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大火的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正月十二首演的火爆并非昙花一现,接下来的正月十三、十四、十五……茶楼门口天天排起长龙。
原定的每日午时一场,根本满足不了需求。凌寒当机立断,改成午时、申时各一场,依旧场场爆满,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伸着脖子看的看客。
茶楼的门槛差点被踏破,吴掌柜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道。
“小姐,不成啊,”正月十六早上,吴掌柜捧着账本,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地找到凌寒,“光是站着看的都挤不下了,好些人抱怨。而且……好些有头有脸的府上递了帖子,想请咱们的戏班去府里唱堂会,或者给家里老太太贺寿添热闹。”
凌寒正和沈言核对这几日的收支。闻言抬头,小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一天两场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吴掌柜摇头如拨浪鼓,“您是没瞧见外头那阵仗。好些人天不亮就来排队,就为抢个好位置。黄牛……咳,就是那些倒腾票的,都把票价翻了三倍!”
凌寒皱眉:“翻三倍?不是按座位明码标价了吗?”
她早就预料到火爆,为了防止混乱和争抢,在正月十四就推出了“戏票”制。根据座位好坏分甲、乙、丙三等,凭票入场,对号入座。这法子还是谢明轩从外邦商旅那里听来的。
吴掌柜苦笑:“小姐,票是咱们卖出去的,可人家转手一卖,咱们也管不着啊。现在外头打招呼,头一句不是‘吃了吗’,是‘你看孙悟空了吗?’要是谁没看过,那简直没脸在街面上混了!”
沈言在旁边小声道:“老大,这几天的收入……很可观。”他把账本推过来。
凌寒扫了一眼,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那数字惊了一下。短短五日,茶楼单是戏票和连带茶点酒水的收入,就抵得上往常两个月的流水。刨去各项开销和预先承诺给戏班人员的“辛苦钱”,净利竟有数百两之多。
“这还只是开始,”谢明轩摇着扇子走进来,他眼下也有淡淡青黑,神情却带着一贯的从容,“我收到风声,连宫里都有人问起这出戏了。”
凌寒心头一跳:“宫里?”
“不必紧张,”谢明轩微微一笑,“只是些太监宫女私下议论,还没到贵人耳中。不过……咱们得早做准备。”
正说着,陆昭顶着两个黑眼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屁股坐下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寒妹妹!救命!”
“怎么了?”
“我爹!我祖父!我娘!我那几个叔叔伯伯!”陆昭一脸崩溃,“轮番堵我!问我为啥不给他们留票!我说没有,他们还不信!我祖父差点拿军棍抽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天地良心,我自己都三天没看上了!”
周锐也耷拉着脑袋跟进来,瓮声瓮气:“我娘也念叨我,说我有了热闹不想着家里……”
连最稳重的谢明轩也露出几分无奈:“我那几个堂兄弟、堂姊妹,昨日堵在我院门口,非要我给他们弄票。我推说没有,他们竟跑去祖父面前告状。”
凌寒奇道:“谢老帝师也怪你了?”
谢明轩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祖父把他们都骂了一顿,说他自己都没看上呢,让他们少聒噪。”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起来。连素来安静的沈言也抿嘴笑了。
笑过之后,问题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戏太火,自家人都没得看,外头的邀请更是络绎不绝。
“堂会和贺寿的邀请,不能都推,也不能都接。”凌寒沉吟道,“挑几家最有分量的,关系也过得去的,应下。但价钱不能低,这是咱们‘凌霄社’的招牌,更是那些遗孤们的指望。”
“凌霄社”是她给戏班取的名字,取义“凌霄之志”,也与“凌霄五杰”呼应。
“可咱们的人手……”陆昭愁眉苦脸,“侯三他们几个连着唱了五天,嗓子都快冒烟了,翻跟头腿都在抖。石教头说再这么连轴转,非累垮几个不可。”
凌寒早就想到这层。她展开一张纸,上面已经列好了计划:“所以,要分班,要培养新人。”
她看向众人:“我打算把戏班分成甲、乙两班。甲班是原班人马,负责茶楼日常演出和最重要的堂会。乙班,紧急招募和培训新人,先从咱们几个府里那些手脚灵活、有些底子的家丁里挑,不行就从外头正经招些学徒。”
“还要排新戏。”谢明轩补充,“总不能一直唱《孙悟空》。趁热打铁,可以排《哪吒闹海》,或者《八仙过海》,都是热闹喜庆、寓意又好的。”
“好主意!”陆昭眼睛一亮,“《哪吒闹海》好!小老弟现成的哪吒!”
沈言脸微微一红,却没反对。
“事不宜迟,”凌寒拍板,“今天就开始。陆昭、周锐,你们负责稳住家里,解释清楚,承诺尽快安排自家专场。
谢明轩,堂会邀请你来筛选、接洽,价钱你定。沈言,协助吴掌柜,把账目和接下来的支出预算再做细。我去找石教头、陈教头,挑人,排新戏!”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国公府后院再次热闹起来,这次比排《孙悟空》时更加忙碌。
石磊、陈猛从府里又挑出十来个年轻家丁,加上从外面招来的五六个有些戏曲或武艺底子的少年,凑成了乙班的雏形。甲班的侯三、演哪吒的兵士等人,在休息之余,还要负责带新人,传授身段、台词。
凌寒亲自盯着新戏《哪吒闹海》的排练。这出戏打斗场面多,水中、云间的特效更难表现。
她拉着谢明轩、沈言一起琢磨,用染色的绸布模拟海浪,用滑轮和绳索做出腾云驾雾的效果,虽然简陋,却创意十足。
青鸢也被拉了壮丁,这次她不仅要演慈航道人(哪吒的师父),还要帮着训练乙班里几个小姑娘——凌寒打算在戏里加入龙女等女性角色,让戏更丰富。
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但没有人抱怨。
茶楼柜台后面,那个写着“凌霄社义演,所得用于抚恤将士遗孤”的木牌子,还有沈言每日整理出来的、哪家遗孤收到了米粮、哪家孩子添了新衣的简单记录,就是最好的动力。
正月十八,甲班终于腾出空来,在茶楼加演了一场“酬宾专场”,专门邀请陆、周、谢三家,以及国公府所有出力人员的家眷。
这场戏,演员们格外卖力,观众们也看得格外投入。
陆老将军看到孙子扮演的玉皇大帝那副又想端着又忍不住慌神的模样,哈哈大笑;周父看到儿子憨憨地挥舞巨灵神大锤,眼眶微湿;谢老帝师捻须微笑,对身边的谢明轩低声道:“这凌家丫头,是个能聚人的。”
而最让凌寒欣慰的是,戏散场后,沈言悄悄告诉她,今日又有三户遗孤家收到了年货,其中一户寡母拉着送东西的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正月二十,凌霄社接了第一个堂会——户部侍郎李大人为老母贺七十大寿。
李侍郎与凌元帅并无深交,但素来敬重凌家忠义,此次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了帖子。谢明轩斟酌后,定了五十两银子的高价——这在当时足以请一个不错的正经戏班唱三天了。
没想到李侍郎爽快答应。
堂会设在李府花园戏台。甲班全体出动,道具布景也尽可能带得齐全。凌寒不放心,和沈言也跟了去,躲在后台照应。
戏台搭得精巧,观众席上坐满了李家的亲朋好友、同僚下属。当熟悉的锣鼓点响起,“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台时,满园喝彩。
这场戏演得格外顺畅。或许是环境不同,演员们也憋着一股劲,要把这“第一单”生意做得漂亮。
从水帘洞到凌霄殿,从五行山到盘丝洞,唱念做打,精彩纷呈。李家老太太看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赏钱给得格外丰厚。
戏毕,李侍郎亲自到后台道谢,对凌寒拱手:“凌小姐果然不凡,这出新戏,热闹喜庆,寓意也好,家母十分欢喜。贵社有此善举,李某佩服。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凌寒还礼,不卑不亢:“李大人谬赞,能为老夫人贺寿,是凌霄社的荣幸。所得善款,定会用于抚恤英烈遗孤,不负大人支持。”
这话说得漂亮,李侍郎连连点头,对凌寒又高看了几分。
回程的马车上,沈言小声算着账:“今日堂会收入五十两,老太太赏了二十两,加起来七十两。扣除车马、人员开销,净得约有六十两。足够给十户遗孤家每户添置一套过春的衣裳,再买些笔墨纸砚给适龄的孩子们。”
凌寒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笑:“真好。”
沈言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默默将水囊递过去。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驶向暮色中的国公府。
车外,京城华灯初上,元宵节虽过,热闹却仿佛刚刚开始。明月茶楼“孙悟空”的名声越传越广,连邻近州县都有人慕名而来。
而在这些喧嚣背后,一条涓涓细流正悄然汇聚——那是希望,是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重新看到的一点光亮。
凌霄社的灯火,才刚刚点亮。
而凌寒知道,她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但这第一步,总算踏得稳当,踏得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