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蛰伏与筹谋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凌寒跳下马车,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陆昭、谢明轩和周锐。她没有邀请他们进府的意思,只是站在青石台阶上,对三人点了点头。

“今日多谢几位相陪。”她声音平静,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时候不早,就不留诸位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陆昭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凌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寒妹妹,那……我改日再来找你玩。”

“好。”凌寒应得干脆,却没给出具体的时间。

谢明轩站在马车旁,月白色的锦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清冷。他看着凌寒,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寒妹妹,告辞。”

周锐憨憨地挠挠头:“寒老大,那我……我也回去了。”

“路上当心。”凌寒叮嘱了一句。

等三人的马车驶离巷口,凌寒才转身,牵着沈言的手走进国公府。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凌寒在等。

等事情的发酵,等陆家、周家和谢家当家主事人的反应。

她今日在街上、酒楼、茶楼里的事,一定会传出去。王崇被当众打脸、赔钱、写保证书的事,也一定会传开。还有那些流言蜚语……

她在试探。

试探这些世家大族,在明知道跟国公府来往会惹上麻烦的情况下,还会不会让自家的孩子继续跟她接触。

往年新年一过,陆老将军就会带着陆昭来拜访祖父。陆家和凌家是世交,这份交情,是袍泽的惺惺相惜之情。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她入了皇家书院,跟陆昭有了更深的交集。陆昭今日在酒楼为她出头,当众跟王崇动手——这事瞒不住。

今年的大年初一,如果陆昭还能像往年一样上门拜年,甚至是一个人就能来……

那就说明,陆老将军默许了,甚至支持孙子继续跟她来往。

反之,如果是年后陆老将军如往年一样,亲自带着陆昭上门——那便是公事公办,世交之谊仍在,但私交……就得守着分寸了。

至于周家……

周锐的父亲是靠陆老将军的提携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周家的态度,自然会跟着陆家走。周锐今日能为她动手,已经很难得。剩下的,要看陆家的风向。

最复杂的是谢家。

谢明轩的祖父是当朝帝师,虽已致仕,但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朝堂。那样的人物,把孙子培养得小小年纪就知道审时度势,跟只小狐狸一样……

谢家会怎么做?

是觉得跟国公府来往风险太大,及时止损?还是觉得凌家虽然势弱,但余威尚在,值得投资?

凌寒不知道。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等,看他们怎么做。

晚膳时,气氛有些沉重。

凌巍看着坐在对面的孙女。小姑娘回府后就换了件淡紫色的袄子,领口绣着细密的梅花,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看着乖巧可爱。

可他知道,就是这个小姑娘,今日在东街,面对王崇的污言秽语,不慌不忙,不仅让对方当众道歉赔钱,还逼着写下了保证书。

沈骥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他看向凌寒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将军,”赵校尉带着一个兵士从外面进来,对凌巍行礼,“今日暗中跟随小姐的兄弟,有情况禀报。”

凌寒抬起头,看向那个兵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朴实,眼神却锐利。她认得他,叫陈大牛,是今年新来的兵士里身手最好的一个。

陈大牛单膝跪下,将今日在东街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凌寒讹赵庆十两银子,到酒楼里王崇污蔑、陆昭周锐动手,再到茶楼听书时凌寒落泪……事无巨细,说得清清楚楚。

凌巍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着凌寒,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寒儿,”他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

凌寒愣了愣。

“不愧是我国公府的嫡女。”凌巍的声音有些沙哑,“遇事沉着冷静,不卑不亢,收放自如……祖父为你骄傲。”

凌寒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祖父,孙女儿只是……不想给国公府丢脸。”

“你没有丢脸。”凌巍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给凌家长脸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骥:“听见了吗?咱们家寒儿,是个有主意的。”

沈骥笑着点头:“小姐聪慧,像元帅,也像将军夫人。”

提到爹娘,凌寒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认真地说:

“祖父,沈爷爷,我现在羽翼未丰,只能蛰伏起来。但总有一天……”

她没说完,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

凌巍看着她,忽然觉得,儿子和儿媳虽然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这个女儿,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好。”凌巍点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祖父虽然老了,腿脚也不便,但只要祖父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谢谢祖父。”凌寒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祖父,我想趁着新年,在府里办一场蹴鞠比赛。”

“蹴鞠?”凌巍挑了挑眉。

“嗯。”凌寒点头,“陈猛教头和石磊教头各带一队,赵校尉也带一队。每队十一人,我和沈言当裁判。”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定在大年初一,早膳后,在校练场上见真章。”

凌巍和沈骥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她的用意。

蹴鞠……

既能强身健体,又能培养团队默契。更重要的是,府里这些兵士,都是跟着凌元帅出生入死的老兵,或是后来仰慕凌家忠义主动投奔的新人。

他们留在国公府,一是为了报恩,二是为了保护凌家这一老一少。

可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松散,有些迷茫。

一场蹴鞠比赛,能让他们重新凝聚起来,找到归属感。

也能让外面的人看看——国公府虽然没了顶梁柱,可底下这些人,还在。凌家的魂,还没散。

“好主意。”凌巍赞许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沈骥也笑了:“小姐这心思,真是越来越缜密了。”

凌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沈言坐在她旁边,悄悄给她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凌寒抬头看他,沈言朝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凌寒忽然觉得,虽然爹娘不在了,虽然前路艰难,可身边还有这些人——

有疼爱她的祖父,有忠心耿耿的沈爷爷、赵校尉、石磊、陈猛,有这些愿意留下保护他们的兵士,还有……沈言。

她的小老弟。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国公府里开始忙碌起来。

凌寒亲自去校练场看场地,跟石磊、陈猛、赵校尉商量比赛的规则。她定下的规则很细致——不许故意伤人,不许使阴招,以进球多少定胜负。

石磊和陈猛各自挑人。那些兵士听说要比赛,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很。毕竟在军营里,蹴鞠是最受欢迎的娱乐。

赵校尉本来不想带队,说自己是裁判更合适。可凌寒坚持:“赵叔,你也是咱们府里的一份子,怎么能不参加?”

赵校尉拗不过她,只好笑着应了。

沈言跟着凌寒忙前忙后,小小的人儿,做事却格外认真。他帮着统计名单,准备蹴鞠用的球,还亲自去库房挑了几匹红布,说要给每队做不一样的标识。

凌寒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

总是这样,默默地帮她,支持她。

转眼到了除夕。

国公府里张灯结彩,虽然人少,可该有的年味一样不少。陈婶带着厨房里的几人,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凌巍亲自写了对联贴在门上。

凌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看着满屋子的红灯笼,心里感慨万千。

去年这个时候,儿子和儿媳还在边关,虽然不能回来团圆,可至少人还在。今年……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凌寒。

小姑娘穿着一身淡雅的袄裙,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她正跟沈言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冬日里的暖阳。

凌巍心里那点伤感,忽然就淡了些。

儿子和儿媳不在了,可他们的女儿还在。凌家的血脉还在,凌家的精神,也还在。

这就够了。

年夜饭很丰盛,凌寒特意让陈婶多做了几道菜,说要犒劳府里所有的兵士和下人。她还让青鸢和静檀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钱不多,但是心意。

那些兵士捧着红包,一个个眼眶发红。

他们都是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心里的感动,都写在脸上了。

吃完饭,凌寒拉着沈言去院子里放烟花。

烟花是沈骥特意买的,不多,但够两个孩子玩。凌寒点了一个“窜天猴”,看着它咻地一声冲上天,炸开一朵小小的金花,开心得直拍手。

沈言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小老弟,”凌寒忽然转头看他,“新年有什么愿望?”

沈言想了想,认真地说:“希望老大平安喜乐,希望老将军身体康健,希望……我能快点长大。”

凌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会的。”

她抬头看向夜空。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她会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等着看,那些人的选择。

等着看,这国公府,如何在风雨中,重新立起来。

大年初一,终于到了。

凌寒一大早就起来了。她穿上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精神抖擞。

沈言也穿了同色的衣裳,站在她身边,像个小护卫。

早膳后,凌寒就去了校练场。

石磊和陈猛已经带着各自的队伍在热身了。赵校尉那队人少些,但个个都是精锐。

凌寒走到场边的高台上——那是临时搭的一个简易看台,摆着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

她坐下,沈言站在她身边。

“老大,”沈言小声问,“你说今天……会有人来吗?”

凌寒看着空荡荡的校练场门口,笑了笑:

“会来的,总会来。”

她在等。

等那些该来的人。

也在等,那些不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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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