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话音刚落,校练场门口就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陆昭那标志性的嗓门就响彻了整个场地:
“寒妹妹!本少爷来看你了!”
少年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腰带,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精神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葱。他手里还拎着两个大食盒,显然是刚去正堂给凌巍拜过年,得了许可才来的。
陆昭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凌寒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我已经给凌爷爷拜过年了!我本来前天和昨天都想过来找你玩,可祖父和娘亲说,你这两天要安排府里过年的事宜,不让我打扰你。结果今天才让我出门——这两天没见你,我可想寒妹妹了!”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寒:“你可曾也想过小爷我?”
凌寒面上因为陆昭左一个“小爷”、右一个“小爷”,气得攥紧了拳头,在他面前挥舞着:“谁想你了!还小爷小爷的,找打是不是?”
可心里,却是一片暖意。
总算是没看走眼。
不管是陆昭,还是陆老将军,还是陆家的其他人……都没让她失望。
大年初一,陆昭一个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凌寒心里清楚得很。
陆昭一看面前的小拳头,条件反射般感觉浑身都酸疼——上次打架的淤青还没完全消呢。可他又不自觉地想靠近,急中生智,赶紧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寒妹妹,咱俩有话好好说!”他掏出一叠红包,厚厚的一摞,双手捧到凌寒面前,“这是过年我收的红包,现在都送给你!咱俩这关系,谁跟谁呀,你说是吧?”
那叠红包用红绳系着,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压岁钱。陆昭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可眼神却是认真的——他是真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凌寒看着那叠红包,又看看陆昭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她哼了一声,接过红包,掂了掂:“黑芝麻汤圆,算你小子识相。本老大一是今天过年,不宜生气;二是今天高兴,不跟你计较。”
她把红包递给身边的沈言:“小老弟,收着。”
沈言乖巧地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
凌寒这才对陆昭扬了扬下巴:“站旁边看着吧。”
陆昭如蒙大赦,赶紧屁颠屁颠地站到凌寒身侧,眼睛却忍不住往场上的蹴鞠比赛瞟,嘴里还小声嘀咕:“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的?看着真带劲!”
正说着,校练场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圆滚滚的身材裹在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里——正是凌寒前几天给他买的那身。他一进门就嚷嚷:“陆哥!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来国公府拜年吗?你怎么不等我啊?按时辰我也没迟到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陆昭挠挠头:“我这不是……着急嘛。”
周锐跑到凌寒面前,憨憨地笑了笑,抱拳行礼:“寒老大过年好!”
凌寒嘴角微微上翘,也抱拳还了一礼:“周小公子过年好!”
“很高兴你们今天过来找我玩。”凌寒指了指场上,“咱们先看他们比赛哈!”
场上,比赛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石磊和陈猛各带一队,赵校尉那队虽然人少,但个个身手灵活。平时的好兄弟,此刻在场上互不相让,铆足了劲地较量。
蹴鞠在空中飞来飞去,队员们奔跑、跳跃、争抢,汗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呼喊声、喝彩声、懊恼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陆昭看得激动,哇哇大叫:“石教头!左边!传左边!”
过一会儿又喊:“陈大牛!踢得好!再来一个!”
他给哪边都加油助威,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锐也被气氛感染了,跟着跳跃欢呼:“赵校尉!射门!射门啊!”
沈言站在凌寒身边,看着场上激烈的比拼,笑得一脸贼兮兮的。他才不管谁输谁赢呢——反正不管谁赢,都是老大的!
青鸢和静檀也站在场边观战。青鸢扯着嗓子喊:“陈大个子!你不能白吃了今早的早膳啊!使劲踢!”
静檀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此刻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每当有人进球,她都会轻轻鼓掌,眼里闪着星光。
凌寒坐在高台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国公府该有的样子。
正看得入神,一个清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这么大的场面,寒妹妹怎么就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呢?”
凌寒回头。
谢明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高台旁。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狐皮斗篷,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湘妃竹折扇。面上带着温润的笑,可那双狐狸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看来我在寒妹妹的眼中,始终是个外人。”他轻轻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凌寒站起身,抱拳一礼:“谢军师过年好。”
她顿了顿,笑道:“这都是哥哥们瞎玩的。过年嘛,就是图个热闹,没什么好炫耀的。自己家里的人,没什么规矩,让谢军师见笑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自己家里的人……
谢明轩握着扇柄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凌寒。
少女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褐色近墨的眼睛。她站在高台上,背脊挺得笔直,明明才八岁,却已经有了将门之后该有的风骨。
他要怎么做……
寒妹妹才愿意多看看他呢?
谢明轩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那天晚膳时,祖父亲自过问了发生在街上的事。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凌寒讹赵庆十两银子,到酒楼里王崇污蔑、陆昭周锐动手,再到茶楼听书……
祖父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缓缓点头,说了句:“此女不凡。”
“小小年纪,遇事沉着冷静,进退有度。该示弱时示弱,该强硬时强硬。这胆识和见解,非常人能及。”祖父看着谢明轩,目光深邃,“假以时日,比她祖父和父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顿了顿,祖父叹了口气:“可惜不是男儿身。如若不然……”
谢明轩没敢接话。
祖父又问他:“你为何会与凌家小姐来往?”
谢明轩当时愣住了。
他为何会与凌寒来往?
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是凌元帅的女儿?还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他想了很久,才轻声说:“孙儿也说不好。就是……被她吸引。千方百计地想追随。”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祖父听了,却没生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既如此,便好好交往。凌家虽然势弱,但余威尚在。凌家那丫头……值得。”
值得什么,祖父没说。
可谢明轩懂了。
“谢筛子,你来啦!”陆昭看见谢明轩,立刻凑过来,“来来来,咱们赌一把!你猜哪队能赢?”
谢明轩收起思绪,笑了笑:“陆兄觉得呢?”
“我觉得石教头那队能赢!”陆昭信誓旦旦,“石教头多稳啊!”
“那我赌陈教头那队。”谢明轩道。
“赌注呢?”
“就赌……”谢明轩看向凌寒,“寒妹妹作证,输的人,请赢的人吃一顿聚贤楼的席面。”
“行!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凌寒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场上,比赛进入了最后阶段。石磊那队领先一球,陈猛那队拼死反扑。赵校尉那队虽然落后,但也没放弃,依旧在顽强地防守、进攻。
“还有一刻钟!”沈言看着场边的香,大声报时。
场上的争夺更加激烈了。
就在最后一炷香即将燃尽时,陈猛那队的一名队员抓住机会,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
球进了!
“好!”陆昭激动得跳起来,“平了!平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完,石磊那队迅速反击,在最后一刻,又进了一球。
“时间到!”沈言喊道。
石磊那队以一分之差险胜。
场上爆发出欢呼声和懊恼声。队员们互相拍着肩膀,笑着、闹着,汗水淋漓的脸上都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凌寒站起身,走到场边。
石磊、陈猛、赵校尉带着各自的队员走过来,对着凌寒抱拳行礼。
“小姐,幸不辱命。”石磊憨厚地笑着。
“石大哥哥辛苦了。”凌寒点点头,又看向陈猛和赵校尉,“陈大哥哥、赵校尉哥哥也辛苦了。大家今天都踢得很好。”
她从沈言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荷包,一一分发给所有参赛的队员。
“这是给大家的新年红包。”她笑着说,“钱不多,是个心意。”
队员们接过荷包,眼眶都有些发红。他们不缺这点钱,可这份心意,千金难买。
“谢谢小姐!”
“小姐新年好!”
凌寒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她转身,看向陆昭、周锐和谢明轩:“三位,今日多谢捧场。府里准备了午膳,不嫌弃的话,一起用?”
“不嫌弃不嫌弃!本少爷可没打算走!”陆昭第一个响应。
周锐也憨憨地点头。
谢明轩看着凌寒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世家之间的算计、权衡,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笑了笑,温声道:“荣幸之至,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往膳食厅走去。
冬日的阳光洒在校练场上,洒在那些嬉笑打闹的队员身上,洒在凌寒单薄却挺直的背脊上。
远处,正堂的屋檐下,凌巍坐在轮椅上,看着孙女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沈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将军,小姐……长大了。”
凌巍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啊,长大了。”
他看着那些跟在凌寒身后的少年们——陆家的、周家的、谢家的。
国公府虽然势弱,可这些人,还是来了。
这就够了。
总有一天,他的寒儿,会带着国公府,重新站起来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