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午膳设在大厅里。
膳厅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府里所有的兵士、护卫、家丁、丫鬟婆子，再加上凌巍、凌寒、沈言，还有来做客的陆昭、谢明轩、周锐，满满当当坐了五桌。
这阵仗，别说谢明轩没见过，就是周锐也没见过。他们的祖辈和父辈们都是文官，世家大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
凌寒是第一次见府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吃饭，这是祖父的意思，他老人家几十年来都和将士们一起同吃同住，依然习惯了。
沈言更是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府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再也不会冷寂萧条了，真好！
陆昭倒是不稀奇——他祖父和父亲都是武将出身，陆府逢年过节也常这样，上下同乐，不分尊卑。可看到凌寒府里这热闹的场面，他还是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主桌上，凌巍坐在上首，左边是凌寒和沈言，右边是陆昭、谢明轩、周锐。老人家今日精神特别好，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其他几桌，石磊、陈猛、赵校尉带着兵士们坐了三桌；沈骥、陈婶、王嫂、赵娘子等府里的管事和老人坐了一桌；青鸢、静檀带着小丫鬟和年轻的家丁们坐了一桌。
大家不分尊卑，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厨房的王嫂嗓门最大，笑呵呵地说：“今天可是使出了看家本领！烙了两百张大饼，还蒸了十五斤米饭！管够！”
赵娘子也不甘示弱：“大锅炖闻着就香吧？里面可是放了足足五斤猪肉、三只鸡，还有豆腐、粉条、白菜……炖了一早上呢！”
孙婆婆笑眯眯地端着一大盆汤过来：“我熬的骨头汤，也管够！大家多喝点，暖和！”
李婶一边给大家盛饭，一边感慨：“小姐吩咐的，难得过年大家聚在一起，不能说吃得山珍海味，但一定要管饱管够！”
浆洗婆子李婶——府里人都叫她李婆婆——今年五十多了，儿子早年跟着凌元帅战死沙场，就剩她一个人。此刻她看着满桌的年轻人，眼圈有些发红，喃喃道：“我儿若在……也该这么大了……将军们要吃饱啊，吃饱了才有力气……”
这话说得轻，可临近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石磊第一个举起酒杯，粗声粗气地说：“李婆婆，您儿子是英雄！我们替他敬您一杯！”
“对！敬李婆婆！”兵士们纷纷举杯。
李婆婆擦了擦眼角，笑了：“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猜拳行酒令，笑声、吆喝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凌寒坐在主桌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才是家。
这才是国公府该有的样子。
沈言小手不停地给凌寒夹菜，陆昭也不甘示弱。谢明轩时不时地加入，就周锐憨憨地看着凌寒，不知他是夹还是不夹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凌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老将军。
“今日是除夕，”凌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老夫有几句话要说。”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凌寒：“寒儿，你来。”
凌寒站起身，走到祖父身边。
凌巍握住孙女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今年……是我国公府凌家最难的一年。老夫的儿子、儿媳……战死沙场。”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可老夫不觉得孤单。”凌巍的声音提高了些，“因为老夫还有你们。还有这些愿意留在国公府，保护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弟兄们。还有这些不离不弃的下人们。”
他看向石磊、陈猛、赵校尉，看向沈骥，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老夫谢谢你们！”
“老将军言重了！”石磊第一个站起来，眼圈发红，“我们跟着元帅出生入死，元帅待我们如兄弟！如今元帅不在了，保护将军和小姐，是我们应尽的本分！”
“对！”陈猛也站起来，“元帅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将军放心！”赵校尉沉声道，“有我们在，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小姐！”
兵士们纷纷起身，齐声道：“誓死保护将军和小姐！”
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厅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凌寒的眼眶湿了。这一切都是父帅和将军娘亲留给他们女儿的，最珍贵最温暖的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看向所有人，认真地说：“寒儿也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愿意留下来，谢谢你们……把这里当家！”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是除夕，咱们不说那些伤心事。只说高兴的——说新年的心愿。”
她看向凌巍：“祖父，您的愿望是什么？”
凌巍笑了，摸了摸她的头：“祖父的愿望很简单——希望你平安健康，快快长大。”
凌寒鼻子一酸，这愿望朴实无华却满满的疼惜！
她转向大家：“那寒儿也说说自己的愿望。”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看向她。
小姑娘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雅致的袄裙，像降临人间的小天使。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
“寒儿盼望祖父身体安康，长命百岁，永远陪伴着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也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努力地活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咱们国公府的人，没有孬种！
咱们就像那小草一样，不论土壤肥沃还是贫瘠，都要恣意地生长，不惧狂风暴雨，不畏严寒酷暑，哪怕是被火烧过，来年的春风一吹，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话一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这话语太震撼人心了，不慕雪松，甘愿做小草的坚韧不拔和倔强不服输。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
良久，沈言第一个站起来。
七岁的男孩，身量还小，可站得笔直。他看着凌寒，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像影子一样，永远守护着老大。老大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凌寒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拍了拍沈言的肩头：“小老弟，生死相依，患难与共！”
陆昭也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寒妹妹，我自带口粮，会经常陪伴在你左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他说得豪气，可那眼神却是无比认真的。
周锐也跟着站起来，憨憨地挠挠头：“我、我也一样。就是……我自己太笨了，望寒老大不嫌弃。”
谢明轩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看着凌寒，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平时的算计和权衡，只剩下清澈的真诚：“不管大家做什么，都不能少了军师。我的存在是必然的——因为我要帮寒妹妹出谋划策，让国公府重新站起来。”
他说得坦然，却字字千斤。
凌寒看着他们——沈言、陆昭、周锐、谢明轩。
这四个少年，在明知道跟国公府来往会有麻烦的情况下，还是来了。在明知道前路艰难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站在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张扬而明媚。
那笑容灿烂得像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整个大厅，看呆了众人。
“好！”她大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豪气，“今天我们五人，就在此结拜为异姓兄妹！我当老大，你们自行排名！”
她顿了顿，环视四人：
“咱们就叫——‘凌霄五杰’！”
“好！”陆昭第一个响应，“凌霄五杰！霸气！”
周锐憨憨地笑：“这名字好！”
沈言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明轩笑了，那双狐狸眼里闪着光：“五杰……好。那就请老大定个章程。”
凌寒想了想，认真地说：“第一，互相扶持，不离不弃。第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第三——”
她看向沈言：“小老弟永远是小老弟，不管排行第几，都是我凌寒最亲的弟弟。”
沈言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头：“嗯！”
陆昭急忙问：“那我呢？那我呢？”
凌寒白了他一眼：“你？黑芝麻汤圆，排行第二吧。周锐第三，谢明轩第四，沈言第五。不过——”
她狡黠一笑：“这只是暂时的排名。以后谁表现好，谁就可能升位。谁要是惹我不高兴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陆昭立刻拍胸脯：“寒妹妹放心！我陆昭保证，永远让寒妹妹高兴！”
众人都笑了。
大厅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继续喝酒吃菜，猜拳行令，笑声不断。
凌寒坐回祖父身边，凌巍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寒儿，”他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凌寒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祖父，我会让国公府重新站起来的。请您相信我！”
“祖父相信寒儿！”凌巍摸了摸她的头，“祖父一直都相信！”
窗外，天色渐暗。
除夕的夜晚，即将来临。
可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这里的人，虽然来自五湖四海，虽然身份各异，可此刻，他们都是家人。
都是国公府的人。
都是……要一起走下去的人。
凌寒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那点不安和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要带着这些人，带着国公府，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属于他们的位置。
她会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