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亮门的秘密

“小爷的事,凭啥说给你们听?”陆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恶狠狠地瞪着谢明轩,丹凤眼危险地眯起,“谢筛子,就属你脸大了不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谢明轩本就因那条红丝带和雪人的“站位”心里憋着股说不出的闷气,被陆昭这么一呛,那股不舒服劲儿更是直冲脑门。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收起折扇,转头看向凌寒,狐狸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语气带着诱惑:

“寒老大,”他换了称呼,刻意放低了姿态,“只要您能告知一二,满足一下我的的好奇心……明天,咱们去东市逛街,所有开销——吃的、玩的、看的、买的,全算我的!如何?”

凌寒眼睛“唰”地一亮,骨碌碌一转,像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她看看满脸抗拒、恨不得捂她嘴的陆昭,又看看一脸“诚意十足”的谢明轩,心中天平立刻倾斜。

“真的?”她拖长了声音,伸出小手指,“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谢明轩毫不犹豫地勾住她的小手指,晃了晃。

“成交!”凌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随即眼珠又是一转,狡黠道,“不过嘛……光出钱可不够诚意。你得叫声好听的!”

沈言在旁边立刻用力点头,小脸绷得严肃:“对头,对头!老大说得对!”

谢明轩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失笑摇头,却也配合。他后退半步,整了整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对着凌寒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寒妹妹安!”

凌寒被他这突如其来、一本正经的行礼弄得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往后一蹦三尺高,连连摆手:“谁是你寒妹妹!叫姐姐!叫我一声姐姐听听!”

谢明轩直起身,脸上装得无辜极了,摊手道:“除了沈言,我们几个都比你大呀,寒妹妹。为何要叫你姐姐?你就是我的寒妹妹,没错啊。”

凌寒被他这“有理有据”的辩驳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肩膀无力地耷拉下去,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算了算了,看在你明天出……出老鼻子钱的份上!”

她学着市井俚语,小手一挥,摆出老大派头,“老大我就勉为其难,告知你一二吧!”

陆昭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阻止又不敢(怕凌寒真恼了),想逃跑又舍不得(怕错过凌寒说话),只能干瞪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凌寒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那道静默的月亮门,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飘着雪的新年后。

“那年……”她声音放缓,带着追忆的柔和,“我三岁,他四岁。”

她指了指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雪人里的陆昭。

“我自小就不喜欢穿袜子。”凌寒开始讲述,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怪癖的小小得意,“总觉得小脚丫子被袜子裹着,闷得慌,不透气,不舒服。我就喜欢光着脚丫子,踩在软软的地毯上,或者凉凉的地板上,感觉……嗯,脚丫子在呼吸新鲜空气,自由自在的,不受约束。”

谢明轩想象着三岁的小凌寒,肉嘟嘟的一小团,却已经有了如此“叛逆”的喜好,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那年的新年刚过没几天,雪还没化完呢。陆老将军带着陆昭来拜会我祖父。”凌寒继续道,“两位老人在厅堂里寒暄,没多久就摆开棋盘杀将起来。我那时候小,坐不住,被祖父抱在膝盖上,无聊得要命。”

她做了个百无聊赖的小表情:“我就自己玩自己的脚丫子,勾着脚趾头,看它们动来动去,也挺有意思。”

“没想到,”凌寒话锋一转,带着点好笑和无奈,“旁边那个四岁的小豆丁——喏,就是他——”她又指陆昭,“大概是被我的脚丫子吸引了,悄没声地凑过来,蹲在我旁边,盯着我的脚看。看着看着,他就乐了,龇出一口小米牙,然后——直接上手就摸!”

“我觉得痒,就把脚往回缩。”凌寒比划着,“他可好,大概觉得好玩,就用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脚踝,就是不松开!我又痒又急,就不住地扭身子。”

“我祖父也注意到了旁边的动静,他以为我是想下地跟陆昭玩呢,”凌寒耸耸肩,“就把我放到了地上。厅堂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一来是冬天怕祖父的腿受寒,二来嘛……正好方便我不穿袜子。”

她描述起那个画面:“我站到地毯上,十根肉嘟嘟的小脚趾头,大概因为刚被‘袭击’过,各有各的想法,谁跟谁都不挨着,动得可欢实了。”

“结果,”凌寒忍着笑,“那位小爷的眼睛更直了!他干脆不蹲着了,直接趴到地上,脸都快贴到我脚面上了,又伸手来摸!”

“我后退一点,他就往前爬一点,跟个小乌龟似的,紧追不舍。”凌寒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滑稽,“我当时才三岁,哪见过这阵仗?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办。”

“幸好这时候,青鸢姐姐进来送茶水。”凌寒看向青鸢,青鸢也想起了那段往事,抿嘴笑着点头,“她一眼就看到地上这‘诡异’的一幕。青鸢姐姐赶紧把我抱起来,可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一脸无辜的陆家小公子,她又不能发火,毕竟陆老将军和祖父关系在那摆着。”

“我就用手指着门外,对青鸢姐姐说:‘走,走,去外面!’”凌寒模仿着幼童含糊的口齿。

“青鸢姐姐赶紧给我穿袜子和鞋,又裹上披风。我不让她抱,非要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凌寒边说边做出蹒跚学步的样子,“那位小爷呢?就紧跟着我身后。说来也怪,刚进门时他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看,这会儿,那双眼睛就黏在我的一双小脚上了,跟探照灯似的!”

众人都听得入神,沈言更是眼睛都不眨,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软软、却已初显倔强的老大。

“然后,我们就走到了这里。”凌寒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道月亮门,“一过这道门,我就不走了。”

陆昭已经捂住了脸,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他也不走了,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我的小脚丫子,那眼神……啧啧。”凌寒摇头。

接下来的描述,她就带上了点“江湖大姐头”的豪迈:

“我当时那个火啊!真是如暴怒的小狮子!”她小手握拳,“我‘嗷’一嗓子,就朝着他扑过去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反击’,根本没防备,被我扑得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就倒在了月亮门后头的一堆雪堆子上!”

“那雪堆子是我让韩伯特意留的,本来想堆个小动物,晚上点灯笼看。”凌寒解释了一句,随即语气更“凶残”,“我几步就爬到他身上,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左右开弓,小拳头就跟雨点似的往他身上招呼!”

她一边说还一边挥着小拳头比划:“我一边打一边骂:‘早就想揍你丫的了!竟敢摸我的脚丫子!姑奶奶的脚丫子是你能摸的吗?!’”

众人哄堂大笑,连一向稳重的谢明轩都忍不住以扇掩面,肩膀耸动。

陆昭从指缝里偷看凌寒,见她眉飞色舞地“还原”自己当年的“英姿”,又羞又恼,偏偏心里还有一丝诡异的……甜蜜?他一定是被揍出毛病了!

凌寒继续:“他呢?鼓着小脸,挨着揍,说疼吧,好像也没哭爹喊娘;说不疼吧,看那表情也挺龇牙咧嘴的。他还嘴硬,嚷嚷:‘小娘们!你胆子挺肥啊!敢打小爷!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我一听更来气:‘你个菜鸡!还小爷?你是谁的小爷?!’”凌寒昂起小下巴,活脱脱当年那个凶悍的小女霸王,“说着又是几拳头的暴击!”

眼看陆昭小嘴一扁,眼圈真的有点红了,青鸢姐姐赶紧上前把我抱起来。”凌寒语气缓和下来,“青鸢姐姐当时还挺会说话,抱着我,对陆昭说:‘陆小公子,对不住啊,我家小姐脾气不好,您多担待。再说了,哥哥被妹妹揍了……这好说也不好听啊,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青鸢姐姐的哪句话戳中了他,”凌寒好奇地看了看陆昭,“反正他当时就把眼泪憋回去了,虽然撅着小嘴满脸不开心,但愣是没哭出来。”

“后来陆老将军看见小孙子一身雪、头发也乱了,就问他怎么回事。”凌寒狡黠一笑,“我当时就盯着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说实话试试?姑奶奶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陆昭听到这里,终于放下捂脸的手,满脸的生无可恋。

“结果呢?”凌寒揭晓答案,“他揉揉肚子,对他祖父说:‘我没看清路,摔到雪堆里了。’陆老将军也没怀疑。再加上青鸢姐姐一个劲儿地道歉,说是她看顾不周该罚,我祖父也就跟着不轻不重地说了她几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故事讲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凌寒显然觉得“黑料”爆得不够彻底,又笑眯眯地补充:

“再后来啊,这位陆小少爷每次跟他祖父来国公府,手里必定带着好吃的或者好玩的——糖葫芦啦,面人啦,小风车啦……专门用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然后呢?”谢明轩很配合地问,眼底却没了刚才的笑意,反而沉淀下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凌寒撇撇嘴,“他好趁我不注意,或者被玩具吸引的时候,偷偷地、快速地……再捏一下我的小脚丫子!”

“哈哈哈哈!”陈猛和石磊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赵校尉也忍俊不禁。

“我呢,”凌寒耸耸肩,一副很大度的样子,“看在那些吃的和玩的份上,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了。反正也打过了,他也算‘付出代价’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从“生无可恋”变成“回忆甜蜜”的陆昭,又看了一眼静静聆听的沈言,最后道:

“直到我五岁那年冬天,沈言进府。”

沈言听到自己,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我俩一合计,”凌寒和沈言默契地对视一眼,“这位三天两头来‘骚扰’、还总惦记着摸脚丫子的陆小少爷,就正式走上了……被我俩联手整蛊的不归路。”

她总结陈词,语气带着点“敬佩”:“不过这位小爷也是个人才,越挫越勇。按理说,他完全可以避开,只要不来国公府、不见我就行。可他偏不!用他自己的话说,三天不见我,他就抓心挠肝地难受。反而被我或者我俩收拾一顿之后,他心里就踏实了,舒坦了。”

凌寒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你们说,这叫什么毛病?”

众人再次爆发出大笑。陆昭这次没恼,反而也跟着咧嘴笑了,只是笑容里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痞气。

故事讲完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光。五个雪人安静地立在院中,那条长长的红丝带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谢明轩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看着凌寒生动讲述时神采飞扬的小脸,看着陆昭虽然羞窘却掩饰不住甜蜜回忆的眼神,看着沈言默默站在凌寒身侧、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姿态……

心里那股酸涩,如同冬日里化不开的冰,一点点胀满心口,沉甸甸的。

原来,他们那么小就认识了。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稚拙又鲜活的过往,那些属于凌寒和陆昭(或许还有沈言)之间独特的、打打闹闹却又羁绊深重的童年记忆,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隔在了外面。

他来得太晚了。

迟了不止一步,而是……好几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雪人手里那根枯树枝做的“折扇”。

堆得再像,姿态再斯文,终究……也只是个后来者堆的雪人罢了。

远处的月亮门静默依旧,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些早已被雪覆盖、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光阴的故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