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雅间落座。
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见楼下街市熙攘的人流。雅间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水墨画,案上摆着青瓷香炉,袅袅檀香萦绕。
凌寒褐色近墨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向陆昭:“黑芝麻汤圆,咱们马上要点菜了。本老大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你跟我透个底,带了多少银子?免得到时候结不了账,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陆昭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豪气冲天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一百两!够不够?”
那银票崭新,上面“壹佰两”的字样清晰可见。
沈言小声开口:“静檀姐姐给了我两张五十两的银票。”他从怀里摸出银票,又掏出一个绣着竹叶的荷包,“还有我存下来的十几两碎银子。”
凌寒点点头,心中有数了。
谢明轩急忙道:“今日是我请客,银两足够用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其实……这家酒楼是我祖父开的。我早就想请寒妹妹来品尝,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
这话一出,陆昭和沈言都看了他一眼。
周锐憨憨地笑着:“我娘只给了我二十两。”说着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里面确实都是碎银子。
“够了够了。”凌寒摆摆手,“咱们又不是来吃金子。”
正说着,小二端着茶水推门进来,满脸堆笑:“几位公子小姐,要点些什么?”
门一开,走廊上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巧了不是。
对面的包间也正好走出一人——王崇,林国栋的外甥。就是那个在书院的膳厅里带头找事,最后被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吃了亏的王崇。
王崇往凌寒他们的包间里一瞅,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上次书院的事,皇帝碍于面子,让他们几家吃了那么大的亏,赔礼道歉不说,还被禁足了一个月。这口气,他一直憋着。
今天……
王崇脸上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故意拔高了声音:
“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女御四夫的凌大小姐啊!”
这话说得刻薄,走廊上瞬间安静下来。
王崇像是找到了乐子,继续阴阳怪气:“我说凌大小姐,你可真行啊!还不满八岁,就可以驾驭四个男人——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啊!”
雅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凌寒丹凤眼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刚才在街上,她装柔弱,扮可怜,那是为了讹人,为了给那老汉讨公道。
现在……
她要换一种方式。
第一,她要试探一下陆家、谢家、周家——在面对这种恶毒流言时,他们的态度。是立刻撇清关系,还是愿意继续让自家的孙子、儿子跟她和国公府来往?
如果他们还愿意……
那她凌寒,当真诚心相待。
反之,那就敬而远之。关起门来,她和沈言藏匿锋芒,等待时机。
心思电转间,凌寒已经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连眼皮都没抬:
“我听你这意思……”她声音轻飘飘的,“娘胎里你就懂得男女之事了?”
王崇一愣。
凌寒这才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娘把你教得真好。你也很聪明,不像我——太过愚钝。”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我只知道,酒楼人来人往,是吃饭的地方。既是吃饭的地方,肯定有男有女。大家能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膳,那肯定是志同道合——”
她直视着王崇,一字一句地说:
“难不成,要和宿敌坐在一起,影响食欲?”
这话说得巧妙。
既点明了他们几人只是正常来往,又暗讽王崇等人是“宿敌”——言下之意,你们不配跟我们坐一起。
王崇被噎得脸色发青,指着凌寒:“你、你就是强词夺理!不守女德!”
“小爷看你是屎壳郎带面具——臭不要脸了!”
陆昭“嚯”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一张脸气得通红,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是真生气了。
不是因为自己被牵连——男孩子被说几句没什么。可寒妹妹才八岁!还是个姑娘家!王崇这话传出去,寒妹妹的名声就全毁了!
“陆昭!”凌寒喊了一声。
可陆昭已经冲了出去。
周锐虽迟钝,但也反应过来这话有多恶毒。他一向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了怒意,紧跟着陆昭冲了出去。
谢明轩坐在原位没动,可那双狐狸眼里已经没了平时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光芒。
敢在他祖父的地盘上撒野……
真是茅坑上栽跟头——离死(屎)不远了。
沈言的桃花眼里满是凶光,小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他没动,只是紧紧挨着凌寒,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保护她。
这时,对面的包间里又走出五个人。
都是书院里经常欺负人的主,平日里跟着王崇为非作歹。其中一个穿绿袍的少年“呸”了一声:
“今天出门本少爷没看黄历,遇到你们几个瘟神!”
陆昭已经冲到了王崇面前,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看小爷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怎么,你家没恭桶啊?非得在外面往外喷?”
这话说得粗俗,却解气。
那绿袍少年脸色一变,正要还嘴,凌寒的声音却从雅间里传出来,清凌凌的:
“黑芝麻,人家要脸给别人看哪。你注意点哈——他不能脱衣服供人欣赏吧?”
这话看似在劝架,实则是在提醒陆昭:别打脸。
打脸,痕迹太明显,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打身上,衣服一遮,谁知道?
陆昭瞬间明白了。他原本要往那人脸上揍的拳头,硬生生在半空转了个弯,狠狠砸向对方的肚子。
“嗷——”绿袍少年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周锐也冲到了王崇面前。他虽憨厚,但力气大,一把揪住王崇的衣领,拳头就招呼上去了。
“操你大爷的!”周锐难得爆了粗口,“一天不欺负人你们都不能好好活着呗?老子成全你们!”
王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走廊上顿时乱成一团。
另外四个少年见同伴被打,也冲了上来。陆昭以一敌二,周锐缠着王崇和另一个,还有两个想往雅间里冲——
“站住。”
谢明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雅间门口。
他手里握着那把湘妃竹折扇,没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狐狸眼里透出的冷意,让那两个少年脚步一顿。
“谢、谢明轩……”其中一个认出了他,声音有些发虚。
“认得我就好。”谢明轩淡淡道,“在我谢家的酒楼里闹事——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那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不敢再往前。
这时,沈言也从凌寒身边站了起来。
七岁的男孩,身量还没长开,可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的怒火,却让人心惊。他走到门口,站在谢明轩身边,一字一顿地说:
“谁敢碰我老大一下——”
他没说完,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雅间里,凌寒依旧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她看着门口那两个对峙的身影,又看看走廊上扭打在一起的陆昭、周锐和王崇几人,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几个崽倒是可以深交,有事是真心护着她,就是不知道他们家里人会怎么处理……
她要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陆昭和周锐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了。
谢明轩虽然没动手,但他站出来了——用谢家的名头压人,也是一种态度。
沈言……
沈言从来就不需要试探。
他是她的小老弟,永远都会站在她这边。
凌寒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
走廊上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陆昭虽然以一敌二,但他身手灵活,专挑对方肉厚的地方打,那两人被打得嗷嗷叫,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
周锐力气大,王崇和另一个少年被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凌寒走到王崇面前,蹲下身。
王崇鼻青脸肿,鼻血糊了一脸,狼狈不堪。他恶狠狠地瞪着凌寒:“你、你们敢打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凌寒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王公子说什么呢?”她歪着头,一脸无辜,“我们只是在‘切磋武艺’啊。你看,陆昭和周锐身上也有伤呢。”
她指了指陆昭——陆昭脸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是刚才扭打时不小心被指甲划的。
又指了指周锐——周锐的袖子被扯破了一角。
“倒是王公子你们……”凌寒看着王崇脸上的伤,叹了口气,“下手也太重了。切磋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
王崇气得浑身发抖:“你、你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凌寒挑眉,“走廊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是你们先出言不逊,污人清白。陆昭和周锐气不过,才跟你们‘切磋’的。对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两端探头探脑的客人和伙计。
那些人都亲眼看见了刚才王崇怎么污蔑凌寒的,此刻见凌寒看过来,纷纷点头:
“对!是姓王的先骂人!”
“污蔑人家小姑娘,该打!”
“凌小姐才八岁,这些人嘴巴太脏了!”
王崇脸色煞白。
他知道,今天这亏,他是吃定了。
凌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谢明轩:“谢小公子,麻烦叫个人去请京兆府尹吧。”
谢明轩会意,立刻吩咐小二:“去请刘大人。”
王崇一听要惊动官府,慌了:“别、别……”
“别什么?”凌寒看着他,“王公子当众污我名节,又纵容同伴动手伤人——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了,如果王公子愿意私下和解……也不是不行。”
王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和解?”
凌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当众向我道歉,承认你刚才的话是胡说八道。第二,赔偿陆昭和周锐的医药费、衣裳钱——也不多,一人五十两。第三……”
她看着王崇,微微一笑:
“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找我们麻烦。若是违反,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京兆府尹,请刘大人定夺。”
王崇脸色变幻。
道歉,赔钱,写保证书……
每一条都像耳光扇在他脸上。
可若是不答应,闹到官府……他舅舅虽然有权势,但凌家和另外几家合伙,也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今日之事,确实是他理亏。
“我……”王崇咬着牙,“我答应。”
凌寒笑了:“那就请吧。”
一刻钟后,王崇当着走廊上所有客人的面,向凌寒鞠躬道歉,承认自己“口不择言,胡说八道”。
又赔了一百两银子给陆昭和周锐。
最后,在谢明轩准备好的纸笔前,咬牙切齿地写下了保证书。
等王崇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凌寒才转身回到雅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昭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痛快!”
周锐憨憨地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我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狠什么狠?”凌寒白了他一眼,“对付这种人,就得一次打服了,不然以后没完没了。”
谢明轩看着凌寒,欲言又止。
凌寒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去:“谢小公子有话要说?”
谢明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寒妹妹今日……太过冒险。”
“我知道。”凌寒点点头,“但我必须知道——在流言蜚语面前,你们会怎么做。”
她看向陆昭,又看向周锐,最后看向谢明轩:
“现在我知道了。”
陆昭一拍桌子:“寒妹妹,你放心!以后谁敢说你坏话,小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锐用力点头:“我也是!”
谢明轩看着凌寒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世家之间的权衡、利弊、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笑了,笑容温润如初:
“寒妹妹,菜该凉了。咱们……先用膳?”
凌寒也笑了:“好,用膳。”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雅间里,少年们的笑声,清脆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