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恶浪

灵堂里的肃穆与悲恸,被一阵突兀而刺耳的喧嚷撕裂了。

声音从正院方向传来,带着一股倚老卖老的蛮横和毫不掩饰的贪婪。是凌巍那位嫡亲的大哥,凌大山。

沈骥和李婶的担忧成了真。这老东西昨天下午一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就滴溜溜转个不停,打量着府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在看到库房方向时,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奈何陆家、周家、谢家派来的人手脚麻利,将丧仪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内外分明,他竟一时找不到插手捞油水的缝隙,直憋得心肝肺都疼。

他可是个雁过拔毛、过道抓灰的主儿,哪能眼睁睁看着国公府这块肥肉从嘴边溜走?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给他憋出个“绝妙”的由头。

这不,一大清早,灵前香烛才换过一轮,他就扯着嗓门在院子里跟沈骥嚷嚷开了,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总管!”凌大山腆着肚子,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半新不旧的绸衫,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沈骥鼻子上,“我来问你,后日我侄子和侄媳妇起灵发引,这摔丧盆的大事,由谁来担当?啊?这可是关乎香火传承、祖宗脸面的大事!你们可别乱了规矩!”

沈骥拄着拐杖,左腿微微受力,脸色因疲惫和愤怒而显得格外阴沉。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道:“大老太爷,此事体大,需得请示老将军定夺。”

“请示?”凌大山嗤笑一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叫喊,“这还用请示?明摆着的事!我那苦命的侄儿凌云,为国捐躯,是条好汉,可他没有儿子!这就是绝户!绝户了你懂不懂?!”

“绝户”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听见这话的凌家旧仆心口。

李婶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大山,嘴唇哆嗦着,却因极度的愤怒和主仆身份,一时骂不出口。

灵堂内,一直跪得笔直的凌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空洞的眼神深处,似有冰层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闪过某种极冷、极厉的东西,旋即又归于沉寂。

她依旧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凌大山见吸引了众人目光,更加得意,唾沫横飞:“我那侄孙女凌寒,是个女娃!女娃能摔盆吗?啊?自古就没有这个规矩!这盆,得由男丁来摔!我孙子,我大孙子凌有福,今年十二了,正当龄!这盆,合该他来摔!”

他顿了顿,贪婪的目光扫过这偌大的国公府,图穷匕见:“不过嘛,这盆也不能白摔。有福年纪还小,我们做长辈的,自然得帮着照看。

这国公府,往后就是有福的了,我们一家子,少不得都得搬进来,帮着打理产业,守住这份家业!

省得被些不相干的外人,或是些不知礼数的丫头片子,给败光了去!”

“你——!”沈骥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跳。

他这条命是凌巍救的,后半生也全系在凌家,凌大山这番话,不仅侮辱了逝去的凌云夫妇,践踏了凌寒,更是将脏水泼到了所有忠心耿耿的仆役身上,甚至暗指他们会侵吞主家产业!

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大太老爷!请您慎言!”沈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国公府的事,自有老将军和小姐做主!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你说我是外人?”凌大山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凌巍他亲大哥!凌家嫡亲的长房!

凌云没了,我就是他最亲的长辈!这府里的事,我怎么就不能管了?我看是你这个瘸了腿的下人,想趁着主家遭难,一手遮天吧!”

李婶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大太老爷!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凌元帅和将军夫人在时,您可没少来打秋风!

如今元帅和将军夫人刚走,尸骨未寒,您就惦记上爵位家产,还口口声声咒绝户,您……您还是不是人!”

“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凌大山被揭了短,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陆家、周家、谢家派来帮忙的管事们面面相觑,既鄙夷凌大山的无耻嘴脸,又碍于这是凌家家事,不好直接插手。

一位陆家的老管事叹了口气,上前拉住眼看要暴起的沈骥,低声道:“沈总管,息怒。此事……终究得凌老将军示下。您去禀报吧,这里有我们看着。”

沈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凌大山那张写满贪婪的嘴脸,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将年幼的凌巍视为奴仆、榨干最后一点血汗的刻薄兄长。

他是知道凌巍年少时过往的。凌巍父母早逝,跟着这个大哥过活。说是兄弟,实则是主仆。

凌巍小小年纪就去给富户放羊,每天两个窝窝头吊命,却在荒山坡上自己摸索出了一手甩鞭投石的绝活。

稍大点,凌大山就不让他“浪费”时间去放羊了,拘在家里给自己种地,农闲时逼他外出做苦工,工钱一文不留全要上交。

凌巍那时唯一的“消遣”,就是早上赶鸡下田时,追着扑棱翅膀的鸡群奔跑,练出了一身超乎常人的敏捷和速度。

他曾天真地以为,等大哥娶了媳妇,家里多个人,日子或许能好过点。

没想到嫂子进门,变本加厉,活计更多,饿得更狠。

更令人心寒的是,凌大山竟在外头养了相好,还生了儿子,把家里本就紧巴的粮食偷偷挪去。

十五岁的凌巍,饿得眼前发黑,听到征兵的消息,几乎是逃离一般报了名。走那天,凌大山连问都没问一句,仿佛走掉的不是亲弟弟,而是一个多余的累赘。

后来凌巍九死一生,凭着军功一步步挣下爵位,远在北境,凌大山无处伸手。

等凌巍重伤回京荣养,这家伙便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年年节节必来“探望”,每次都不空手。

凌巍念着那点早已凉透的血脉亲情,也懒得与他计较,只要不动御赐之物,些许财物拿了也就拿了。

没想到,这份忍让,竟养大了他的胃口,滋长了他的痴心妄想,在凌云夫妇灵前,就敢如此放肆地要夺爵占产!

“好……好!我这就去禀报老将军!”沈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狠狠剜了凌大山一眼,转身,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向朔威院。每一步,都像踏在燃烧的炭火上。

李婶看着沈骥的背影,又看看灵堂方向,咬了咬牙,也转身快步走向灵堂。这事,小姐必须知道。

朔威院里,气氛比灵堂更加凝滞。

凌巍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横放着那杆已被擦拭得锃亮、却再无主人温度的长枪。

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原本如山岳般的身躯佝偻着,白发凌乱,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神空茫地望着窗棂。

听到沈骥压抑着怒火的禀报,他空茫的眼神缓缓聚焦,一点一点,沉淀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让他过来。”凌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凌大山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看到弟弟这副苍老颓唐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嗓门愈发响亮:“二弟!你可算让我过来了!你说说,这事怎么办?摔盆的人选,还有这府里往后……”

“大哥。”凌巍打断他,抬起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凌大山没来由地心头一凛。“云儿和挽月,有后。”

凌大山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着嗓子狂笑起来:“有后?哈哈哈!二弟,你莫不是伤心糊涂了?凌寒?那个丫头片子?她能算后?她能继承香火?她能摔盆顶门户?别逗了!祖宗礼法还要不要了?说出去,咱们凌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张狂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凌巍静静地看着他狂笑,等他笑够了,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凌家,有凌寒,足矣。”

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凌大山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色涨红:“你……你疯了!为了个赔钱货,你要绝了凌家的根?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不答应,我就……我就去宗族里说道说道!去衙门里告你不顾宗法!

这时,李婶已匆匆回到灵堂,附在凌寒耳边,低声将前院发生的一切,包括凌大山的嚣张言辞和凌巍那句“有凌寒足矣”,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灵堂内,青鸢和静檀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攥紧。跪在两侧的韩铁骨等人,更是气得双眼喷火。陆昭、周锐、谢明轩三个少年,也露出了愤慨之色,担忧地看向凌寒。

凌寒依旧跪得笔直。

她听完李婶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听到的只是与己无关的闲谈。只是,她微微低垂的眸光,落在冰冷地面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的边缘,似乎比刚才更锐利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她在等。

等她的祖父,那个教她兵法国事,教她挺直脊梁,也给了她最后一方晴空的老人,会如何处置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浪”。

李婶看着凌寒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急,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满是无奈的叹息,低声道:“小姐……咱们府里,主子……终究是太单薄了啊。”

这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灵堂内每一个忠诚之人的心口。

单薄。

七岁的孤女,伤病缠身的祖父。

这便是此刻凌国公府,全部的依仗。

而门外,觊觎者已然亮出了獠牙,打着宗法礼教的旗号,要行那鸠占鹊巢、吃绝户的勾当。

风从未关严的门外灌入,吹得灵前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将那两口黑漆棺椁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仿佛某种沉默的、巨大的隐喻。

凌寒的侧脸在晃动的烛光中,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一半,苍白如纸,稚嫩未褪。

暗的一半,沉静如渊,冷硬初成。

她依旧沉默地跪着,将所有的汹涌,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决断,都压在了那挺得笔直、却单薄如纸的脊梁之后。

她在等。

等祖父的决断。

也在等……属于自己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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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