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齐了,八个菜摆满了圆桌。谢明轩看着,觉得还是不够丰盛,正要再点,凌寒却摆摆手。
“不能铺张浪费。”她指了指桌上的菜,“咱们五个人,每人点了一个自己喜欢吃的菜,周锐胆量大,多点一个。剩下的就上你们酒楼的两个招牌菜,足够了。”
她顿了顿,看向谢明轩:“我本来打算是均摊的。不过……”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王崇刚赔的一百两银票,在指尖转了转,“这不,那个二傻子刚给了一百两吗?我做主,就用它结账。”
她看向陆昭和周锐:“黑芝麻和周憨憨肯定不会有意见的,对吧?”
陆昭立刻点头:“当然!寒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锐也憨憨地笑:“听老大的。”
谢明轩却不同意:“寒妹妹,今日是我做东,怎么能用你们的钱?”
凌寒小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出来,就得听本老大的。不然——”她环视一圈,“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各的,各玩各的。”
这话一出,陆昭急了:“不行!寒妹妹,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跟你分开!不然我就没法活了!”
那夸张的模样逗得凌寒噗嗤一笑。
谢明轩看着凌寒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说真的。他沉默片刻,退了一步:“这样吧,结账时,不付我的那一份。总不能我在自家吃饭还掏钱吧?”
凌寒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没再坚持。
吃饱喝足,五人出了酒楼。
凌寒没忘记正事:“先去成衣铺子,给周小公子买套衣服。”
周锐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家就说自己不小心刮破的,没事的!”
“那怎么行。”凌寒看着他袖子上那道明显的裂口,“你这样回去,周伯母肯定要担心。再说了,是我做主让打的架,衣衫自然得我负责。”
她不由分说,领着几人往东街最好的成衣铺子走去。
周锐拗不过她,只得跟在她身后,心里却暖暖的。
谢明轩看着凌寒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还没八岁,却已经懂得照顾身边每一个人,懂得承担责任,懂得……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世家子弟的矜持和权衡,在她面前,都显得有些可笑。
在成衣铺子里,凌寒亲自给周锐挑了一套藏青色的锦袍。料子厚实,样式简单大方,适合周锐憨厚的性格。周锐穿上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凌寒付了钱——用的还是王崇赔的那一百两。还剩不少,她让掌柜的换成碎银子,分装成几个小荷包,给每人塞了一个。
“拿着,”她说,“我是老大,咱们有福同享,有难你们先走。万一走散了,有备无患。”
沈言握着那个小荷包,荷包上绣着一丛翠竹,针脚细密。他把荷包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从成衣铺子出来,谢明轩提议:“时间尚早,不如去茶楼里听书?那边有家茶楼,说书先生讲得极好。”
陆昭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听说最近在讲《三国演义》!”
周锐也点头:“我还没听过呢。”
凌寒看向沈言,沈言轻声说:“听老大的。”
“那就去吧。”凌寒笑着说。
茶楼离得不远,两层木楼,飞檐翘角,挂着“清风茶楼”的匾额。进去时,一楼已经坐满了人,熙熙攘攘。谢明轩要了二楼的雅座,临窗,既能听书,又能看见街景。
几人刚落座,小二便送上茶水和瓜子点心。
说书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握着醒木,正讲到精彩处:
“……那北疆的风啊,刮起来像刀子,能把人脸皮都割破了!可咱们凌元帅,就这么站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三天三夜!眼睛熬红了,嘴唇冻裂了,可他就是不退!”
凌寒原本正嗑着瓜子,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楼下那个说书先生。
老先生声音洪亮,绘声绘色:“凌元帅说了什么?他说——‘我凌家世代守在这北疆,这城墙下埋着我凌家的祖宗!我凌巍今日就是死,也得死在这城墙上!’”
“好!”楼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还有将军夫人!”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那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别家的夫人都在京城享福,咱们将军夫人呢?跟着元帅上战场,救伤员,熬药汤,亲手给士兵们缝补衣裳!夫妻二人,一个守城,一个护兵,那叫一个伉俪情深!”
“好!”叫好声更响了。
有人高喊:“凌元帅爱国爱兵爱老百姓!”
有人附和:“是啊!要不是凌元帅,北疆早就失守了!”
“可惜啊……”说书先生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今年八月,凌元帅和将军夫人……双双战死沙场。这北疆的百姓,哭得撕心裂肺啊……”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更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
大家都在夸凌元帅和将军夫人的忠勇,夸他们的情深,夸他们为国捐躯的伟大。
可凌寒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着楼下那个说书先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激昂的赞美,那些动人的故事。
可她听不进去。
她只听到一句——
“今年八月,凌元帅和将军夫人……双双战死沙场。”
眼前忽然模糊了。
茶楼里暖烘烘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可她觉得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边关再也没有人给她往回寄衣服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信里写“寒儿乖,爹爹给你寄了北疆的冰糖葫芦,用蜜蜡封着呢,你一定要尝尝啊!还有这些小玩意儿,看上的你就留着,入不了眼的就丢了,反正都是蛮鞑子的东西。”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生辰时,托人送来亲手缝的小袄子,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娘亲在烛光下一针一线缝的。
父帅。
娘亲。
女儿……该怎么做呢?
她茫然地想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寒妹妹……”陆昭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慌得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啊……”
周锐烦躁不安地挠着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明轩的脸色瞬间白了。
是他提议来听书的。
他本想着,说书先生讲《三国演义》,讲《水浒传》,讲那些英雄故事……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天讲的,竟然是凌元帅和将军夫人的事。
他这是……亲手揭开了凌寒血淋淋的伤疤。
“我……”谢明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对不起,寒妹妹,我不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言已经站了起来。
七岁的男孩,身量还那么小,可他却伸出双臂,用自己瘦弱的小身子,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凌寒的肩膀。
他把凌寒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虽然他的胸膛还很单薄,虽然他还不够高,可他用力地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老大,”沈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在。”
凌寒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没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沈言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茶楼里,说书先生还在讲着凌元帅和将军夫人的英勇事迹,楼下的听众还在叫好,还在赞叹。
可二楼的雅座里,一片死寂。
陆昭红着眼睛,拳头攥得死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锐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
谢明轩坐在那里,看着凌寒颤抖的肩膀,看着沈言紧紧抱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地割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那些精心的算计,那些世家子弟的体面和周全……
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凌寒轻轻推开了沈言。
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可她已经不哭了。
她接过沈言递来的帕子,仔细擦了擦脸,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明轩:
“谢军师。”
谢明轩心里一紧:“寒妹妹,我……”
“不关你的事。”凌寒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书先生讲得好,是我自己想听的。”
她顿了顿,看向楼下那个还在慷慨激昂的说书先生:
“其实……听听也好。”
“听听别人是怎么说我爹娘的。”她轻轻地说,“听听他们……是怎么被人记住的。”
陆昭急了:“寒妹妹,咱们走吧!不听了!”
“不。”凌寒却摇摇头,重新坐直了身子,“我要听。”
她看向楼下,目光坚定:
“我要听完。”
沈言紧紧挨着她坐下,小手悄悄握住她的手。
陆昭和周锐对视一眼,也都重新坐下。
谢明轩看着凌寒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明明还在微微发抖,却强撑着要听完的样子,心里那股愧疚和疼惜,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默默地把面前的茶盏推到凌寒面前。
茶还温着。
凌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楼下,说书先生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凌元帅和将军夫人虽已故去,可他们的精神,永远活在咱们百姓的心里!他们的女儿,凌家小姐,如今还不满八岁,可老夫相信,虎父无犬女!凌小姐定能继承父志,光耀门楣!”
“好!”掌声雷动。
凌寒放下茶盏,站起身。
她走到栏杆边,俯视着楼下的人群。
说书先生正好抬起头,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凌寒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
“走吧。”
她率先往楼下走去。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杆枪。
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沈言、陆昭、周锐连忙跟上。
谢明轩站在原地,看着凌寒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看看楼下那些还在热烈讨论的听众,忽然觉得——
这世间最深的痛,不是刀剑加身。
而是明明血淋淋的伤口还没愈合,却要听别人把那场悲剧,讲成英雄的赞歌。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