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大厅里的烛火忽然亮了几分。
侧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凌寒警觉地回头,只见祖父凌巍端坐在轮椅上,被沈骥缓缓推了进来。两人身后,石磊、陈猛、赵校尉默然肃立,显然已在门外听了多时。
“祖父?”凌寒连忙迎上去,心头一紧。
凌巍摆摆手,目光扫过桌前五个孩子,最后落在凌寒身上。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此刻既无责备,也无怒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接着说。”老将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老夫也想听听,咱们国公府的小主子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空气骤然凝重。
陆昭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这是他在陆老将军面前才会有的反应。周锐紧张地搓着手,谢明轩的折扇也停在了半空。沈言则默默站到凌寒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凌寒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无意义。她将方才调整后的计划,一五一十地重新说了一遍。
从蹴鞠联赛的运作,到屯田买地的打算,再到茶楼的设想,甚至连在书院中收集消息的安排,都没有遗漏。
说完,大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石磊、陈猛、赵校尉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些计划环环相扣,既有眼前的生计,又有长远的布局,哪里像是几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能想出来的?
沈骥推着轮椅,将凌巍送到主位。老将军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上。
终于,凌巍开口了。
“蹴鞠联赛,”他看向石磊,“你们三人,可行?”
石磊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将军,可行。府中弟兄们闲时也常踢蹴鞠解闷,分出几队互相比试不是难事。只是——”他顿了顿,“若要做得像模像样,吸引外人下注,需得有些彩头,还要有人坐庄。”
“彩头从府库出。”凌巍淡淡道,“坐庄的人……沈骥。”
“末将在。”沈骥躬身。
“你在京城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认得些人。”凌巍道,“找个可靠又懂行的,明面上由他坐庄。暗地里,账目你亲自盯着。”
“是。”
凌巍又看向陈猛和赵校尉:“你二人各带一队,石磊也带一队。记住——输赢可以操控,但场面要真。别让人看出破绽。”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安排完蹴鞠之事,凌巍的目光转向凌寒:“屯田买地,是你的主意?”
“是。”凌寒坦然承认,“孙女想着,府里添了这么多人口,光靠月例和庄子上的收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置办些田产,既能自给自足,也能让弟兄们有事可做。”
凌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转向沈骥:“这事,你怎么看?”
沈骥沉吟片刻,瘦削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小姐思虑长远,确是上策。只是……如今京郊的好田,大多握在权贵手中。若要买,要么价格高昂,要么位置偏远。”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图:“末将以为,不如兵分三路。其一,在京郊置办两处中等田庄,虽不算肥,但离得近,便于照看。其二,往南百里外的河阳县买地——那里地价只有京郊三成,且临着漕河,灌溉方便。”
陈□□话道:“河阳县?末将记得,那里有几个庄子,原先是兵部的军屯田,这些年荒废了。若能买下,价格还能再压两成。”
赵校尉点头:“确是如此。而且军屯田的契税有减免,长远看更划算。”
凌巍看向沈骥:“有把握拿下吗?”
沈骥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精光:“末将与河阳县令有旧。当年他上京赶考时,曾得元帅资助。这些年虽往来不多,但这份情谊还在。若由末将亲自走一趟,应当能成。”
“那就这么定了。”凌巍拍板,“买地的钱,从那一万两里出。不够的,从库房里支出。沈骥,开春后你就去办。”
“是。”
安排完屯田之事,凌巍的目光落在茶楼的条目上,眉头微皱:“茶楼……打探消息?”
这次,不等凌寒开口,谢明轩上前一步,拱手道:“凌爷爷,此事是晚辈提议。我家祖父名下有几处铺面,其中一间在城南三岔口,前临主街,后靠漕运码头,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凌爷爷首肯,晚辈可以说动我家祖父,将那铺面以极低的租金租给国公府——明面上,是晚辈学着经营消遣;暗地里,可作耳目之用。”
凌巍深深看了谢明轩一眼。
九岁的少年,面对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竟能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话来。谢家的家教,果然不凡。
“你祖父……会同意?”凌巍问。
“会。”谢明轩笃定道,“临来时,我家祖父特意叮嘱晚辈:谢家与国公府虽文武殊途,却同为朝廷柱石。凌元帅为国捐躯,谢家理当照拂遗孤。”
这话说得坦荡,既表明了立场,又全了体面。
凌巍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就劳烦谢小公子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茶楼经营,不能全靠你们几个孩子。石磊,”
“末将在!”
“你从军中挑两个机灵又识字的弟兄,一个管账,一个跑堂。要嘴严、眼亮、心思活络的。”
石磊略一思索:“张三和李四可担此任。张三读过两年私塾,账目清楚;李四原是边关驿卒,南来北往的人都打过交道。”
“好。”凌巍又看向赵校尉,“你再派两个身手好的,平日里在茶楼坐镇。既要护着铺子,也要留心往来客人。”
赵校尉抱拳:“末将手下有对双胞胎兄弟,武艺不错,人也机警。”
凌巍最后看向沈骥:“茶楼明面上的掌柜……你可有合适人选?”
沈骥沉吟道:“末将想起一人——城南‘百味斋’原来的账房先生,姓吴。去年东家犯事,铺子关了,他如今闲在家中。此人做了三十年账房,三教九流都熟,且嘴巴极严。”
“就用他。”凌巍一锤定音,“工钱给足,但要签死契——茶楼的真实用意,只能咱们这些人知道。”
“末将明白。”
安排完这些,凌巍的目光重新落回五个孩子身上。烛光下,五个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脸上虽有稚气,眼中却都有了超越年龄的坚毅。
“你们做的这些,”凌巍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老夫都听见了。想得周全,谋得长远——很好。”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石磊三人:“你们觉得呢?”
石磊肃容道:“末将以为,小姐和几位小公子虽然年幼,但所思所虑,已胜过许多成年人。蹴鞠联赛既能聚财,又能练兵,还能与京中子弟结交,一举三得。”
陈猛挠挠头,憨厚一笑:“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小姐说要培养将士遗孤——就冲这句话,末将拼了命也要把蹴鞠联赛办好!”
赵校尉则沉声道:“茶楼之事,确是耳目所需。如今朝中局势不明,边关时有战报,咱们困在府中,如同盲人摸象。有个消息来源,至关重要。”
凌巍听罢,缓缓点头。他看向五个孩子,声音低沉下来:“但你们要记住,你们还小。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才七岁。这个年纪,本该在书院读书,本该无忧无虑。”
“可是祖父……”凌寒忍不住开口。
“听老夫说完。”凌巍抬手制止她,“老夫不是要拦你们。恰恰相反——老夫为你们骄傲。”
这话说得郑重,五个孩子都愣住了。
凌巍看着他们,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老夫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爬树掏鸟窝,整天想着怎么填饱肚子。可你们……已经知道要为这个家谋划,要为那些追随咱们的人着想。”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但正因如此,你们更要小心。蛰伏,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生长。你们现在要做的,是读书,是习武,是结交该结交的人,是积累该积累的资本——而不是冲到台前,去做那些本该由大人做的事。”
他看向陆昭、周锐、谢明轩:“你们三家的长辈,既然同意你们与寒儿来往,便是认可了这份情谊。
这份情谊,你们要珍惜,但也要懂得分寸——在书院里,你们是同窗,是玩伴;出了书院,你们是世交,是盟友。别给家里惹麻烦,但也别让人小瞧了你们与国公府的交情。”
三人郑重应下:“晚辈谨记。”
最后,凌巍看向凌寒和沈言。
烛火跳跃,在老将军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寒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国公府的嫡女,是老夫如今唯一的血脉。你要扛起的担子,比他们都重。”
凌寒眼圈发红,却用力挺直了背脊。
“但你别怕——”凌巍一字一句道,“有祖父在,有沈骥在,有这些叔伯和哥哥们在,有这些愿意跟咱们站在一起的人在。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但记住——凡事多问,多想,多听这些长辈的意见。他们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他们的经验,是拿命换来的。”
凌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擦去,重重点头:“孙女记住了!”
“沈言,”凌巍看向那个总是默默站在凌寒身边的孩子,“老夫知道你心思重,总觉得自己身份尴尬。但你要记住——从你为我儿摔盆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凌家的人。寒儿信你,老夫也信你。”
沈言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凌巍,眼圈通红。
“好好学本事,好好帮着你老大。”凌巍的声音温和下来,“等你长大了,老夫亲自教你兵法——你父亲沈骥当年,可是我帐下第一谋士。”
沈骥在一旁听了,眼眶也湿了,连忙躬身:“将军……”
凌巍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日所言,出此厅,入尔耳。在外,咱们国公府还是那个失了顶梁柱、只剩一老一少的破落户。在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咱们要拧成一股绳!蹴鞠联赛要办得热闹,茶楼要开得红火,田地要种得肥沃!
让外面的人看看,咱们国公府,还没倒!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知道,凌家的魂,还没散!”
“是!”厅中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凌巍说完这番话,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轮椅背上,微微喘息。
沈骥连忙上前:“将军,该歇息了。”
凌巍摆摆手,看向五个孩子:“都回去睡吧。明日……还要祭祖。”
众人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凌巍忽然又叫住了凌寒。
“寒儿。”
凌寒回头。
烛光下,老将军坐在轮椅上,背脊依旧挺直,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掩不住深藏的疲惫和沧桑。
“别太逼自己。”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祖孙二人能听见,“天塌下来,还有祖父顶着。祖父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凌寒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跑回去,跪在轮椅前,握住祖父布满老茧的手:“祖父……您一定要长命百岁。等寒儿长大了,孝顺您。”
凌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他摸了摸孙女的头:“好,祖父等着。”
走出大厅时,凌巍抬头望天。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国公府染成一片素白。
石磊、陈猛、赵校尉三人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廊下等候。见凌寒出来,齐齐抱拳。
“小姐,”石磊沉声道,“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们这些弟兄的命,都是元帅救的。如今能为小姐效力,是咱们的荣幸。”
陈猛拍着胸脯:“蹴鞠的事,小姐放心!保证办得漂漂亮亮!那些世家子弟的钱,咱们挣定了!”
赵校尉则说:“府里护卫和练兵的事,有末将在,绝不会松懈。那些新来的弟兄,开春后就开始正式操练。”
凌寒看着这三位跟随父帅出生入死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她退后一步,对着三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寒儿……多谢各位哥哥们!”
三人连忙还礼,眼眶都有些发红。
等他们都离开后,沈言才轻轻拉了拉凌寒的衣袖。
雪光映着他稚嫩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清明。
“老大,”他小声问,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咱们……真的能做到吗?”
凌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望向夜空。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星辰月色都掩去了。可她知道,星辰就在云层之上,月光就在雪幕之后——从未离开。
她想起父帅常说的话。
那是很多个边关的夜晚,父帅坐在城楼上,指着满天繁星在信里说:寒儿你看,那些星星,就算被云遮住了,也还在那里发光。咱们凌家人,就像这些星星——可以暂时隐去光芒,但骨子里的亮,永远不会灭。
凌寒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那凉意直透心底,却让她更加清醒。
“能的。”她轻声说,却无比坚定。
她握住沈言的手,小男孩的手冰凉,却在她的掌心渐渐回暖。
“有祖父在背后撑着,有沈爷爷在旁帮衬,有石教头、陈教头、赵校尉这些哥哥们在前头开路——”她顿了顿,看向沈言,“还有你──小老弟在我身边。”
“有陆昭那个黑芝麻汤圆咋咋呼呼地吸引目光,有周锐憨厚实在地跑腿办事,有谢明轩那只小狐狸在暗处谋划——”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在雪夜里清晰可闻:
“有这么多人在帮咱们,有这么多人在等着咱们。咱们凭什么做不到?”
沈言仰头看着她。
雪光下,八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灼的光。那光如此明亮,如此炽热,仿佛能融化这漫天的风雪。
他忽然就安心了。
“嗯。”他重重点头,握紧了凌寒的手,“咱们一定能做到。”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内院。
雪地上留下两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但脚印会消失,路却已经走出来了。
这一夜,国公府的烛火亮到很晚。
凌巍书房里的灯,沈骥账房里的算盘声,石磊三人商议蹴鞠细节的低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新年的第一个深夜里,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网。
一张蛰伏的网,一张等待的网,一张……终将撒向京城的网。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蛰伏,是为了积蓄力量。
等待,是为了更好的时机。
他们,都等得起。
因为最黑暗的夜已经过去,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即将刺破云层,照亮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
也照亮,这群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