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东街风波

轿帘猛地被掀开。

轿中人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锦缎华服,腰间玉佩叮当,面容倒是清秀,只是眉眼间那股子骄纵之气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他皱眉头看向外头,目光在凌寒身上停留了一瞬,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不耐烦。

“怎么回事?”少年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倨傲。

那被铜钱打中腿弯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起身,指着凌寒和地上的老汉:“公子,这、这老东西挡了道,还有这小崽子……”他目光落在凌寒抱着的砚台上,眼珠子一转,“这小崽子拿暗器伤人!”

凌寒没理会那家丁,反而蹲下身,开始帮老汉捡地上的糖葫芦。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捡,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土,再插回草靶子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纤瘦的背脊上,那身月白色的男装显得有些空荡。她低头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沈言几乎是立刻就跟了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忙。陆昭也反应过来,瞪了那轿子一眼,气哼哼地开始捡糖葫芦。周锐憨憨地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蹲下身帮忙。

谢明轩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轿子上的徽记——是个“赵”字。京城姓赵的高门不少,但能用这种规制轿子的……他心中有了数。

那少年见没人理会自己,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发火,目光却再次落在凌寒身上。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

这小孩……虽然穿着男装,但那张脸太过精致,眉眼间有几分熟悉。还有那身形,那气质……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凌寒已经捡完了最后一根糖葫芦。她站起身,却没把草靶子还给老汉,而是抱着那方砚台,缓缓转过身,面向轿子。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大哭大闹的那种红,而是极力隐忍却终究没忍住的那种——眼尾染上一点薄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轿中的少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可就是这种沉默,这种强忍泪意的模样,让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凌家小姐吧?”

“对对,就是国公府那位……前几个月才……”

“唉,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那轿中的少年脸色变了变。他认出来了——这是凌巍的孙女,凌寒。那个今年八月,爹娘双双战死沙场的凌家孤女。

他刚才……居然对着她大呼小叫?

少年心里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原、原来是凌小姐。方才下人无礼,冲撞了。”

凌寒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砚台,手指轻轻摩挲着砚面。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良久,她才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些,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我没事。”

顿了顿,她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老汉:“只是这位老伯……年纪这么大了,寒冬腊月的出来讨生活,不容易。糖葫芦撒了一地,脏了,卖不出去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小钱袋——那是青鸢早上给她装的,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鼓鼓囊囊的。

她把整个钱袋都塞到老汉手里:“这些……您拿着,就当是我买了这些糖葫芦。”

老汉慌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小姐,这、这太多了……”

“不多的。”凌寒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祖父常说,做人要讲道理。老伯您没做错什么,不该受这无妄之灾。”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那少年脸上。

周围的人群看向轿子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鄙夷。

是啊,人家凌家小姐,爹娘刚为国捐躯,自己一个小姑娘,出门还知道讲道理、怜老惜弱。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倒好,当街纵奴行凶!

那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坐不住了,从轿子里钻出来。

他走到凌寒面前,试图挽回局面:“凌小姐,方才是我管教不严。这样——”他转身对那家丁厉声道,“还不给这位老伯赔罪!”

家丁连忙跪下,对着老汉磕头:“老伯恕罪,老伯恕罪!”

老汉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往凌寒身后躲。

凌寒轻轻拍了拍老汉的手臂,示意他别怕,然后看向那少年,终于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反而让人心里发凉。

“赵公子客气了。”她轻声说,“赔罪就不必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沾了灰土的糖葫芦:“老伯这些糖葫芦,原本能卖五十文。现在脏了,卖不出去了。还有这草靶子,也摔坏了。”

她每说一句,那少年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另外,”凌寒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老伯受了惊吓,这大冷天的,回去怕是得病一场。看病抓药,又是一笔开销。”

她抬起头,直视着少年的眼睛:“我也不多要。赵公子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给老伯十两银子吧。五两赔偿糖葫芦和靶子,五两算是给老伯压惊、看病的钱。”

十两银子!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寻常人家,十两银子够过大半年的了!

那少年也愣住了。他本以为凌寒会趁机敲诈他一笔——毕竟他是理亏的一方,凌家虽然现在势弱,但凌巍还在,凌元帅的余威还在。

可十两银子……对赵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传出去,他赵三公子当街纵奴伤人,被凌家孤女讹了十两银子……

这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不给行吗?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凌寒那副强忍泪意的模样,那老汉瑟瑟发抖的样子,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要是敢不给,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堆满他爹的书桌!

少年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塞到老汉手里:“拿着!”

他本想找回点面子,多给些显得自己大度。可凌寒却轻轻按住了老汉的手。

“赵公子,”她看着那锭银子,摇摇头,“十两就够了。多出来的,我们不能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们凌家人,从不占人便宜。该多少,就是多少。”

这话说得……

围观的百姓看向凌寒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重。

看看,这才是将门之后!爹娘为国捐躯了,小姑娘自己还这么有风骨!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他收回多余的银子,又数出十两塞过去,几乎是咬着牙说:“凌小姐高义,赵某……领教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钻回轿子,厉声道:“走!”

轿夫和家丁们慌忙抬起轿子,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等轿子走远,凌寒才松开握着老汉的手。

她看着老汉手里那十两银子,又看看自己刚才塞给他的钱袋,忽然笑了:“老伯,这些您都收着吧。快过年了,给家里添点东西。”

老汉感动得老泪纵横,又要跪下,被凌寒拦住了。

“使不得。”她扶住老汉,“您快回家吧,路上当心。”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投向凌寒的目光,都带着暖意和敬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凌寒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谢明轩、陆昭几人。

她脸上的泪意早就没了,眼眶也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的笑意。

陆昭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寒妹妹,你……你刚才……”

“装得怎么样?”凌寒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坏笑。

“太、太像了!”陆昭由衷地说,“我差点都信了!”

沈言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看着凌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谢明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赵家三公子赵庆,出了名的跋扈。寒妹妹今日……很聪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很危险。”

若刚才赵庆恼羞成怒,不顾脸面硬来……后果不堪设想。

凌寒却满不在乎:“怕什么。众目睽睽之下,他敢动我?再说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砚台,声音低了下去:“我祖父腿脚不便,不能亲自来给我撑腰。那我就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撑腰。”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几个少年心里都是一震。

是啊。

凌家现在,就剩一老一少。

老的年迈残疾,少的还未满八岁。

虽然沈言在凌元帅起灵时摔了盆,名义上算是过继给了凌元帅——可谁都知道,那是沈骥老管家的义子,是凌家实在无人,不得已而为之。

这层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却不会明说。

所以凌寒必须自己立起来。

用她自己的方式。

几人继续往酒楼走。

气氛却比刚才沉默了许多。

陆昭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看看凌寒平静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沈言一直紧紧跟在凌寒身侧,小手悄悄攥着她的衣袖。

谢明轩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可握着扇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快到酒楼时,凌寒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言:“小老弟。”

“嗯?”

“刚才我装可怜的时候,”凌寒歪着头看他,“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没用?”

沈言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老大最厉害了!”

凌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好。”

她看向陆昭和谢明轩:“你们呢?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有点丢凌家的脸?”

陆昭连忙摆手:“怎么会!寒妹妹你那是智取!智取懂吗!”

谢明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凌元帅和将军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以凌小姐为傲。”

凌寒听了,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冬日的阳光刺破阴云。

“那就行。”她说,“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她说着,率先迈步走进酒楼。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谢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袖中那个白狐面具,或许永远都送不出去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她只需要——

尊重。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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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