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东街之行

晨练刚结束,青鸢就不由分说地背起凌寒往膳食厅走。

“青鸢姐姐,你放我下来。”凌寒在她背上扭了扭,“我自己可以走。”

青鸢反而走得更快了,脚步轻快地绕过回廊:“小姐,咱得收拾快点。没准儿等咱用完早膳,谢小公子他们就已经到了呢!”

沈言跟在青鸢身侧,像条小尾巴。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总往凌寒身上飘。

凌寒伏在青鸢肩上,想了想,凑到青鸢耳边轻声说:“青鸢姐姐,一会儿让静檀姐姐给沈言装些碎银子。虽说昨日谢明轩亲口答应,今日所有花销他都一力承担,但咱们无论啥时候都得做两手准备,绝不能让人小瞧了国公府里的人。”

青鸢笑了:“小姐放心,静檀知道分寸。”

“辛苦两位姐姐了。”凌寒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乖巧,“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今年府里又添了二十几个兵士,各方面的采买都别欠缺。我们一定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这样才不想家。难得他们愿意留下来护着咱们国公府。衣服、生活用品什么的,你们就去找沈骥管家爷爷和陈婶子商议。”

“小姐放心,我们都省得。”青鸢应着,眼圈却有些发热。

她家小姐才八岁啊。别家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在为过年能得几件新衣裳、几样新首饰欢喜呢。可小姐却要操心这些……

沈言跟在后面,听着凌寒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些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些本该是当家主母操心的事儿。就算是世家贵女要学管理后宅,也得是到十二三岁吧?可寒老大……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

得快点长大。

再快一点。

洗漱一番后,凌寒在膳厅坐下。

如往常一样,她先看向候在一旁的陈婶:“陈婶,祖父可曾用过早膳?”

陈婶笑着回道:“小姐放心,老将军已经用过了,这会儿老沈陪着他下棋呢!”

凌寒这才点点头,拿起筷子。

沈言坐在她旁边,用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那包子皮薄馅大,蒸得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肉馅——小心翼翼地放到凌寒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寒。

直到凌寒夹起那个包子,咬下第一口,细细咀嚼咽下,沈言才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似的,松了一口气,开始动筷子夹自己面前的吃食。

“小老弟——”凌寒一边喝着杏仁酪,一边无奈地看着他,“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坐在膳厅就是为了吃饭。你不必每次吃饭都让我先吃第一口。我吃饱了,难道你的肚子就不饿吗?”

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沈言:“你是我的小老弟,别瞎讲究这些虚礼。”

“老大,”沈言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一片认真,“礼不可废。”

“你这头小倔驴!”凌寒气笑了,伸手捏住沈言的小脸,轻轻扯了扯。

沈言也不躲,任由她捏着,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老大是他的。

最在乎的也是他。

这就够了。

刚用完早膳,碗筷还没撤下,陆昭欠揍的声音就从院外响起来了:

“小爷我来接寒妹妹了!寒妹妹,咱们该出门了!别管谢筛子来不来,小爷我带了足够的钱!”

那声音由远及近,话音刚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膳厅。今日的陆昭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葱。

凌寒放下碗,勾着沈言的肩膀往外走。

“黑芝麻汤圆!”她挑眉看着陆昭,“你今天带了多少钱啊?”

陆昭被她这么一问,先是得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随即目光落在她勾着沈言肩膀的手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寒妹妹!你这举动不雅啊!你要记住自己是个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你个头啊!”凌寒翻了个白眼,“本老大还小家碧玉呢!你给我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勾住陆昭的肩膀。

这下好了,她左手勾着沈言,右手勾着陆昭,三个人并排往外走,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陆昭被她这么一勾,先是僵了僵,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嘴里还在念叨“不合规矩”,可身子却诚实地往凌寒那边靠了靠。

周锐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三个人勾肩搭背的背影,憨憨地挠了挠头。

他也想……

可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身材,再看看寒老大那纤细的肩膀……

算了。

周锐默默地跟上,像个忠实的影子。

国公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乍一看并不起眼,通体乌木打造,没有过多的雕饰。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木料是上等的紫檀,车辕上刻着暗纹,是松竹梅岁寒三友的图案。车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日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车辕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那灯罩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字体清瘦有力,透着书香门第特有的风骨。

凌寒一看到这马车,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谢明轩他祖父——当朝帝师的马车。

帝师的马车……

这小子整这么大阵仗要干啥?

凌寒并没有让韩爷爷给她准备马车。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本想跟陆昭他们挤一辆普通的马车去东街。

可眼前这辆……

她正想着,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白皙的小手给掀开了。

谢明轩从车里探出头来。

今日的谢明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竟和沈言那身有七八分相似。头发用玉簪绾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他看到凌寒他们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尤其是看到凌寒一只手勾着沈言,另一只手勾着陆昭,那两个人还都一脸得意的样子……

谢明轩觉得自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黑芝麻汤圆……

这个沈言……

每次都比他快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从马车上跳下来。

“寒妹妹!”他朝凌寒拱了拱手,声音温和,“马车已经备好了,请!”

凌寒松开勾着两人的手,走到谢明轩面前,仰头看着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又看看谢明轩,忽然笑了:

“谢军师,你这阵仗也太大了点吧?咱们就是去东街逛逛,又不是去参加宫宴。”

谢明轩被她这么一说,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强作镇定:“东街人多眼杂,这马车……稳妥些。”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祖父知道他要和凌寒一起去逛街,特意让出了自己的马车。老人家只说了句“别让人看轻了凌家丫头”,可谢明轩知道,祖父这是认可,也是期许。

凌寒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看了看那马车,又看看谢明轩眼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忽然展颜一笑:

“那就多谢谢小公子——和谢爷爷他老人家的美意了。”

她特意在“谢爷爷”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谢明轩听懂了,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请!”他侧身让开。

凌寒却没立刻上车,而是转头看向陆昭他们:“咱们五个人,挤一辆马车?”

陆昭立刻接话:“挤什么挤!小爷我也准备了马车!”

他一挥手,巷子另一头立刻驶来一辆马车——枣红马,青布车帘,朴实无华,却宽敞结实。

“寒妹妹,坐我的!”陆昭拍着胸脯,“我的马车虽然没谢筛子的气派,但保证舒服!”

沈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凌寒,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老大,我想跟你一起”。

周锐站在最后面,看看这辆,又看看那辆,最后挠挠头:“我……我走路也行……”

凌寒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到两辆马车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一拍手:

“这样——谢军师的马车气派,不能浪费了。谢小公子、我、沈言,坐这辆。陆昭,你和周锐坐你那辆。咱们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地去东街,如何?”

这安排……

陆昭立刻抗议:“寒妹妹!我……”

“就这么定了。”凌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说着,她已经转身,拉着沈言的手,朝谢明轩的马车走去。

谢明轩看着她牵沈言的手,眼神暗了暗,却还是快步上前,亲自为她掀开车帘。

陆昭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还是气哼哼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周锐连忙跟上:“陆哥,等等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国公府所在的巷子,朝着繁华的东街而去。

马车里,凌寒坐在正中,左边是沈言,右边是谢明轩。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熏着淡淡的梅香。

谢明轩从暗格里取出一碟点心——是桂花糕,做成小巧的梅花形状,晶莹剔透。

“寒妹妹,先用些点心?”他将碟子推到凌寒面前。

凌寒也不客气,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她眼睛亮了亮,“谢军师有心了。”

谢明轩笑了:“寒妹妹喜欢就好。”

沈言坐在一旁,看着谢明轩殷勤的样子,又看看凌寒吃得开心的模样,小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枣泥山药糕,还温热着。

“老大,”他将油纸包递到凌寒面前,“陈婶早上新做的,你最爱吃的。”

凌寒看了看那枣泥山药糕,又看看沈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好。”

她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陈婶做的最好吃。”

沈言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散去,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明轩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凌寒小口吃点心的细微声响。

窗外,街市的声音渐渐喧闹起来。

东街,就要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