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年夜共谋

新年夜的雪,下到后半夜渐渐停了。

陆国公府的书房里,烛火却燃得正旺。

陆昭跪在祖父陆老将军面前,将今晚在国公府听到的、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凌寒提出的蹴鞠联赛、屯田买地、茶楼设耳目,到五个孩子结拜为“凌霄五杰”,再到凌巍老将军最后的嘱托和安排。

他说得很细,连凌寒说话时的神情、沈言握紧的拳头、谢明轩眼中的算计,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陆老将军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虎目精光闪烁。他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铁胆摩擦时发出“咯咯”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待陆昭说完,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陆老将军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升高,最后竟有些豪迈:“好!好个凌家丫头!好个凌霄五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积雪皑皑,映着月光,将庭院照得一片素白。

“八岁的女娃娃,”陆老将军的声音里满是赞叹,“能有这般胆识,这般谋略——凌巍那老家伙,培养了个好孙女啊!”

他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孙子:“昭儿,你起来。”

陆昭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你今日做得对。”陆老将军拍拍孙子的肩,“与凌家丫头结拜,与谢家、周家那几个小子抱成团——这是步好棋。”

他踱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京郊马场的钥匙。”陆老将军沉声道,“那马场有百亩地,跑马道、看台、马厩都是现成的。你拿去,给凌家丫头做蹴鞠场。”

陆昭眼睛一亮:“祖父……”

“别急。”陆老将军摆摆手,“马场给你,不是白给。蹴鞠联赛要办,赛马也可以添一项——京城这些纨绔子弟,最爱赌马。咱们正正经经办赛马,抽成盈利,既合规,又能聚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所得收益,三成归马场维持开销,三成归国公府养遗孤,剩下四成——你们五个孩子分。算是你们的第一笔产业。”

陆昭激动得脸都红了:“孙儿代寒妹妹谢过祖父!”

“先别急着谢。”陆老将军神情严肃起来,“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第一,马场明面上是你的产业,与陆家无关,与国公府更无关。这是你们‘凌霄五杰’自己的买卖。”

“第二,蹴鞠联赛、赛马,都要做得干干净净。不许出千,不许欺客,不许惹上官非。咱们陆家百年将门,名声比金子还贵。”

“第三,”他深深看了孙子一眼,“既是世交,又是结义,初衷又是养育将士遗孤——咱们陆家,必须支持。但这支持,要做得聪明,做得隐蔽。明白吗?”

陆昭重重点头:“孙儿明白!”

“去吧。”陆老将军挥挥手,“明日一早就去马场看看,该怎么改建,怎么安排,你想清楚了,再去跟凌家丫头商量。”

“是!”

陆昭拿着钥匙退出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书房里,陆老将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国公府的方向,良久,长长舒了一口气。

“凌巍啊凌巍,”他低声自语,“你有个好孙女。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再撑几年。等这些孩子长大了,这京城的天……”

他没说完,可眼中闪过的,却是久违的锐气。

同一时刻,周府。

周锐跪在父亲面前,将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父——工部主事周正,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人。他听完儿子的话,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锐儿,你起来。”

周锐起身,垂手站着,有些不安地看着父亲。

周正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今日做得对。与凌小姐结拜,与陆家、谢家那几位公子抱团——这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咱们周家底子薄,你祖父只是个七品县令,爹爹拼了这些年,也才是个工部主事。比不得陆家将门,比不得谢家书香,更比不得凌国公府满门忠烈!”

周锐急了:“爹,我不是为了攀附……”

“爹知道。”周正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欣慰,“爹知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不是为了攀附,你是真心敬重凌小姐,真心想帮她——对不对?”

周锐用力点头。

“这就好。”周正拍了拍儿子的肩,“咱们周家虽不能给国公府添什么厚礼,但只要有需要用到爹爹这个工部主事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爹我,责无旁贷。”

周锐眼圈一红:“爹……”

“别哭。”周正替儿子擦了擦眼角,“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听着——你虽不如陆昭机灵,不如谢明轩聪慧,但你踏实,你肯干,你重情义。”

他看着儿子,目光深邃:“只要你踏踏实实,紧跟国公府和陆将军府的脚步,你的前途——无量。爹爹……支持你。”

周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抹去,重重点头:“儿子一定不给爹丢脸!”

周正欣慰地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工部历年修缮京城道路、沟渠的图纸副本。你拿去,给凌小姐看看——茶楼改建、马场扩建,或许用得着。”

周锐接过册子,如获至宝。

“去吧,早点睡。”周正挥挥手,“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锐行礼退出。

书房里,周正独自坐着,看着窗外的雪,良久,轻声自语:

“凌元帅,周某位卑,当年只能在您帐下做个小文书。如今您不在了,您女儿的事……周某,定当尽力。”

谢府,竹韵轩。

谢明轩跪在祖父面前,将今晚的一切说完,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老帝师——谢文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清明如潭水。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滑过指尖,不疾不徐。

良久,他缓缓开口:“那小姑娘……真说了要培养将士遗孤,且不逼他们参军?”

“是。”谢明轩恭敬道,“寒妹妹说,要给那些孩子选择的机会——读书、学艺、经商,都可以。”

谢文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大义,又深谋远虑。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胸襟,这般眼界——不凡。”

他看向孙子:“轩儿,你与她结拜,是真心?”

谢明轩抬起头,直视祖父的眼睛:“孙儿是真心。寒妹妹……与孙儿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同。她聪明,却不卖弄;有谋略,却不阴狠;重情义,却不愚昧。”

他顿了顿,轻声道:“孙儿……想追随她。”

谢文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欣慰:“好。既然你认定了,祖父就支持你。”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契,推到孙子面前。

“这是城南三岔口那间茶楼的地契。”谢文渊缓缓道,“从今日起,它就是你的了。你怎么运作,祖父不过问。谢家其他人,也没权干涉。”

谢明轩一震:“祖父,这太贵重了……”

“贵重?”谢文渊摇摇头,“一间茶楼,换我孙儿一个前程,值。”

他看着孙子,目光深邃:“但有几点,你要记住。”

“孙儿恭听。”

“第一,茶楼可以打探消息,但不可涉足朝堂党争。咱们谢家,永远不站队——不站皇子,不站权臣,只站君王,只站百姓。”

“第二,”谢文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别靠近那些皇子们。如今宫中几位皇子年纪渐长,夺嫡之势已现端倪。咱们谢家虽已退出朝堂,但树大招风。只要皇帝健在,就没人敢动我这棵老树——可若卷入夺嫡,便是万劫不复。”

谢明轩郑重应下:“孙儿明白。”

“第三,”谢文渊的语气缓和了些,“行事要正。一不贪赃枉法,二不作奸犯科,三不欺压弱小。咱们谢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们这一代。”

他顿了顿,轻声道:“本本分分做人,良心很安。这是祖父活了一辈子,最深的体会。”

谢明轩深深一礼:“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去吧。”谢文渊摆摆手,“茶楼的事,你自己操持。有难处,就来找祖父。祖父虽已致仕,但根基尚存——一些事情,只要不涉及皇位,祖父都能给你摆平。”

“谢祖父!”

谢明轩退出书房时,天色已蒙蒙亮。

雪后的晨曦,清冷而明亮。

他握紧手中的地契,回头看了一眼祖父书房里依旧亮着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夜,京中三处府邸,烛火都亮到天明。

陆家的马场钥匙,周家的工部图纸,谢家的茶楼地契——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却在暗夜里,将四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国公府。

是那个才八岁,却已经懂得在风雪中为家人、为追随者撑起一片天的凌寒。

晨光渐亮时,国公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凌寒穿着厚厚的斗篷,站在门内,看着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的行人,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沈言站在她身边,小声问:“老大,在看什么?”

凌寒笑了,笑容干净明亮:

“在看……新的一年。”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屋檐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化成一点冰凉的水。

可她知道,冰雪终会消融,春天终会到来。

而她,和她的凌霄五杰,和所有愿意站在她身后的人——

会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最终……枝繁叶茂。

“走吧,小老弟。”她牵起沈言的手,“去给祖父请安。然后……”

她眼中闪过明亮的光:

“咱们该干活了。”

蛰伏的种子已经埋下。

现在,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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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