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纨绔之名

三月莺飞,皇家书院开学已近一月。

书院里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关于“凌霄五杰”热度骤降的议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更加“生动”的景象。

这日晨课,教《礼记》的秦老夫子正讲到“男女七岁不同席”,声音抑扬顿挫,满堂学子大多昏昏欲睡。

“所以说,男女大防,乃礼之根本……”秦夫子捋着花白胡须,目光扫过堂下,忽然顿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见靠窗的位子上,凌寒单手托腮,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耷拉着,分明是睡着了。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她脸颊上投下细碎光斑,衬得她睡颜乖巧——如果忽略嘴角那一点点可疑的晶亮的话。

秦夫子教书三十载,最恨学生课上瞌睡。他清了清嗓子,加重了语气:“……故君子慎独,女子尤当谨守闺训!”

凌寒没反应,倒是她前排的陆昭,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秦夫子额角青筋跳了跳,抓起戒尺,踱步过去。“啪”一声,戒尺敲在凌寒桌案上。

“凌寒!”

凌寒一个激灵睁开眼,眼神迷蒙,嘴角那点晶亮“嗖”地缩了回去。她眨巴眨巴眼,看看秦夫子铁青的脸,又看看周围同学憋笑的表情,茫然道:“夫子?讲到哪儿了?”

堂内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是王崇那伙人中的一个。

秦夫子气得胡子直翘:“你、你竟在课上酣睡!成何体统!把手伸出来!”

凌寒撇撇嘴,慢吞吞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纤白,看着倒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秦夫子举起戒尺,正要落下,凌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夫子,您刚才是不是讲到‘君子慎独’?”

秦夫子动作一顿。

“学生刚才虽闭着眼,心里却在琢磨这句话。”凌寒一脸“认真”,“学生想着,何为慎独?便是人前人后一个样。可学生见有些人,人前满口仁义,人后……”

她眼风似无意地扫过王崇的方向,“……却未必了。想着想着,就入了神,让夫子误会了,是学生不对。”

这话说得巧妙,既像是辩解自己没睡,又暗戳戳点了某些人。

秦夫子举着戒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脸色变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巧言令色!今日的功课,《礼记》前三篇抄写十遍,明日交来!”

“是。”凌寒收回手,乖巧应下。垂眸时,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下课的钟声敲响,学子们鱼贯而出。凌寒慢条斯理地收拾书袋,陆昭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寒妹妹,你可真行!睡着了还能把夫子绕进去!”

凌寒白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却落在前面正与同伴有说有笑走着的王崇身上。

就是这个人,茶楼里口出秽言,处处与国公府作对。秦御史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能明着动手,但……

她忽然扬声,声音清脆,带着十足十的纨绔腔调:“陆昭!你昨天蹴鞠输给我的那方端砚,什么时候送来?莫不是想赖账吧!”

陆昭一愣,随即会意,立刻挺起胸脯,声音比她还大:“谁赖账了!小爷我愿赌服输!不就是一方砚台吗?下午就给你送去!倒是你,上次打赌背《论语》,输给我的那把紫竹弓,可还没影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大得半个回廊都能听见。内容无非是些斗鸡走狗、赌赛玩乐的事,活脱脱两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走在前面的王崇回过头,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嗤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

凌寒仿佛没听见,只揪着陆昭的袖子不依不饶:“那你现在就去拿!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忘!”

“现在?我还要去骑射场呢!”

“我不管!就现在!”

两人拉拉扯扯,竟在回廊上追打起来。凌寒身手灵活,陆昭也配合着“狼狈”躲闪,一时间鸡飞狗跳,引得众人侧目。

经过王崇身边时,凌寒“不小心”脚下一绊,整个人朝王崇撞去。王崇下意识躲闪,却被凌寒“慌乱”中挥舞的手臂扫到腰间——

“啪嗒。”

一个精致的、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回廊上瞬间一静。

那香囊的样式、绣工,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且颇为私密。王崇脸色骤变,慌忙弯腰去捡。

凌寒却已先一步“哎呀”一声,用脚尖轻轻将那香囊拨到更显眼的位置,然后捂住嘴,瞪大眼睛,用一种夸张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惊呼:

“呀!王公子,你这香囊……绣工真别致!是哪家姐姐送的呀?”

王崇手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周围已有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

“关、关你什么事!”王崇一把抓起香囊塞进怀里,恶狠狠瞪了凌寒一眼,转身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凌寒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陆昭眨了眨眼。

陆昭凑过来,憋着笑,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寒妹妹,你这‘女纨绔’的名头,怕是坐实了。”

凌寒不在意地甩甩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午后的骑射课,是书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场地开阔,骏马嘶鸣,少年们挽弓搭箭,意气风发。

凌寒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束成高马尾,倒真有几分英气。只是她不去挑马,也不去拿弓,径直走到场地边的树荫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然后从书袋里掏出一包松子糖,旁若无人地嗑了起来。

教骑射的武师傅姓张,是个面黑体阔的汉子,最看不得学生偷懒。他大步走过来,声如洪钟:“凌寒!为何不去练习?”

凌寒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张师傅,学生昨日骑马……嗯,不小心扭了手腕,拉不开弓。”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甩了甩右手腕。

张师傅浓眉倒竖:“扭了手腕?我看看!”

凌寒把手伸过去,手腕白白净净,连个红印都没有。

“这……”张师傅狐疑。

“内伤,内伤。”凌寒一本正经,“大夫说了,得静养,不能用力。不然以后怕是连笔都提不起来了。” 她说着,还幽幽叹了口气,一副“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表情。

谢明轩他们几人已经在偷笑。谁不知道凌寒前几日还在校练场跟石磊教头对练,那棍法使得虎虎生风?扭手腕?骗鬼呢!

张师傅被她这副无赖样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发火,却见凌寒从糖包里又掏出一块糖,递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张师傅,您尝尝?可甜了。这骑马射箭多累啊,歇会儿,吃块糖?”

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笑得毫无城府的小脸,张师傅一肚子火愣是发不出来。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朽木不可雕也!”

凌寒耸耸肩,继续嗑她的糖,看场中陆昭、周锐他们纵马驰骋,谢明轩在不远处与几个文弱书生讨论箭术,沈言则默默在一角落,对着靶子,一箭一箭,练得格外认真。

她的目光在沈言身上停留片刻。小老弟的箭术进步神速,已颇有些准头。只是他性子静,不喜张扬,总是挑人少的时候自己苦练。

正想着,场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是王崇与人赛马,不知怎的马匹受惊,将他颠了下来,虽未受伤,却滚了一身尘土,十分狼狈。他的同伴连忙去扶,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崇恼羞成怒,爬起来指着发笑的人:“你笑什么!”

那人也是个世家子,并不怕他,反唇相讥:“自己骑术不精,怪得了谁?”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凌寒忽然拍了拍手上的糖屑,站起身,溜溜达达走过去,脸上带着十足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哟,王公子,这是怎么了?表演就地十八滚呢?别说,滚得还挺圆润。”

这话一出,周围哄笑声更大。王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寒:“你!”

“我怎么了?”凌寒一脸无辜,“我夸你滚得好,也不行啊?王公子真是难伺候。” 她摇摇头,叹着气,又溜溜达达走回树荫下,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王崇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真在武师傅眼皮底下动手,只能狠狠瞪了凌寒一眼,在同伴的簇拥下灰头土脸地离开。

陆昭骑着马溜达过来,勒住缰绳,俯身低笑:“寒妹妹,你这招‘阴阳怪气’,真是使得出神入化。我看王崇那小子,肺都要气炸了。”

凌寒扔给他一块糖:“这才到哪儿。纨绔嘛,不就是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我这是兢兢业业,做好本分。”

陆昭接过糖丢进嘴里,含糊道:“就是有点费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谢明轩收回目光,继续与同窗讨论箭术,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而沈言,则默默将一支箭稳稳送入靶心,眼神沉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寒“女纨绔”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神游,课业十次有八次拖欠,被夫子责罚了也浑不在意。

在书院里,要么跟陆昭等人嬉笑打闹,要么就是变着法儿地给王崇那伙人添堵——不是“不小心”撞洒他的墨汁,就是在他炫耀新得的宝贝时,轻飘飘来一句“我祖父库房里好像有个更好的,改天拿来比比?”,气得王崇七窍生烟。

她不再提“凌霄社”,不再显摆任何谋划,仿佛真成了一个被祖父娇纵过头、失了双亲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纨绔小姐。

有些原本因她之前表现而高看她一眼的人,渐渐失望。有些原本就轻视她的人,则更加鄙夷。

“果然,没了爹娘管教,又是女孩子,能成什么气候?”

“之前弄那些,估计就是小孩心性,图个新鲜。你看现在,原形毕露了吧?”

“凌元帅一世英名,可惜了……”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飘进凌寒耳朵里。她只是笑笑,该吃吃,该睡睡,该找王崇麻烦的时候,绝不手软。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她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她在看账本,在看沈骥从河阳县带回的田庄文书,在看谢明轩筛选过的、各处递来的消息简报。

“女纨绔”是面具,是铠甲,也是她在这荆棘丛生的京城里,选择的生存方式。

四月初,书院小考。凌寒的成绩不上不下,勉强及格。

放榜那日,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名次,浑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沈言说:“走,小老弟,听说东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豆沙酥做得不错,咱们尝尝去。”

沈言点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寒眯着眼,看着远处宫墙的飞檐。那里,是她暂时无法触及,却终有一天必须面对的地方。

但现在,她只需要做好一个“女纨绔”。

一个让人放松警惕,让人不屑一顾,却能悄悄生长、暗暗积蓄力量的“女纨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会走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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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