自家的田庄里?
“沈骥爷爷呢?”她急问。
“沈管家机警,推说庄上主事之人不在,需得回京请示。他让我连夜冒雨赶回来报信,自己留在那里周旋。”赵校尉声音发苦,“但县衙的人态度强硬,只怕……拖不了多久。”
凌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里快速踱步。雨水敲窗,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河阳县的田庄,是开春后最重要的一步棋。那三百亩所谓的“军屯旧田”,原是前朝屯兵之地,后来荒废。地势好,水源足,价格又极低廉,还是沈骥动用了旧日情分才拿下。当时只觉得捡了便宜,怎会想到……
“尸骨是什么时候的?可验看了?”她猛地停步。
赵校尉摇头:“不清楚。衙役来得突然,不让咱们的人靠近。只说……是陈年旧案,但偏偏在咱们买下庄子后不久就‘发现’了。” 他刻意加重了“发现”二字。
凌寒瞳孔一缩。是了,太巧了。刚买下,就出事。这不是意外,是冲着他们来的!
“秦御史的警告……”她喃喃道。谢老说过,有人见不得忠良之后稍得安稳。这是……第一支冷箭?如此狠毒,如此直接!
“小姐,现在怎么办?”赵校尉急道,“沈管家还在河阳,若是被下了大狱……”
凌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清明:“不能慌。
赵大哥,你立刻去请石教头、陈教头过来。
还有,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陆府、谢府、周府,悄悄递个信,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相商,请陆昭、谢明轩、周锐设法立刻过来一趟。注意,务必隐秘,不要惊动旁人。”
“是!”赵校尉领命,转身又冲入雨幕。
书房里只剩下凌寒和沈言。沈言走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镇定:“老大,会不会……会不会是王崇他们家?”
凌寒摇摇头,又点点头:“或许是,或许不止。但不管是谁,这一手,是要将国公府拖入人命官司的泥潭,毁掉咱们刚刚攒起的一点根基,甚至……牵连祖父!”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她紧绷的小脸和紧抿的唇。
这一关,必须过。而且要过得漂亮。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偏厅。
烛火通明,映着几张同样凝重的年轻面孔。陆昭、谢明轩、周锐都到了,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雨水的湿气。石磊、陈猛、赵校尉肃立一旁。
凌寒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厅内气氛顿时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娘的!”陆昭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这是栽赃!**裸的栽赃!三百亩地,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咱们买了就出事?”
周锐也气得脸通红:“太欺负人了!”
谢明轩却异常沉默,手中折扇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眼中思绪飞转。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河阳县令……姓什么?”
赵校尉答道:“姓吴,吴有道。据沈管家说,此人原是个落魄书生,当年上京赶考时受过元帅资助,后来外放为官。前次买地,他也算给了些方便。”
“吴有道……”谢明轩沉吟,“此人风评如何?与京中哪些人有往来?”
赵校尉看向凌寒。凌寒摇头:“沈爷爷只说他念旧情,具体背景,未及细查。”
谢明轩站起身,踱了两步:“此事关键,不在尸骨是何时、何人,而在于——是谁让这尸骨‘恰好’在此时被发现?河阳县令是执行者,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他看向凌寒,目光锐利:“老大,近日……或者说,近来数月,国公府可曾与什么人结下死仇?除了王家。”
凌寒苦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国公府坐在这里,便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明面上的仇,或许只有王家。但暗处的……谁又知道?”
石磊沉声道:“会不会是朝中与元帅政见不合的武将?或者……边军新败,有人想推卸责任,拿凌家做替罪羊?”
陈猛怒道:“管他是谁!敢使这种阴招,老子带弟兄们去河阳,先把沈管家抢回来!”
“不可!”凌寒和谢明轩同时出声。
“陈教头稍安。”谢明轩摇头,“对方既然敢动手,必有后招。我们若莽撞劫人,正中下怀,坐实了‘做贼心虚’、‘武力抗法’的罪名。到时候,就不是田庄出人命,而是国公府谋反了!”
陈猛一滞,愤愤坐下。
凌寒看向谢明轩:“谢军师,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谢明轩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道:“第一,立刻派人去河阳,不是去抢人,而是去‘协助’官府查案。人选要精明,懂刑名,最好……是咱们自己信得过,又有些身份,能让县衙忌惮几分的人。”
陆昭眼睛一亮:“我去!我带着陆家的名帖去,看他一个小小县令敢不敢动!”
谢明轩摇头:“陆兄,你是将门之后,身份敏感,不宜直接介入地方刑案。而且……对方可能正等着咱们动用军中关系,好扣上‘以势压人’的帽子。”
他顿了顿:“我推荐一人——沈言。”
“小老弟?”凌寒和众人都是一愣。
沈言自己也抬起头,有些茫然。
“对。”谢明轩看向沈言,目光复杂,“沈言是沈管家义子,又是老大的结义兄弟。他年纪小,去‘探望义父’,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沈管家早年曾在刑部做过书吏,精通律例。
沈言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对刑名之事应有所了解。
他去,既能传递消息,稳住沈管家,又能以‘孩童好奇’为名,观察案情,发现问题。对方对一个孩子,防备心也会低些。”
凌寒看向沈言。小男孩抿着唇,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坚定。他迎上凌寒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凌寒心中一阵刺痛。他才七岁,就要卷入这等凶险之事……
“第二,”谢明轩继续道,“京中这边,不能干等。要双管齐下。陆兄,周兄,你们设法让家中人脉,从兵部、工部的旧档中,查一查河阳那块‘军屯旧田’的底细。
特别是前朝驻军撤离前后,可有过什么异常?命案?哗变?克扣?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陆昭、周锐郑重点头。
“第三,”谢明轩看向凌寒,声音更沉,“老大,恐怕……您得去求一个人。”
“谁?”
“秦御史。”
凌寒一怔。
“秦御史是言官,又是陛下耳目。他前次示警,说明至少对国公府无恶意,甚至可能带着陛下的回护之意。”
谢明轩分析道,“此事,必须尽快捅到御前,但要以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由秦御史以‘风闻’上奏,最是稳妥。
既能引起陛下注意,又能将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防止背后之人借地方衙门之手,将案子做成铁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时,不必诉苦,只陈事实。
重点是——国公府为安置旧部、抚恤遗孤而购置田产,却遭人构陷。强调‘构陷’二字,以及……此事可能对边军旧部人心产生的影响。”
凌寒豁然开朗。是了,不能只说自己冤枉,要站在更高的层面。
动国公府,就是动那些追随凌家、如今分散各处的老兵的心。这是皇帝最忌讳的。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我便去求见秦御史。”
“第四,”谢明轩最后道,目光扫过石磊、陈猛,“府中戒备,暗中加强。非常时期,谨防有人再使阴招。尤其是……老将军的安危。”
石磊、陈猛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雨势稍歇,但夜色更浓。
凌寒将沈言单独留下,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小老弟,怕吗?”
沈言摇头,眼神亮得惊人:“不怕。我去把义夫平安接回来。”
凌寒鼻子一酸,用力抱了抱他:“记住,你的安危最重要。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要硬来。义父要救,但你,同样不能有事。”
“嗯。”沈言重重点头。
“赵大哥会挑两个最机警可靠的兄弟,扮作你的随从。”凌寒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到了河阳,多看,多听,少说。有任何发现,立刻传信回来。”
“老大放心。”
送走沈言,凌寒独自站在廊下。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凌寒并不喜欢。
她望着漆黑的天幕,缓缓握紧了拳头。
风雨已来。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倒要看看,这暗处的魑魅魍魉,究竟能猖狂到几时!
国公府,还没那么容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