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东街闹市

马车在东街口停下。

凌寒跳下马车时,街市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冬日的寒风里,织成一张喧腾的网。

她转身,对谢明轩认真地说:“虽然你许诺今天的一切开销都由你承担,但咱们也不能乱花钱。既然是出来玩的,玩得尽兴就好。”

顿了顿,她补充道:“当然了,午膳肯定是要吃好的。”眼珠子一转,又特意叮嘱,“记住,我不要的东西,可别强塞给我啊!”

她说这话时,眼睛先瞟了陆昭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这家伙最爱干这种事。然后又看了看沈言,像是在确认他听懂了。

陆昭摸了摸鼻尖,一脸傲娇地别过脸去:“小爷我才不会强塞呢……送东西也得送对胃口不是?”

沈言则郑重地点头,那模样像是在说:老大的话比圣旨都管用。

谢明轩看着三人这默契的互动,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寒妹妹放心,谢晓得分寸。”

“那行,走吧!”凌寒一挥手,很自然地又勾住了沈言的肩膀。

她今日穿着男装,举止洒脱,勾着沈言肩膀的动作做起来毫无违和感,倒真像个疼爱弟弟的小公子。沈言被她勾着,小脸微微泛红,眼睛里却闪着光,乖巧地跟在她身侧。

她才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她就是要这样恣意地活着——最好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凌家那个没了爹娘的小丫头,受了刺激,变成了个不守规矩的小纨绔。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就能少些算计,多些轻视。

陆昭一看这架势,赶紧凑到凌寒另一侧,也想让她勾着。可凌寒右手已经搭在沈言肩上,左手又抱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纸袋,没空理他。

陆昭也不气馁,就这么紧紧挨着她走,时不时还故意撞一下沈言的肩膀,像是在争地盘。

周锐落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几乎要并排挤在一起的身影,憨憨地挠挠头,默默地跟上。

谢明轩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身月白锦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时不时回头,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凌寒勾着沈言肩膀的手,然后又迅速移开。

东街不愧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临近年关,整条街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每家店铺的檐下。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炮仗的、卖各色干果蜜饯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行人摩肩接踵,富贵人家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年画年画——财神到,福气到!”

“糖葫芦——冰糖葫芦嘞——”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乎的!”

凌寒看得眼花缭乱。她虽住在京城,但多是深居简出,鲜少这样扎扎实实地逛过街市。此刻看着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面具——有威风凛凛的钟馗,有慈眉善目的寿星,有俏皮可爱的兔儿爷,还有狰狞的鬼怪。做得活灵活现,彩绘鲜艳。

凌寒拿起一个孙悟空的面具,在脸上比了比,转头问沈言:“好看吗?”

沈言还没回答,陆昭已经抢着说:“好看!寒妹妹戴什么都好看!”说着就要掏钱,“老板,这个我要了!”

“等等。”凌寒放下孙悟空,又拿起一个猪八戒的,噗嗤笑了出来,“这个更适合你,黑芝麻汤圆。”

陆昭一看那憨态可掬的猪脸,脸都绿了:“寒妹妹!”

凌寒大笑着把猪八戒面具扣到陆昭脸上,陆昭手忙脚乱地摘下来,却见凌寒已经掏钱买下了孙悟空和猪八戒两个面具。

“给,”她把孙悟空递给沈言,“这个给你。”

沈言接过,眼睛亮亮的:“谢谢老大。”

凌寒自己则拿着猪八戒面具,在陆昭面前晃了晃:“这个嘛……本老大暂时保管。”

陆昭哀嚎:“寒妹妹你不能这样——”

几人笑闹着继续往前。

谢明轩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凌寒明媚的笑脸上,心里的那点酸涩渐渐化开,变成了淡淡的暖意。他从袖中取出钱袋,走到面具摊前,挑了一个精致的白狐面具——那狐狸眼细长,带着几分狡黠,他觉得像极了凌寒。

“老板,这个。”

走过面具摊,前面是个卖糖人的老伯。那老伯手艺极好,小锅里熬着金黄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成型了,引得一群孩童围着看。

凌寒也凑过去,看得入神。

谢明轩见状,便温声问:“寒妹妹想要个什么图案?”

凌寒想了想:“要只小兔子。”

老伯笑呵呵地应了,舀起一勺糖稀,手腕轻抖,不一会儿,一只抱着胡萝卜的胖兔子就做好了。谢明轩付了钱,接过糖人递给凌寒。

凌寒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举到沈言嘴边:“小老弟,你先咬一口。”

沈言愣了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乖乖地低头,小心地咬掉了兔子的一只耳朵。

“甜吗?”

“甜。”

凌寒这才满意地咬掉了另一只耳朵。

陆昭在旁边看得眼热:“寒妹妹,我也要!”

“你要什么要,”凌寒白他一眼,“自己买去。”

陆昭委屈巴巴地去买了个大老虎的糖人,一口咬掉了老虎的头,像是在发泄。

周锐憨憨地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自己也买了个简单的糖葫芦,咔嚓咔嚓地啃。

一路走一路逛,凌寒看什么都新鲜。

她在卖绒花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朵淡粉色的梅花绒花看了看,又放下。

陆昭眼尖,立刻给周锐使眼色。

周锐会意,等凌寒走开几步,赶紧折回去,低声对摊主说:“刚才那位小公子看过的绒花,全要了。”

摊主喜出望外,麻利地包好了一整盒。

凌寒在卖泥人的摊子前,捏起一个抱着鲤鱼的小童泥人,端详了一会儿,笑了笑,放回原处。

陆昭又给周锐使眼色。

周锐再次折返:“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刚才那位小公子看过的,都要了。”

等凌寒在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拿起一个绣着竹叶的青色香囊闻了闻,又放下时,陆昭已经熟门熟路地朝周锐点头了。

周锐正要行动,却被沈言拉住了。

沈言摇摇头,压低声音:“咱们老大说了,不要的东西别强塞。”

周锐看看陆昭,又看看沈言,为难了。

陆昭瞪了沈言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凌寒已经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陆昭赶紧摆手。

凌寒也不戳破,只是走到陆昭面前,伸出手:“拿来。”

陆昭装傻:“什么?”

“刚才买的那些东西,”凌寒挑眉,“绒花、泥人……还有我不知道的什么。”

陆昭还想抵赖,却见凌寒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只得讪讪地让周锐把几个纸包拿过来。

凌寒一一打开看了看,叹了口气:“黑芝麻汤圆,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当耳旁风?”

“我这不是……看寒妹妹喜欢嘛……”陆昭小声辩解。

“喜欢不代表一定要买。”凌寒认真地说,“看一眼是觉得有趣,看两眼是欣赏,看三眼……才可能是真想要。”

她拿起那盒绒花,抽出一朵淡粉色的梅花,随手插在自己发间——今日她作男装打扮,发间突兀地多了一朵绒花,显得有些滑稽。

“你看,”她对着陆昭晃了晃脑袋,“我戴这个好看吗?”

陆昭看着她那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凌寒把绒花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所以啊,别乱花钱。这些东西,我若真想要,自己会买。”

她把纸包塞回陆昭怀里:“这些东西,你看着处理吧。送人也行,带回家也行,别浪费了。”

陆昭抱着那些绒花泥人,蔫了。

谢明轩在一旁看着,唇角忍不住上扬。他袖中的白狐面具,忽然有些拿不出手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笔墨纸砚的铺子时,凌寒忽然停下脚步。

那铺子的橱窗里,摆着一方砚台。砚是端砚,石质温润,色如紫云,上面天然生着几缕白色的石纹,像山间云雾。砚边刻着极细的松枝图案,古朴雅致。

凌寒盯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

第一眼,她只是觉得好看。

第二眼,她想起了祖父书桌上那方用了多年的旧砚——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砚池里积着厚厚的墨垢。祖父总说“还能用,不必换”,可她见过祖父研磨时,那砚台吃墨已不如从前顺滑。

第三眼……

她迈步走进了铺子。

谢明轩、陆昭几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铺子里很安静,弥漫着墨香和纸香。掌柜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见几人进来,忙迎上来:“几位公子想看些什么?”

凌寒指着橱窗里那方砚台:“那个,能拿给我看看吗?”

掌柜的连忙取出砚台,小心地放在柜台上。

凌寒伸手摸了摸砚面——入手温润细腻,果然是上好的端石。她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声音清越。

“多少钱?”她问。

掌柜的报了个价,不便宜,但也不算离谱。

凌寒正要掏钱,却见三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陆昭的钱袋、谢明轩的钱袋、沈言的小荷包,几乎同时放在了柜台上。

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让我来。

凌寒看着这三只手,再看看那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她从自己袖中取出钱袋,数出银子,推到掌柜面前:“我自己买。”

然后转头看向那三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送给我祖父的新年礼物——得我自己出钱,才算心意。”

陆昭悻悻地收回手。谢明轩眸光闪了闪,也收回了钱袋。沈言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小荷包,揣回怀里。

掌柜的包好砚台,凌寒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走出铺子时,冬日难得的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谢明轩看着她怀里的砚台,又看看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袖中的白狐面具,或许可以换个时候再送。

至少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在这种,她刚刚用自己的心意,为祖父挑选礼物的时候。

几人又逛了一会儿,日头渐渐高了。

凌寒怀里抱着砚台,陆昭抱着那些“强塞未遂”的绒花泥人,周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陆昭非要买的零嘴,也有谢明轩悄悄买下的几本书。

沈言手里则一直攥着那个孙悟空面具,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凌寒。

“饿了吧?”谢明轩温声问,“前面有家不错的酒楼,菜做得精致,也清静。”

凌寒确实饿了,点点头:“行,听你安排。”

一行人正要往酒楼去,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粗暴地推开人群,开出一条道来。后面跟着一顶软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轿子的规制和装饰,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

人群被推得东倒西歪,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躲闪不及,竹签子撒了一地,红艳艳的糖葫芦滚得满街都是。

老汉慌忙去捡,却被一个家丁一脚踢开:“老东西,不长眼!惊了贵人你担得起吗!”

那家丁还要再踢,忽然觉得腿上一麻,“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一枚铜钱滴溜溜地滚到他脚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凌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老汉身前,怀里还抱着那方砚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家丁。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街欺凌老弱——你家主子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人的?”

轿帘猛地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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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