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冰

起风了。

八月的夜风,本该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此刻刮过国公府高耸的飞檐,穿过灵堂前飘摇的白幡,却只余下刺骨的寒意。但凌寒感觉不到冷。她穿着单薄的孝衣,站在朔威院主屋紧闭的门外廊下,像一株被冰雪封冻的幼竹。

也许心里的冷,远比身体的寒冷更让她觉得孤独和无助。

廊檐下挂着的素白灯笼在风中晃动,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破碎不堪。屋内透出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祖父凌巍佝偻而静止的身影轮廓。

他没有出来。

从棺椁入府,安置在正堂灵堂后,祖父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凌寒知道他在里面——坐在那张他常坐的太师椅上,手里一定在擦拭着什么。不是他自己的佩剑,也不是那柄铁木拐杖。

是父帅生前最常用的那杆枪。凌寒甚至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每一个细节:枪杆上被父亲掌心磨出的温润光泽,枪缨上沾染过的、永远洗不净的北境风沙的暗色。

比起去灵堂守着那两口黑漆漆的、散发着陌生气息的棺椁,她此刻更想守在这里。

守着这扇门,守着门后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老人。

她害怕。害怕一转身,连这扇门后的温度也会消失。害怕那两声“父帅”、“母亲”的呼唤还未曾在灵前真正出口,就要再添上更沉重的一声“祖父”。

自两岁那年,母亲苏挽月将她留在狼牙护身符和一个额头相抵的拥抱里,翻身上马奔赴边关后,她就搬进了朔威院。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祖父的气息。

是祖父宽厚的怀抱替代了父母遥远的轮廓,是祖父低沉的声音讲解着兵书战策,也是祖父那双因旧伤而微微颤抖的手,在她第一次摔倒时稳稳扶住了她。

她无法想象,如果连这最后的依靠也崩塌了,她该用什么支撑自己站起来。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廊下的灯笼被吹灭了一盏,黑暗立刻吞噬了那一角。凌寒依旧站着,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深褐近墨的瞳孔里,映不出半点灯火,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虚空。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透露出这具小小身躯里正承受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屋内,同样一片死寂。没有叹息,没有哽咽,甚至连擦拭枪杆该有的细微摩擦声都听不见。只有沉默,沉重得能压垮梁柱的沉默,从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与廊下的寒意融为一体。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沉重的、一深一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沈骥。他拖着那条在鹰嘴崖为救凌巍而废掉的左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廊下。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疲惫与悲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走到凌寒身边,停下。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如今却像个冰雕般伫立的孩子,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依旧沙哑得厉害:

“小姐……您……坐下歇一会儿吧。天快亮了,后面……还有得熬。”

凌寒仿佛没听见。她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沈骥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过了许久,久到沈骥以为她不会回应了,凌寒才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落在沈骥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别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尝试挪动一下站得早已麻木的双脚,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老大!”

一直守在不远处廊柱阴影里的沈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瞬间冲了过来,及时扶住了凌寒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小少年的手很稳,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量,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仰头看着凌寒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慌:“老大,你怎么样?你说话啊!别吓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个三岁被捡回凌府、沉默坚韧如野草般的少年,此刻恐惧得几乎要崩溃。他宁愿凌寒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训斥他,或是干脆给他一拳,也不愿看到她这副失了魂的模样。

“别慌。”

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静檀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她眼圈红肿,显然也哭过,但神色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快步上前,先轻轻推开沈言的手——动作轻柔却坚定——然后将披风仔细地裹在凌寒单薄的肩头。

“沈言,你现在立刻去厨房,告诉孙婆婆,熬两碗浓浓的热参汤来,要快。小姐和老将军都需要。”静檀的声音有条不紊,在这混乱悲痛的氛围里,像一根定海神针,“灵堂那边,青鸢会先照应着。你去吧。”

沈言看了一眼凌寒,又看了一眼静檀,用力点头,转身飞奔而去,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静檀这才转向凌寒,伸手想要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她看到了凌寒眼中那片冰冷的空洞,心像被狠狠攥紧。

她改为轻轻握住凌寒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小姐,我们先回屋,好不好?这里风大。等喝了热汤,有了力气,我们再过来。”

凌寒任由静檀牵着,像一具听话的木偶,脚步虚浮地挪动。她甚至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

热汤很快送来。孙婆婆亲自端来的,老人家眼睛肿得像核桃,端着托盘的手都在抖,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进汤碗里。

静檀半哄半劝,喂凌寒喝了小半碗。凌寒机械地吞咽着,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寒冰。她摇摇头,示意再也喝不下了。

静檀不再勉强。她放下碗,拿出早已备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孝衣——粗糙的麻布,刺眼的白。她帮凌寒换上,动作轻缓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当那沉重粗糙的布料覆盖上凌寒单薄幼小的身体时,静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小姐,才七岁啊……这本该是穿着绫罗绸缎、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如今却要披上这象征至亲永诀的沉重白衣。

凌寒安静地站着,任由静檀摆布。她低头看着身上粗糙的麻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

很奇怪,她并没有想哭的冲动。眼眶干涩得发疼,心里那片巨大的空茫,吞噬了所有眼泪。

天色终于大亮。惨白的光线驱散了黑夜,却驱不散国公府内弥漫的悲恸。

府门外开始有了动静。最先到的,是陆老将军一家。

陆老将军是与凌巍并肩作战几十年的老兄弟,情谊非同一般。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儿子、儿媳,以及府中得力的管事、账房、粗使的婆子小厮,足足二三十号人。老爷子面色沉痛,见到迎出来的沈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太清楚凌国公府的境况——凌巍膝下仅有一子凌云,如今凌云夫妇双双殉国,府中除了年迈伤病的凌巍和年仅七岁的凌寒,就只有沈骥夫妇、几个忠仆和收留的军中孤老。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事,人手严重短缺,里里外外都需要得力的人操持。

“老凌呢?”陆老将军哑声问。

“在屋里……小姐在灵堂。”沈骥红着眼眶回答。

陆老将军点点头,对儿子吩咐道:“让你媳妇带人去内院帮衬,管事们听沈总管安排。账房先去帮着理一理丧仪往来。”他又看向沈骥,“我去看看老凌。灵堂……我先不过去了,让孩子……静静。”

陆家的帮忙如同雪中送炭,迅速让有些混乱的府邸有了章法。

不多时,周家和谢家的人也到了。周锐的父亲周主事是工部官员,斯文儒雅,此刻也是一脸沉重,带着家中可靠的仆役。

谢明轩的祖父是帝师,父亲是翰林侍读,清流门第,来的人虽不如陆家多,却个个沉稳得体。

他们与凌家并无深交,但凌巍的威望、凌云夫妇的忠烈,足以让他们在此刻伸出援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儿子——周锐和谢明轩——与凌寒是同窗,那份属于小小少年人的关切,也传递到了长辈这里。

“凌小姐年纪尚幼,府中又无其他女眷主持内务,我等虽力薄,但愿尽绵力。”谢父言辞恳切。

沈骥和李婶感激不尽,连忙安排。

当凌寒一身刺眼的白麻孝衣,缓缓走进正堂灵堂时,原本低低的啜泣声骤然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悲声。

灵堂昨夜已然布置妥当。两口巨大的黑漆棺椁并排停放,前方供桌上香烟缭绕,烛火跳跃。两侧跪着府中的下人,韩铁骨、李婶、厨房三妇等人都在,个个眼睛红肿。

李婶的嗓子早已哭哑了,此刻见到小小一团白色身影走进来,那身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再次悲从中来,伏在地上,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哀嚎:“我苦命的小姐啊——”

青鸢跪在另一边,她换了一身粗麻布制成的白色丧服,平日总是亮晶晶的杏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里面布满了血丝。

她没有像李婶那样嚎哭,只是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身体因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

看到凌寒,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耸动。

凌寒走到棺椁正前方的蒲团前,缓缓跪下。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她没有哭,也没有像旁人那样俯身叩拜。

只是跪着,微微仰头,看着那两口巨大的、沉默的、冰冷的黑色棺木。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两座陌生的山峦,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板,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骥和李婶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他们不光要操持丧仪,更要防备着凌家大房那边——凌巍的亲大哥和他的子侄,这些年没少觊觎国公府的爵位和产业。

如今凌云夫妇骤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凌寒和年迈多病的凌巍,难保那些人不会趁乱生出什么事端。

李婶悄悄拉过青鸢和静檀,沈骥则低声对沈言嘱咐。内容都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护好小姐。

灵堂内外,眼睛放亮些。沈骥夫妇自己,则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朔威院外,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在这个时候再去刺激凌老将军。

下午,书院下学的时辰。

陆昭、周锐、谢明轩三人没有回家,直接来到了凌国公府。他们各自家中早上已派人来帮忙,父母也叮嘱他们要好生安慰凌寒。

三个小小少年早上去学院时,就已换上素色衣衫,他们沉默地走进凌国公府门。

灵堂里弥漫的香烛味和悲伤气息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灵前的那抹小小白色身影。

她跪得笔直,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

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空洞无物。

清晨他们见到她时,她眼中还有一丝茫然的空白,而此刻,连那丝空白都似乎凝固了,变成了一层坚硬的、隔绝一切的冰壳。

来来往往吊唁的人,低声的劝慰,悲切的哭声,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存在于这个空间,却又仿佛游离于一切之外。

陆昭准备好的满肚子安慰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鼻子一酸,慌忙别开脸。

周锐憨厚的脸上满是无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走到了凌寒侧后方的位置,垂手站着。

谢明轩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双总是闪烁着智谋光芒的狐狸眼,此刻黯淡而沉痛。他什么也没说,轻轻走到凌寒另一侧后方,同样安静地站立。

三个出身、性格迥异的少年,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凌寒身后。他们没有试图去触碰她,没有说任何苍白无力的话语,只是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围成一道单薄却坚定的屏障。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凌寒小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风从门外吹进,卷起几片纸钱,打着旋儿飘向昏暗的角落。

寂静中,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压抑交谈与筹谋声。

凌寒依旧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身后站着谁,也不在意。

她全部的心神,都用来对抗胸腔里那片正在不断蔓延、冻结一切的酷寒,以及耳边反复回荡的、那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哐当”巨响。

棺椁入门的声音。

也是她的世界,彻底崩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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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缨
连载中柳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