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宝一个纵跃跳到了陆昭的背上,动作轻盈得像只小雀儿。她一边用一只手勾住陆昭的脖子,另一只小手则毫不客气地捏住他的耳朵,指尖还坏心眼地轻轻拧了拧。
“陆家少爷——”凌寒拖长了调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昭耳畔,“你今天午膳时,在餐桌上可是亲口说了,可以背着我满院跑的。这话,赵哥、陈哥他们可都听见了。”
陆昭只觉得耳朵被捏得又痒又麻,背上那个温软的小身子贴着他,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这小祖宗在这儿等着他呢。
“你要是敢把我掉到地上,摔疼了我的小屁屁——”凌寒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故作凶狠的娇憨,“那你今天就是蚂蚱蹦到油锅里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陆昭哭笑不得。这小祖宗的出牌,他真是每次都接得手忙脚乱。
最关键的是她总爱套用兵法,虚中带实,实中带虚,让人防不胜防。
为了能接住她的招,他已经找祖父恶补了三个月的兵法。祖父还以为他突然开了窍,要继承家族衣钵,见人就夸,夸得他脸皮都快挂不住了。
“寒妹妹,我、我哪儿敢啊……”陆昭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腿弯,掌心触到的是柔软的裤子底下温热的小腿。这触感让他心头一跳,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要掉下去了噢——”凌寒忽然幽幽地说,同时故意把腿松了松。
陆昭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用力把住她的双腿。这一用力,掌心贴得更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裤下那截小腿的轮廓。这念头让他羞得满面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呆子!”凌寒在他耳边笑骂,“你赶紧背着我走啊?怎么,背不动?”她故意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戏谑,“那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以后你说什么话,我就只当你是吹牛吧!什么‘我最擅长兵法’啦,什么‘我能保护寒妹妹’啦——”
“寒妹妹,不是的!”陆昭急了,连忙迈开步子,“我可以的……我是说,你根本就不重!你以后得多吃点,你小时候那粉嫩嫩的样子,特招人待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背上的小祖宗立刻炸了毛。
“好啊!你个黑芝麻馅的汤圆!”凌寒的指尖又拧了拧他的耳朵,“你竟然才四岁就觊觎你老大的美貌了?说!是不是那时候就存了坏心思?”
“我没有——”陆昭急得汗都出来了。
“姑奶奶是你能攀得起的?”凌寒继续逗他,“你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有哪一点可以跟我比肩呢?嗯?”
“寒妹妹!”陆昭忽然停住脚步,声音认真起来,“你不可以对我说‘姑奶奶’。凌元帅是我最敬重的人,你这样……你这样就是对凌元帅的不孝。”
这话说得郑重,背上的凌寒愣了一下。
随即,她轻轻“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你……你……你,好,看在我父帅的面上,本老大不跟你计较。”
顿了顿,她忽然凑近他耳边,用一种甜得发腻的语调拉长了声音:
“陆~哥~哥~你赶紧跑起来吧!”
这声“陆哥哥”叫得陆昭心头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壶温热的蜜糖,从心尖一直甜到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背稳了背上的人,当真小跑起来。
午后的风拂过脸颊,带来庭院里腊梅的花香。陆昭能感觉到凌寒的小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她的脸颊偶尔会蹭到他的后颈,温软的,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奶香气。
原来背着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寒妹妹这样依赖着,是这样的滋味。
周锐站在廊下,看着陆昭背着凌寒在院子里跑圈,憨憨的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陆哥真幸福……可以背着寒老大。”
他试过。前几日他也想背寒老大,可刚把人抱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两个人都摔了。寒老大倒是没怪他,还拍拍他的肩说“周小胖你再多吃点”,可他自己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练,要长得壮壮的,以后也能这样稳稳地背着寒老大。
谢明轩站在周锐身侧,手中的湘妃竹折扇被他握得极紧,骨节都有些泛白。他看着陆昭脸上那藏不住的欢喜,看着凌寒在陆昭背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啃咬着。
一定要尽快找一个好的武学师傅。
他暗自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不仅要找,还要找最好的。他谢明轩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现在背不动又如何?再过一年,两年——他总会长大的。
沈言静静地站在一丛湘妃竹后。七岁的男孩身量还未长开,比同龄人要矮上小半个头。他盯着陆昭背着凌寒的身影,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试过的。
三天前的黄昏,他在自己院里偷偷试过。他让负责前院打扫的小厮蹲下,可他连把小厮抱起来都吃力,更别说背着跑了。这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凭什么陆昭可以?
凭什么他就得在一旁看着?
沈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再抬眼时,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狠劲。
练。
往死里练。
陆昭背着凌寒跑完了一圈,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生怕颠着了背上的人。
凌寒把头窝到他的脖子里,忽然“咯咯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刮着皮肤,痒得陆昭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又舍不得让她停下来。
寒妹妹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
这念头让陆昭心里暖融融的,比三月的阳光还要暖和。
“黑芝麻汤圆——”凌寒笑够了,忽然贴着他耳朵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本老大可给你留着面子呢。我都没跟周锐他们说,你四岁那年穿我花裙子的事儿——”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粉色的裙子上还绣着小鸭子,你穿着可合适了,转起圈来裙摆飘飘的——”
“寒妹妹!”陆昭急得差点跳起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哈哈哈哈!”凌寒仰头大笑,笑声清凌凌的,惊起了屋檐下一窝刚出巢的雏燕,“放我下来,本老大今天心情好,暂且放过你!”
“我、我还可以再背着你跑一圈的!”陆昭急忙说,托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
“哦?”凌寒挑了挑眉,虽然陆昭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戏谑,“你果然是黑芝麻馅的——表面白白嫩嫩,里头都是心眼子。等会儿让我祖父知道了,你想让我受罚?”
“不是!我没有!”陆昭急得语无伦次,“寒妹妹你不能这么想我……我可以跟凌爷爷解释的,就说、就说是我非要背你的……”
“别废话。”凌寒拍了拍他的肩,“麻溜的,松手。”
陆昭这才不情不愿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他一点点松开手,感觉到背上的重量缓缓离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凌寒轻巧地落地,理了理有些皱的裙摆,又拍了拍小手。
“哎呀喂——”她拉长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原来让人背着是这种滋味啊!”
她转过身,歪着头打量陆昭。少年还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
“就是你这小身板——”凌寒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是太小了。本老大担心把你压坏了,到时候陆爷爷拎着拐杖找我祖父理论,说我欺负他家宝贝孙子——”
她摇了摇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那我可就冤大发了!”
这下子,陆昭彻底被整不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想说“祖父不会怪你”,想说“我以后会长得很高很壮,一定能稳稳地背着你”——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红着脸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个做错了事被先生逮住的学生。
不远处的月亮门下,石磊、陈猛和赵校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三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都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跟着凌元帅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不会眨一下眼,箭穿胸而过能咬着牙把它拔出来。
可此刻听着那个小丫头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原来让人背着是这种滋味”,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刻意装出的老成,他们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这丫头……
这丫头明明想要,却偏要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
明明心里欢喜,却总要摆出一副“本老大施舍你”的架势。
她才多大?再过三个月才满八岁。别家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在爹娘怀里撒娇耍赖呢。可他们家小姐……
石磊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陈猛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赵校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可胸腔里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那日起,清晨的校练场上便多了一道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凌寒一练完功,收了最后一式,石磊、陈猛和赵校尉总会有一个走上前,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
“小姐,上来。”
凌寒起初是懵的。
“为啥啊?”她眨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我自己有腿,会走。”
石磊蹲在那里,一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就……小姐练功累了,我们背你一段。”
陈猛更直接,他拍背的力道大得“啪啪”响:“小姐,我背得稳!保证不颠着你!”
还是赵校尉会说话。他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小姐有所不知,这是锻炼体力。背着人跑圈,腿部和腰部都能得到锻炼。小姐将来若是要学骑马射箭,这腰腿之力可是基础。我们这也是提前帮小姐打基础。”
凌寒将信将疑。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看他们一个个神情认真,眼神诚恳,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石磊的背最宽厚,像一堵坚实的墙。趴上去稳稳当当的,跑起来步子沉而匀,让人安心。
陈猛的力气最大。背着她还能轻松地做几个蹲起,一边做一边嘿嘿笑:“小姐轻得像片羽毛!”
赵校尉跑得最好。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背却稳得如履平地。他还会边跑边给她讲:“小姐感觉我这呼吸——吸气要深,吐气要缓,这样跑起来才不累。”“腰要挺直,不能弯,不然伤着腰。”“步子不能太大,太大容易颠……”
而只要一出校练场的门,青鸢就会准时出现在台阶下。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却总爱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她会不由分说地背起凌寒,脚步轻快地往膳食厅走。
“小姐练功辛苦了,咱们赶紧去用早膳。”青鸢的声音清脆如铃,“今日厨下做了小姐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杏仁酪,去晚了可就被抢光了!”
凌寒趴在她单薄却坚定的背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会忍不住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颈窝。
“青鸢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青鸢的回答总是又快又脆,“小姐这么轻,我还能跑着去呢!”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成了晨间固定的风景。
沈言总是站在一旁看着。
七岁的男孩抿着唇,小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他试过——试过很多次。
在无人的傍晚,在自己的小院里,他让值守的小厮蹲下,他试着去背。可每次都是踉跄,都是摇晃,都是徒劳。
有一次他差点摔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骇人的青紫。小厮吓得脸都白了,他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再来。”
凭什么陆昭可以?
凭什么这些人可以?
凭什么……他就不行?
这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开始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功,晚睡一个时辰扎马步。饭桌上,他会硬逼着自己多喝半碗汤,多吃半碗饭。
有次吃得太急噎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往嘴里塞。
他要长高。
要长壮。
要有一天,也能稳稳地背起那个人,让她也能那样开怀地笑。
学院过年放假期间,谢明轩也一直默默关注着这一切。
世家贵女,哪个不是被父兄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被兄长背着满院子跑,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凌寒呢?
凌元帅远在边关,戍守国门。凌寒出生时,他或许抱过这个女儿——可那都是快八年前的事了。自那之后,父女俩连一面都没见过。
这些武将们……
哪里是在做什么“训练”,什么“打基础”。
他们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补上那份本该由父亲给予的疼爱。
这认知让谢明轩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他想起自己那些堂姊妹们——三房的堂妹摔了一跤,哭唧唧地要父亲抱;二房的堂姐崴了脚,兄长背着她走了半个府邸。那些娇嗔,那些依赖,那么理所当然。
可凌寒呢?
她只会用玩笑的口气说“原来让人背着是这种滋味”,然后用满不在乎掩饰那份小心翼翼。
谢明轩垂下眼,看着自己尚且单薄的手。九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他比陆昭虽高些,可要稳稳背着快八岁的凌寒跑圈……恐怕也勉强。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扇柄。
要快。
要更快地长大。
几日后,消息传到凌巍耳中时,正是黄昏。
老将军独自坐在书房里,听沈骥说完校练场上那些事,沉默了许久。
夕阳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沈骥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砰!”
凌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力道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将军!”沈骥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抓住凌巍的手,“您这是做什么!”
凌巍不答,抬手又要再捶。
“将军!不可啊!”沈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凌巍手臂上,“小姐她……小姐她很快乐!石磊他们、陈猛、赵校尉,他们都是真心疼爱小姐!您别这样……小姐若是知道了,会难过的!”
凌巍的手臂僵在半空。
良久,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他颓然地坐回椅中,那双曾挽过强弓、握过长枪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我凌巍的孙女……”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石磨过喉咙,“竟要靠外人……来给这点……”
他说不下去了。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再过三个月就是她八岁的生辰了。别的孩子过生辰,有父母在身边,有礼物,有祝福。他的寒儿呢?
她总是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老气横秋,乖乖巧巧的。
可偶尔——只是偶尔——在她不设防的时候,他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落寞。那种落寞,不该出现在一个八岁孩子的眼里。
铁打的汉子,眼圈终究是红了。
沈骥站在一旁,看着将军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尖也是一酸。他别过脸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校练场上的晨光依旧明媚。
凌寒被赵校尉稳稳地背在背上,绕着青石铺就的场地小跑。晨风拂过,带来远处膳房飘来的米粥香气。
她的发丝被风吹起,有几缕调皮地扫过赵校尉的脸颊。赵校尉笑了,脚步却依旧稳当。
凌寒仰着头,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云彩。那些云被朝霞染成了温柔的粉色、橘色,一层层铺展开,像最上等的绸缎。
“赵哥哥。”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赵校尉应着,气息平稳。
“你累不累?”
赵校尉笑了。他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温和:“不累。小姐这么轻,我还能再跑十圈。”
凌寒“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清凌凌的,脆生生的,像春日冰河解冻时第一缕流动的水声,带着蓬勃的生气,就这么飘散在晨风里。
仿佛能把所有的阴霾,都吹散。
沈言在一旁的梅花桩上练习平衡。七岁的男孩咬着牙,额上青筋微凸,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他的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赵校尉背上的那个身影。
快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
一年。
最多两年。
他一定能长得足够高,足够壮。一定能稳稳地背起她,让她也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开怀地笑。
而远处的回廊下,谢明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晨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少年身姿挺拔如竹,手中的湘妃竹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看了许久,直到凌寒的笑声渐渐远去,赵校尉背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
谢明轩转身,步履从容,背脊挺直。
今日的功课,该加倍了。
终有一日——
他也会稳稳地背起她。
让她也能这样,在他背上,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