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暗流初涌

大年初二的晨光格外清冽,国公府内却已是一片忙碌。

凌寒天不亮就起身,先带着沈言去祠堂给祖宗和父母上香。青烟袅袅中,她跪在蒲团上,看着牌位上“凌元帅”、“凌夫人”那几个字,心里默默道:“父帅,娘亲,寒儿会照顾好祖父,会守住国公府。你们……放心吧!”

沈言跪在她身侧,也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他虽不是凌家血脉,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凌家人。

从祠堂出来,凌寒便去了校练场。

石磊、陈猛、赵校尉已经在等着了。三人身后,站着三十余名精壮的兵士,都是昨夜商议后挑出来的——一半要负责蹴鞠联赛,一半要分到茶楼和田庄。

“小姐。”石磊上前行礼,“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经挑好了。蹴鞠这边,末将挑了十五人,分成三队,每队五人,正好够轮流比赛。”

陈猛也道:“末将挑了十个身手好又机灵的,负责茶楼的护卫和耳目。都是军中斥候出身,打探消息是把好手。”

赵校尉则说:“剩下的十余人,由末将带着去田庄。开春后就要耕地,得先熟悉地形,准备农具。”

凌寒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兵士。一张张面孔或年轻或沧桑,却都眼神坚定。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叔伯、哥哥们,寒儿在此,先谢过你们!”

她对着众人深深一礼。

兵士们慌忙还礼,有几个年纪大的眼圈已经红了。

“寒儿知道,诸位留在国公府,有的是念着父帅的恩情,有的是无处可去。”凌寒直起身,目光清澈,“但既然留下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从今往后,国公府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家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蹴鞠联赛、茶楼、田庄——这些营生,既是国公府的出路,也是诸位家人的出路。收益所得,除去成本和留给将士遗孤的部分,剩下的,都会按功分给大家。”

这话一出,兵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留下,本就是为了报恩,从没想过还要分钱。

石磊上前一步:“小姐,这使不得!咱们留下是为了……”

“石大哥,”凌寒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报恩是情分,过日子是本分。诸位都有家小要养,有父母要奉。国公府若只知索取,不知回报,那与那些压榨兵士的将门有何区别?”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父帅在世时常给我写信说,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如今父帅不在了,这话,寒儿记得。”

校练场上一片寂静。

良久,一个年长的兵士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小姐……末将,誓死效忠!”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十余人齐齐跪倒:

“誓死效忠!”

声音如雷,在晨光中回荡。

凌寒的眼眶也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意,朗声道:“都起来!今日是大年初二,咱们不说这些。石大哥、陈大哥、赵校尉——带兄弟们去吃早膳!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是!”

人群散去后,凌寒才轻轻擦了擦眼角。

沈言一直默默站在她身边,此刻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老大,”他小声说,“你做得很好。”

凌寒接过帕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刚开始呢。”

早膳后,陆昭、周锐、谢明轩陆续到了。

四人聚在凌寒的书房——这关雎轩里有父帅的书房,凌巍说国公府里的一切都是凌寒的。所以凌寒就用了父帅的书房。临窗有书案,墙边有书架,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陆昭第一个掏出一枚铜钥匙,“啪”地拍在书案上,满脸得意:“寒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凌寒拿起钥匙看了看:“马场?”

“对!”陆昭眉飞色舞,“我祖父把京郊的马场给我了!整整百亩地,跑马道、看台、马厩都是现成的!咱们的蹴鞠联赛,场地有了!”

凌寒眼睛一亮:“陆爷爷他老人家,真是……”

“祖父说了,”陆昭挺起胸脯,“既是世交,又是结义,初衷又是养育将士遗孤——陆家必须支持!”

周锐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憨憨地递过来:“寒老大,这是我爹给的。工部历年修缮京城道路、沟渠的图纸副本。茶楼改建、马场扩建,或许用得着。”

凌寒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眼中闪过惊喜:“周伯父有心了。”

最后,谢明轩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轻轻放在书案上。

那是一张微微泛黄的桑皮纸,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铺面的位置、面积、四至。最下方,盖着鲜红的谢家私印。

“城南三岔口,三层木楼,前后两进,带一个后院。”谢明轩声音平静,“从今日起,它是咱们的了。”

凌寒看着那三样东西——马场钥匙、工部图纸、茶楼地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她原本以为,这条路会走得很艰难。

可没想到,这些长辈们,这些结义之人,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们!”

陆昭笑嘻嘻地凑过来:“寒妹妹,咱们谁跟谁呀!对了,我祖父还说,马场可以添一项赛马。京城那些纨绔最爱赌马,咱们正正经经办,抽成盈利。”

谢明轩点头:“此法可行。赛马与蹴鞠相辅相成,更能吸引客人。只是……”他顿了顿,“需有个懂马的人打理。”

“这个交给我!”周锐憨憨道,“我舅舅在太仆寺养马,最懂相马、驯马。我去请他帮忙!”

凌寒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昨晚商定的计划一点点补充、完善,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她铺开纸,研好墨,开始记录。

“第一,马场改建。”她一边写一边说,“陆昭负责,周锐协助。需要哪些改动,用多少银两,三日内给我个章程。”

“第二,蹴鞠联赛。”她看向谢明轩,“赛制、规则、彩头分配,你来拟。要既公平,又能吸引人下注。”

“第三,茶楼。”她顿了顿,“掌柜用沈爷爷推荐的人,账房和跑堂用石教头挑的人,护卫用陈教头挑的人。谢明轩,你负责统筹,沈言帮你管账。”

“第四,田庄。”她看向窗外,“开春后,沈爷爷和赵校尉带人去河阳县买地。这事不急,但要做实。”

一条条记录下来,思路渐渐清晰。

等写完,日头已经升高。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凌寒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笑了。

“怎么了?”陆昭问。

“我在想,”凌寒轻声道,“等这些事都做成了,等那些将士遗孤都能吃饱穿暖、有书读、有手艺学……父帅和娘亲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沈言小声说:“元帅和夫人……一定会为老大骄傲的!”

凌寒揉了揉他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好了,说正事。这些事要办成,需要不少银两。舅舅给的一万两,买地要用,茶楼改建要用,马场修缮也要用——不够。”

她看向谢明轩:“谢军师,你说怎么办?”

谢明轩沉吟片刻,缓缓道:“钱的事,可以分三步走。第一,茶楼和马场先动起来,用现有银两做本钱,尽快产生收益。”

“第二,”他看向凌寒,“老大可以给令舅写信,说明计划,请求后续支持。令舅在江南和北疆,经营多年,人脉、资金都比咱们雄厚。”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凌寒的舅舅已经把生意都拓展到了京城。

“第三,”他顿了顿,“可以……借钱。”

“借钱?”陆昭皱眉,“跟谁借?”

谢明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京城钱庄那么多,只要抵押物够,借些钱周转不是难事。况且——”

他看向凌寒:“咱老大手里,不是还有王崇赔的那一百两,还有昨日收的红包吗?先凑一凑,应个急。”

凌寒眼睛一亮:“你是说……用这些钱生钱?”

“正是。”谢明轩点头,“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钱流动起来。”

凌寒沉思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草的荷包——那是她自己的私房钱,里面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和月例,统共不到五十两。

她将荷包放在书案上,又从袖中取出王崇赔的剩余的银票,还有昨日陆昭给的那叠红包——数了数,也有七八十两。

“这些,”她将钱推到一起,“加起来一百多两。先做茶楼的启动资金。”

陆昭见状,也掏出自己的钱袋,“啪”地拍在桌上:“我这儿还有三百两!”

周锐憨憨地摸出钱袋:“我……我有一百两。”

谢明轩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五百两。”

沈言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竹叶的荷包——里面是凌寒昨日给他的红包,还有他自己攒的碎银子,统共不到二十两。

他轻轻放在桌上,小声道:“我……我也出,只是那天的一百两银票,我回来后当晚就还给了静檀姐姐。”

凌寒看着桌上这些钱,眼圈又红了。

这些钱,对高门大户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他们这些孩子来说,却是全部的家当。

他们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拿了出来。

“好。”她用力点头,将眼泪憋回去,“这些钱,我都记着。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大家。”

“什么还不还的!”陆昭嚷嚷,“咱们是结拜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周锐憨憨附和。

谢明轩微笑点头。

沈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凌寒,眼神坚定。

凌寒深吸一口气,将钱收好,交给沈言:“小老弟,这些钱你保管。每一笔支出,都要记清楚。”

“嗯。”沈言郑重接过。

“那么,”凌寒看向四人,眼中闪着光,“咱们的‘凌霄五杰’,就从今日起——正式开张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而他们脚下的路,虽然布满荆棘,却也有了光亮。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内外悄然发生了变化。

陆昭带着周锐,天天往京郊马场跑。两人一个咋咋呼呼指挥改建,一个憨憨实实丈量尺寸,竟也有模有样。

谢明轩开始频繁出入国公府和茶楼之间。他请了工匠重新装修铺面,又亲自面试掌柜、账房、跑堂,事事亲力亲为。

石磊、陈猛带着兵士们在校练场上苦练蹴鞠。那些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汉子,如今为了一个皮球较劲,场面既滑稽又热血。

沈骥开始让李婶给整理行装,准备开春后南下河阳县。赵校尉则带着二十名兵士,提前去京郊的田庄熟悉情况,准备农具。

凌寒也没闲着。

她给远在北疆的舅舅写了封长信,将计划和盘托出,请求支持。信是沈言磨的墨,她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写完信,她又开始整理府中名册——哪些兵士有家眷必须尽快接到京城,哪些有遗孤需要照顾,哪些人擅长什么手艺……

这些事琐碎繁杂,可她却做得极有耐心。

因为她知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才是国公府能否重新站起来的根基。

正月初六那日,茶楼先开张了。

铺面重新装修过,门楣上挂着“明月茶楼”的匾额——名字是谢明轩起的,说是不惹眼,又透着雅致。

开张当天,谢明轩请了位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忠臣的故事。茶钱定得不高,茶水点心却实在,加上位置好,第一天就来了不少客人。

凌寒和沈言躲在二楼雅间,透过竹帘往下看。

大堂里坐满了人,喝茶的,听书的,闲聊的。跑堂的李四穿梭其间,耳朵却竖得老高——哪些客人聊朝政,哪些客人说生意,哪些客人提起了国公府……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生意不错。”凌寒轻声道。

沈言点头,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谢哥说,第一个月不图赚钱,只图站稳脚跟,收集消息。”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簇拥着进门,为首的一身锦衣,面容倨傲——竟是王崇。

凌寒瞳孔一缩。

沈言的小手立刻攥紧了。

只见王崇大摇大摆地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坐下,一拍桌子:“掌柜的!上好茶!”

吴掌柜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王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公子想喝什么茶?”

王崇斜睨他一眼:“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茶上来!还有,让说书的换个故事——讲什么忠臣良将,晦气!讲点风花雪月的!”

楼上的凌寒眼神冷了下来。

她看向沈言,轻声道:“小老弟,记住这个人。”

沈言重重点头,桃花眼里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他知道,这个人,是仇人。

是让老大在茶楼里落泪的仇人。

总有一天……

他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楼下,说书先生换了故事,讲起了才子佳人的话本。王崇一行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哄笑。

凌寒和沈言在楼上静静看着,直到他们离开。

茶楼外,夕阳西下。

第一天的生意,还算顺利。

可凌寒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幸好,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凌霄五杰,有国公府上下,有那些愿意站在她身后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牵起沈言的手:“走吧,回家。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两个小小的身影,融入暮色之中。

身后,茶楼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深的夜色中,像一点微弱的星火。

可星火虽微,却能燎原。

而这燎原之火,已经从今夜,悄悄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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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