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猛地被掀开。
轿中人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锦缎华服,腰间玉佩叮当,面容倒是清秀,只是眉眼间那股子骄纵之气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他皱眉头看向外头,目光在凌寒身上停留了一瞬,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不耐烦。
“怎么回事?”少年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倨傲。
那被铜钱打中腿弯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起身,指着凌寒和地上的老汉:“公子,这、这老东西挡了道,还有这小崽子……”他目光落在凌寒抱着的砚台上,眼珠子一转,“这小崽子拿暗器伤人!”
凌寒没理会那家丁,反而蹲下身,开始帮老汉捡地上的糖葫芦。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捡,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土,再插回草靶子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纤瘦的背脊上,那身月白色的男装显得有些空荡。她低头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沈言几乎是立刻就跟了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忙。陆昭也反应过来,瞪了那轿子一眼,气哼哼地开始捡糖葫芦。周锐憨憨地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蹲下身帮忙。
谢明轩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轿子上的徽记——是个“赵”字。京城姓赵的高门不少,但能用这种规制轿子的……他心中有了数。
那少年见没人理会自己,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发火,目光却再次落在凌寒身上。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
这小孩……虽然穿着男装,但那张脸太过精致,眉眼间有几分熟悉。还有那身形,那气质……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凌寒已经捡完了最后一根糖葫芦。她站起身,却没把草靶子还给老汉,而是抱着那方砚台,缓缓转过身,面向轿子。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大哭大闹的那种红,而是极力隐忍却终究没忍住的那种——眼尾染上一点薄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轿中的少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可就是这种沉默,这种强忍泪意的模样,让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凌家小姐吧?”
“对对,就是国公府那位……前几个月才……”
“唉,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那轿中的少年脸色变了变。他认出来了——这是凌巍的孙女,凌寒。那个今年八月,爹娘双双战死沙场的凌家孤女。
他刚才……居然对着她大呼小叫?
少年心里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原、原来是凌小姐。方才下人无礼,冲撞了。”
凌寒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砚台,手指轻轻摩挲着砚面。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良久,她才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我没事。”
顿了顿,她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老汉:“只是这位老伯……年纪这么大了,寒冬腊月的出来讨生活,不容易。糖葫芦撒了一地,脏了,卖不出去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小钱袋——那是青鸢早上给她装的,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鼓鼓囊囊的。
她把整个钱袋都塞到老汉手里:“这些……您拿着,就当是我买了这些糖葫芦。”
老汉慌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小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的。”凌寒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祖父常说,做人要讲道理。老伯您没做错什么,不该受这无妄之灾。”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那少年脸上。
周围的人群看向轿子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鄙夷。
是啊,人家凌家小姐,爹娘刚为国捐躯,自己一个小姑娘,出门还知道讲道理、怜老惜弱。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倒好,当街纵奴行凶!
那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坐不住了,从轿子里钻出来。
他走到凌寒面前,试图挽回局面:“凌小姐,方才是我管教不严。这样——”他转身对那家丁厉声道,“还不给这位老伯赔罪!”
家丁连忙跪下,对着老汉磕头:“老伯恕罪,老伯恕罪!”
老汉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往凌寒身后躲。
凌寒轻轻拍了拍老汉的手臂,示意他别怕,然后看向那少年,终于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反而让人心里发凉。
“赵公子客气了。”她轻声说,“赔罪就不必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沾了灰土的糖葫芦:“老伯这些糖葫芦,原本能卖五十文。现在脏了,卖不出去了。还有这草靶子,也摔坏了。”
她每说一句,那少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另外,”凌寒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老伯受了惊吓,这大冷天的,回去怕是得病一场。看病抓药,又是一笔开销。”
她抬起头,直视着少年的眼睛:“我也不多要。赵公子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给老伯十两银子吧。五两赔偿糖葫芦和靶子,五两算是给老伯压惊、看病的钱。”
十两银子!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寻常人家,十两银子够过大半年的了!
那少年也愣住了。他本以为凌寒会趁机敲诈他一笔——毕竟他是理亏的一方,凌家虽然现在势弱,但凌巍还在,凌元帅的余威还在。
可十两银子……对赵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传出去,他赵三公子当街纵奴伤人,被凌家孤女讹了十两银子……
这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不给行吗?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凌寒那副强忍泪意的模样,那老汉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要是敢不给,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堆满他爹的书桌!
少年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塞到老汉手里:“拿着!”
他本想找回点面子,多给些显得自己大度。可凌寒却轻轻按住了老汉的手。
“赵公子,”她看着那锭银子,摇摇头,“十两就够了。多出来的,我们不能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凌家人,从不占人便宜。该多少,就是多少。”
这话说得……
围观的百姓看向凌寒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重。
看看,这才是将门之后!爹娘为国捐躯了,小姑娘自己还这么有风骨!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他收回多余的银子,又数出十两塞过去,几乎是咬着牙说:“凌小姐高义,赵某……领教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钻回轿子,厉声道:“走!”
轿夫和家丁们慌忙抬起轿子,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等轿子走远,凌寒才松开握着老汉的手。
她看着老汉手里那十两银子,又看看自己刚才塞给他的钱袋,忽然笑了:“老伯,这些您都收着吧。快过年了,给家里添点东西。”
老汉感动得老泪纵横,又要跪下,被凌寒拦住了。
“使不得。”她扶住老汉,“您快回家吧,路上当心。”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投向凌寒的目光,都带着暖意和敬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凌寒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谢明轩、陆昭几人。
她脸上的泪意早就没了,眼眶也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的笑意。
陆昭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寒妹妹,你……你刚才……”
“装得怎么样?”凌寒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坏笑。
“太、太像了!”陆昭由衷地说,“我差点都信了!”
沈言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看着凌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谢明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赵家三公子赵庆,出了名的跋扈。寒妹妹今日……很聪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很危险。”
若刚才赵庆恼羞成怒,不顾脸面硬来……后果不堪设想。
凌寒却满不在乎:“怕什么。众目睽睽之下,他敢动我?再说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砚台,声音低了下去:“我祖父腿脚不便,不能亲自来给我撑腰。那我就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撑腰。”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几个少年心里都是一震。
是啊。
凌家现在,就剩一老一少。
老的年迈残疾,少的还未满八岁。
虽然沈言在凌元帅起灵时摔了盆,名义上算是过继给了凌元帅——可谁都知道,那是沈骥老管家的义子,是凌家实在无人,不得已而为之。
这层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却不会明说。
所以凌寒必须自己立起来。
用她自己的方式。
几人继续往酒楼走。
气氛却比刚才沉默了许多。
陆昭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看看凌寒平静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沈言一直紧紧跟在凌寒身侧,小手悄悄攥着她的衣袖。
谢明轩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可握着扇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快到酒楼时,凌寒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言:“小老弟。”
“嗯?”
“刚才我装可怜的时候,”凌寒歪着头看他,“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没用?”
沈言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老大最厉害了!”
凌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好。”
她看向陆昭和谢明轩:“你们呢?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有点丢凌家的脸?”
陆昭连忙摆手:“怎么会!寒妹妹你那是智取!智取懂吗!”
谢明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凌元帅和将军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以凌小姐为傲。”
凌寒听了,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冬日的阳光刺破阴云。
“那就行。”她说,“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她说着,率先迈步走进酒楼。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谢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袖中那个白狐面具,或许永远都送不出去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她只需要——
尊重。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