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涌与分岔

明月茶楼的《孙悟空》直唱到二月初,热度才稍稍回落,却已然成了京城春日一景。“凌霄社”的名头彻底打响,连带着“凌霄五杰”在世家子弟间也成了个响亮的称号——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这“五杰”究竟做了些什么。

有了《哪吒闹海》和正在排演的《八仙过海》接档,茶楼的生意稳稳立住了。堂会的邀约从权贵府邸延伸到富商巨贾,谢明轩精挑细选,价码也水涨船高。沈言手下的账本越来越厚,流水惊人,但他记得凌寒的嘱咐,每一笔进项、每一次拨给遗孤的款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国公府后院俨然成了半个戏班作坊。乙班渐渐能独当一面,甲班得以喘息,甚至开始琢磨更精妙的戏文和机关布景。

石磊、陈猛将从战场上学到的排兵布阵融到武打场面里,竟别有一番气势。

赵校尉则领着轮换下来的人,将京郊田庄和河阳县新置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蓬勃得令人心头发烫。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二月初十,天色阴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谢府后角门。

须臾,一个披着灰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快步闪入门内,被早已等候的管家径直引往竹韵轩。

谢明轩正在书房与凌寒、沈言核对下个月的开支计划,闻报时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祖父急召?”他微微蹙眉。

老管家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是,老太爷让您即刻过去。还有……老太爷吩咐,若凌小姐和沈小公子也在,便一同请去。”

凌寒与沈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

竹韵轩内,炭火烧得正暖,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寒意。

谢老帝师谢文渊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佛珠,面色是少见的沉肃。

下首客位,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正是方才从角门进来的灰衣人。

见三人进来,谢文渊略一颔首:“坐。” 目光却先扫过凌寒和沈言,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复杂。

“这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秦大人。”谢文渊简单介绍。

秦御史?凌寒心头一跳。都察院是言官衙门,监察百官,风闻奏事,权力极大。秦御史更是以耿直敢言闻名,是皇帝颇为倚重的耳目。

秦御史微微拱手,开门见山:“今日冒昧,实因事涉忠良之后,不得不谨慎。谢老,几位小友,秦某便直言了——明月茶楼,凌霄社,近来风头极盛啊。”

谢明轩神色不变:“不过是小子们胡闹排了几出戏,承蒙京城父老抬爱,当不得秦大人如此关注。”

“胡闹?”秦御史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能将蹴鞠联赛、赛马、茶楼戏班、田庄经营,诸多看似不相干的事拧成一股绳,聚财、聚人、聚名望,更将所得尽数用于抚恤边军遗孤……这等‘胡闹’,怕是许多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手,也未必有如此手笔与魄力。”

他目光转向凌寒,锐利如刀:“凌小姐,八岁稚龄,便有如此格局,当真令秦某惊叹。只是,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

凌寒心头凛然,知道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她起身,对着秦御史端正一礼:“秦大人明鉴。寒儿年幼失怙,幸得祖父庇护,陛下垂怜,方有今日。

所做种种,一为报答皇恩祖德,奉养祖父;二为安顿府中追随父亲的旧部,给他们一条活路;三……确是想为那些与我一般失了倚靠的将士遗孤,尽些微薄之力。绝无他意,更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眼神坦荡。

秦御史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凌小姐心意,秦某已知。令尊凌元帅忠勇为国,捐躯沙场,陛下每每念及,常怀痛惜。照拂遗孤,自是应有之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更沉:“然,京城局势,波谲云诡。近来,已有数道密折送至御前,言及‘京城新贵’、‘童戏聚财,所图非小’,甚至……暗指有人借抚孤之名,收揽军心。”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谢明轩手中的折扇停住,沈言的小手在桌下悄悄攥紧。凌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收揽军心?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谢文渊适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沉稳:“秦大人,孩子们小打小闹,一片赤诚,怎会扯上军心?怕是有些人,见不得忠良之后稍得安稳吧?”

秦御史叹道:“谢老,您致仕多年,远离中枢,有些事或许不知。

如今朝中,对凌家……并非铁板一块的同情。北疆新败,需人担责;国库空虚,有人盯着凌家那点产业;更有甚者,几位皇子年岁渐长……”

他点到即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凌家虽失顶梁柱,但余威尚在,凌巍老将未死,凌寒这个遗孤又显出不俗的潜力,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是可拉拢的筹码,也或许是碍眼的钉子。

“陛下圣明,自不会听信谗言。”秦御史续道,“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再回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更挡不住暗处的冷箭。谢老,几位小友,敛藏锋芒,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

这是忠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凌寒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礼:“谢秦大人提点,寒儿铭记在心。”

秦御史点点头,起身:“言尽于此。谢老,秦某告辞。”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书房里久久沉默。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谢文渊长叹一声,看向三个孩子:“都听见了?”

谢明轩沉声道:“孙儿明白。咱们……太急了。”

凌寒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她不是没想过会惹人注意,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甚至扯上了“收揽军心”这等诛心之论。

“寒儿,”谢文渊的声音温和了些,“你做得没错,甚至做得很好。但你要记住,这世间,并非你做得对、做得好,就能平安顺遂。尤其在你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收支计划:“茶楼的戏,可以继续唱,但声势要收。

蹴鞠联赛、赛马,暂时放缓,甚至……可以‘出些岔子’,让人觉得你们不过是孩子心性,热闹过了,也就散了。

田庄经营,埋头做事,不必张扬。至于那些遗孤的抚恤……”

他顿了顿,看向沈言:“账目要继续做清,但不必再大张旗鼓。可以借助一些可靠的善堂、寺庙,匿名进行。心意到了,比名声更重要。”

凌寒默默点头。她懂得祖父和谢老的深意——蛰伏,不仅要藏住行动,有时也要藏住“善行”。

“还有你们几个,”谢文渊目光扫过谢明轩和沈言,“书院快要开学了。回去后,收敛些,多读书,少扎堆。‘凌霄五杰’的名头,暂时让它冷一冷。”

“是。”

从谢府出来,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风雪欲来。

马车上,三人相对无言。方才书房里那番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许久,谢明轩低声开口:“寒妹妹,不必过于忧心。秦御史今日前来示警,本身便是陛下回护之意。否则,来的就不是御史,而是刑部或大理寺的人了。”

凌寒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不好受。

沈言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老大,我们慢一点,稳一点。总能把事情做成的。”

凌寒看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睛,心头那点阴霾忽然散开些。是啊,怕什么?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有了方向,有了同伴,有了长辈的指引,不过是路走得曲折些,慢一些。

“嗯,”她握住沈言的手,对谢明轩笑了笑,“谢军师,接下来,咱们得演另一出戏了。”

谢明轩会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白。一出……‘盛极而衰’,‘虎头蛇尾’的戏。”

接下来的日子,明月茶楼依旧客似云来,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孙悟空》每日只演一场了,且演员偶尔会“失手”,闹些无伤大雅的笑话。

蹴鞠联赛的筹备忽然变得“困难重重”,陆昭开始在书院抱怨场地纠纷、人员不齐。赛马更是直接推迟,理由是“马匹需要调养”。

“凌霄五杰”在书院里,也不再像年前那样形影不离。凌寒更多时间泡在藏书楼,谢明轩忙于“课业”,陆昭周锐也仿佛收了玩心。只有沈言,依旧沉默而稳固地跟在凌寒身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外界的议论渐渐变了风向。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戏班,也就是一时新鲜,你看现在,都没那么火爆了。”

“小孩儿玩意儿,能成什么气候?估计钱赚够了,懒得弄了。”

“陆家那小子,肯定是被家里敲打了,不敢再胡闹。”

“谢家公子到底是书香门第,哪能真一直混在戏班里?”

这些议论,有些是“演”出来的,有些则是真实的看衰。但无论如何,“凌霄社”和“凌霄五杰”身上的聚光灯,正在慢慢黯淡下去。

二月底,书院开学。凌寒抱着书本走过长廊,听到旁边两个世家小姐低声议论:“那就是凌寒?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嘛。”“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低调了……”

凌寒目不斜视地走过,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低调,就对了。

她抬头,望向廊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但总有散开的时候。

蛰伏,是为了更深的扎根。

收敛,是为了更久的远行。

这出名为“成长”的大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幕的帷幕。

而她,和她的凌霄五杰,要做最好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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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