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明暗交锋

四更天,雨彻底停了,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国公府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出,很快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车上坐着沈言,还有赵校尉精心挑选的两个老兵——一个叫老葛,曾是军中斥候,眼力记性极佳;一个叫铁头,力气大,沉默寡言,但极可靠。三人皆作寻常百姓打扮。

凌寒站在门内阴影中,目送马车远去,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合上门扉。她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小姐,去歇会儿吧。”青鸢捧着一件披风走来,轻声劝道。

凌寒摇摇头,接过披风系上:“天快亮了,该去秦府了。”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冷静。

辰时初刻,凌寒的马车停在秦府侧门。她递上拜帖,言明“忠烈遗孤凌寒,有要事求见秦御史”。

门房进去通传,许久,才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她引至一处僻静花厅。

秦御史已等在厅中。他换了身家常的藏青道袍,神色却比上次在谢府书房更加严峻。见凌寒进来,他只微微颔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凌小姐,坐。”待凌寒落座,他开门见山,“如此早来,又如此郑重……可是出了事?”

凌寒起身,对着秦御史,深深一礼:“秦大人明鉴。寒儿……确是走投无路,才敢冒昧惊扰。”

她将河阳县田庄“发现”乱葬坑、沈骥被扣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只陈述事实,末了,她抬头看着秦御史,眼中是强压的悲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秦大人,那三百亩田,是家父旧部沈骥为安置府中伤残老兵、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呕心沥血寻得的生计之所。

购买契税、地价银两,每一笔皆有账可查,绝无半分来路不明。如今,田契刚到手,地还未出粮食,便凭空出了人命官司……寒儿年幼,却也知世间无此等巧合。”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寒儿惶恐,非惧官司缠身,而是忧心此事背后,恐有人意不在田庄,而在动摇边军旧部人心。

家父战死北疆,麾下将士多有伤残、遗孤。他们信凌家,才肯留下,才愿追随。

若今日连购置田产、安置他们这等微末之事,都能被人构陷成杀人夺地的凶徒,寒儿怕……怕冷了那些还念着家父、念着朝廷的将士们的心。”

这番话,是她与谢明轩反复推敲过的。不提自身委屈,只提边军旧部,只提人心向背。这是皇帝最在意,也是秦御史这样的言官最该在意的。

秦御史听完,久久不语。他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凌寒脸上。那张小脸犹带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锋锐。

“凌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河阳县令吴有道,是何背景?”

凌寒心头一紧,老实摇头:“寒儿不知。只知他早年受过家父资助。”

秦御史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吴有道,弘治十八年进士,三甲同进士出身。外放河阳县令已六年,考评平平,无大过,也无大功。此人……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嵩,是同乡,更是姻亲。”

凌寒瞳孔微缩。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嵩!那是都察院的实权人物之一,秦御史的副手,更是……二皇子生母贵妃的远房族兄!

难道,是二皇子一系?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秦御史淡淡道:“刘嵩此人,心思深沉,惯会钻营。他这妹夫吴有道,在河阳六年不得升迁,怕是早就想挪个地方了。”

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有人许了吴有道好处,让他在这节骨眼上,给国公府下绊子。至于背后是不是二皇子,秦御史没说,凌寒也不敢问。

“秦大人,”凌寒再次起身,一揖到底,“此事蹊跷,绝非巧合。寒儿人微言轻,更不敢以国公府之名行施压之事。

只求秦大人,念在家父为国捐躯、边军旧部人心浮动,能将此事……上达天听。不求偏袒,只求一个公正彻查的机会。”

秦御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良久,他缓缓点头:“本官知道了。凌元帅忠烈,天下皆知。此事若真有冤屈,本官不会坐视。

你且回去,静候消息。记住,在此期间,国公府上下,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寒儿谨记!谢秦大人!”凌寒心中一块大石稍落,再次郑重行礼。

从秦府出来,日头已高。凌寒没有回府,而是让马车直接驶向谢府。

谢明轩显然也在等她,书房里,陆昭、周锐居然也在。

“如何?”谢明轩问。

凌寒将秦御史的话转述一遍,重点提到了刘嵩和吴有道的关系。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二皇子?咱们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谢明轩沉吟道:“未必是二皇子亲自指使。或许是下面的人想讨好,或许是有人想借二皇子的势。但无论如何,刘嵩牵扯其中,此事就绝不简单。”

周锐急道:“那沈管家和小言……”

“秦御史既答应上奏,陛下必有耳闻。河阳县令短时间内,不敢对沈管家用强。”谢明轩分析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破绽。”

他看向陆昭和周锐:“你们那边查得如何?”

陆昭连忙道:“我缠着我爹,翻了一上午兵部旧档。那块地,前朝时确实是个屯兵点,叫‘黑石堡’。本朝太祖时废弃。档案里只记了废弃原因‘地瘠水远’,没什么特别。”

周锐也道:“工部的河道、道路修缮记录里,河阳县那一片,近几十年都没什么大工程,也没记载过大规模死伤。”

线索似乎断了。

谢明轩却不急,他铺开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勾画:“军屯废弃,无非几种原因:地力耗尽,战略转移,疫病,或者……营啸、哗变。”

他笔尖在“哗变”二字上重重一点:“若是哗变,镇压之后,为掩盖丑闻,秘密处置一批人,扔在乱葬坑……并非不可能。”

凌寒心头一凛:“前朝旧事,过去近百年了,尸骨还能辨认?”

“若是近年的呢?”谢明轩反问,“若那乱葬坑里,不全是前朝枯骨,而是掺杂了……近些年,甚至近几个月的‘新货’呢?”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若真如此,那便是有人杀了人,栽赃到他们买下的田庄里!这用心之毒,手段之狠,令人发指!

“查!”凌寒咬牙,“必须查清那些尸骨的情况!沈言他们应该快到河阳了,我让他们想办法……”

“不,”谢明轩摇头,“验看尸骨,是仵作和官府的事,我们的人不能碰,否则说不清。我们要查的,是河阳县最近……有没有人失踪。”

他看向陆昭:“陆兄,羽林卫里,可有兄弟是河阳籍,或者家在河阳附近的?”

陆昭眼睛一亮:“有!我想起来了,有个小旗,家就在河阳隔壁县!我这就去找他!”

“小心些,莫要声张。”谢明轩叮嘱。

陆昭匆匆离去。

谢明轩又看向周锐:“周兄,工部每年都会征调民夫修缮官道、疏浚河道。河阳县最近一次大规模征调民夫,是什么时候?可有民夫伤亡、失踪的纪录?”

周锐点头:“这个容易,我这就回去查!”

周锐也走了。

书房里只剩凌寒和谢明轩。窗外阳光明媚,春色正好,屋内的气氛却压抑沉重。

“谢军师,”凌寒轻声道,“这次……连累你们了。”

谢明轩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锐气与不羁:“寒妹妹,咱们是‘凌霄五杰’。结拜时说过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难’还没来呢,怎么能先泄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带着花香的夏风吹进来。

“况且,”他回头,看着凌寒,“你不觉得,这也是个机会吗?”

“机会?”

“一个……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跳到明面上来的机会。”谢明轩眼中闪过狐狸般的光芒,“他们出手了,我们才能看清对手是谁,才能想办法,斩断那只伸过来的黑手。”

凌寒怔了怔,随即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有伪装的无害,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说得对。”她走到谢明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风雨既来,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明处的刀光剑影固然可怕,但暗处的冷箭毒蛇,更令人防不胜防。

现在,毒蛇已经露头。

那么,斩蛇的时候,也该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