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三十年,八月十四日,卯时三刻。
天色是蟹壳青,薄雾尚未散尽,国公府高耸的飞檐挑破寂静,如同沉默的巨兽脊背。朔威堂的回廊下,青石板沁着夜露的凉意。
凌寒推开门,动作精确得如同晨钟的鸣响。
门外廊柱的阴影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半蹲着,稳稳地扎着马步。是六岁的沈言。
他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青短打,呼吸绵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听见门响,他立刻收了势,动作干净利落,垂手站好,目光低垂,落在凌寒青灰色的靴尖前三分处。
“老大。”声音是孩童特有的清冽,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恭敬异常。
凌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甚至没有偏移一寸,径直掠过他,投向雾气弥漫的练武场方向。
这是他们之间三年如一日的默契。
自从承安二十七年那个大雪天,高烧昏迷的沈言被沈骥的妻子李氏从街头捡回,在静檀衣不解带的照料下捡回一条命后,从第五日清晨开始,无论寒暑晴雨,他总会出现在这里。
最初是怯生生地贴着廊柱站着,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再后来他就开始利用等待的时间扎马步,从摇摇晃晃到稳如磐石。
凌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只是偶尔,在沈言因为腿抖得厉害而微微踉跄时,她擦枪的动作就会不易察觉地慢上半拍。
今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她束紧护腕,指尖习惯性拂过内衬左袖口——那里有三枚冰冷的银针。
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空,像是什么东西漏了一拍,留下一种沉闷的、隐隐的刺痛感,不剧烈,却如影随形。
她将这归咎于昨夜或许没睡踏实——虽然她每日仰躺入睡、双手交叠于腹的姿势从未变过。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晨雾笼罩的庭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衣袂偶尔拂过草叶的窸窣。
练武场边缘,韩铁骨正在给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刷洗,那马见到凌寒,打了个响鼻,温顺地垂下头。那是凌寒的第一匹战马“墨云”,韩伯亲自为她挑的,半岁口,正是最淘气的年纪。
凌寒从兵器架上取下她那杆白蜡木长枪。枪长七尺二寸,重十八斤,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过于沉重,但她握枪的姿势已稳如磐石。枪杆上已有九道细痕,是她自己用小刀刻的,每一道代表一次她认为“关键”的对练或模拟战。她舞动长枪,风声呜咽,刺、挑、扫、拦,招式简洁冷厉,毫无花巧,正是她一贯的风格。
可今天不对劲。枪尖的轨迹总比心意慢上毫厘,力道也似乎难以完全凝聚。心里那股闷疼时不时窜上来,搅得她气息微乱。一次本该完美的回马枪,枪尖竟在空气中划出一个略显滞涩的弧度。沈言在旁边挥刀,目光却始终分了一缕在她身上,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凌寒收了枪,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烦躁。她将枪放回架上,转身就走,比平日早了足足一刻钟。
“老大?”沈言收刀跟上,声音带着疑问。
“沐浴。”凌寒吐出两个字,脚步未停。
身后,韩铁骨停下刷马的手,望着凌寒比平日更显单薄的背影,布满风霜的老脸皱得更紧,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深重的忧色,低声对着墨云叹道:“小伙计,你也觉着……不对劲,是吧?”
青鸢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中衣。
见凌寒提前回来,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泼辣的笑意取代:“小姐今儿个怎么这么快?是不是饿了?厨房王嫂新蒸了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凌寒摇头,径直走进净房。水温恰到好处,但她浸泡其中,却感觉那水温怎么也驱不散骨子里的那点莫名寒意,以及心头越来越清晰的刺痛。她闭着眼,使得周围的一切声音——水波轻晃、远处隐约的扫洒声——听得很真切。
更衣时,静檀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色劲装,袖口和衣领用银线绣着极其淡雅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是静檀的手艺,将破损处补成暗纹的功夫,已臻化境。
“小姐,今日穿这套可好?”静檀声音温柔似水,眼神却细细打量着凌寒的脸色。
凌寒点头,任由静檀帮她整理束发的发带,将那枚素来随身携带、内藏父母画像微卷的素银空心坠,妥帖地放入中衣内层。指尖触及那微凉的银球,心头的刺痛似乎尖锐了一瞬。她蹙眉。
“小姐可是有哪里不适?”静檀立刻察觉,柔声问。
“无妨。”凌寒语气平淡,但静檀听出了那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寻常。她没再多问,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眼中忧虑却深了一层。
用早膳时,那碗每日必清的粥,凌寒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静檀布菜的手顿了顿,青鸢在旁瞪大眼睛:“小姐,是不是粥不合胃口?我去让孙婆婆重新做点?”
“不必。”凌寒起身,“上学。”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青鸢送她们到车前,嘴里依旧不闲着,像只护崽的母鸡:“小姐,学堂里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别客气,直接揍他丫的!打不过还有我呢,我晚上翻墙进去帮你揍!”
她又转向沈言,叉着腰,“沈言小子,你给我机灵点!有点眼力见,护好你老大!遇到事儿,先给你老大垫底!实在打不过了,就把陆昭那小子揪过来顶缸!朋友是干什么的?就是用来背锅、帮着挨揍的!记住了没?”
沈言认真点头:“记住了,青鸢姐。”
凌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掀帘上了马车。沈言利落地坐在车辕另一侧。
马车驶出凌国公府所在的安宁巷,汇入帝都清晨逐渐苏醒的街流。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凌寒靠着车壁,右手无意识地,开始用无名指极轻、极有节奏地叩击膝头。
这是她思考或心神不宁时的标志。
心里的闷疼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马车颠簸,一阵阵清晰起来,像是有根无形的针,时不时刺一下心尖最软的那块肉。
皇家书院,晨课。
凌寒的出现,一如既往地吸引了诸多目光,但今天这些目光格外复杂。
她穿着男装,身姿笔挺,面容冷峭,细长的眉,深褐近墨的凤眼,看人时常常没有焦点,自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除了惯常的敬畏、嫉妒或好奇,还多了许多别的东西——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以及一种让她极其不舒服的……同情。
尤其让她烦躁的是,她那几个“死对头”今天格外反常,还有总是在她身边找存在感的那几个崽们。
陆昭,那个唇红齿白、平日里最爱在她面前晃悠、变着法儿惹她注意的将门小爷,今天居然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了?
不仅绕道,还躲在一丛竹子后面偷偷看她,那眼神……活见鬼了,凌寒居然从中看到了清晰的“疼惜”?
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比被他挑衅十次还难受。
周锐,陆昭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至交,今天更是反常。
他倒是没躲,反而在凌寒经过时,对她憨憨地、极其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书卷。
谢明轩,那个以智谋著称、永远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阳光少年,今日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精钢折扇今天没打开,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看向凌寒时,那双惯常含笑的狐狸眼里,竟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虽然他极力掩饰,很快又换上那副略带讨好的聪慧表情,但凌寒何等敏锐,那一闪而过的泪意,被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我成瘟神了?”凌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心里那股烦躁和刺痛感却越发汹涌。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夫子讲解的《尉缭子》上,父帅家书中曾提及此书……家书……心口又是一刺。她指尖微凉。
上午的武课,凌寒的表现依旧拔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挥枪、每一次腾挪,心口那根针就仿佛扎得更深一分。
对手们似乎也束手束脚,不敢全力施为,这更让她恼火。
午膳时分,书院膳堂人声嘈杂。凌寒端着食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盘中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她却毫无食欲,只觉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块石头。
她机械地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
沈言端着盘子坐在她旁边,飞快地吃着自己的饭,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她。
见她没动几筷子,孩童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压低声音问:“老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下学后……咱们去街上逛逛吧?静檀姐姐早上又给我钱了,她说……怕你在学堂吃不好,让下学后买点你爱吃的零嘴儿。韩伯也知道了,他说会远远跟着,护着你。你放心,青鸢姐要是等不到咱们,肯定会去街上找的。”
凌寒抬起眼皮,看了沈言一眼。孩童眼中的关切纯粹而毫无杂质,像冬日难得的暖阳。
这让她心头那尖锐的刺痛,奇异地缓和了半分,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空洞感取代。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下午的课业,凌寒第一次有些神思不属。
夫子提问,她竟罕见地迟了一瞬才回答。虽然答案依旧精准,但坐在后排的谢明轩,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
放学的钟声终于敲响。凌寒几乎是立刻起身,收拾书囊,动作比平时更快几分。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弥漫着怪异气氛的地方,回到国公府那冷清却熟悉的朔威堂,或许在祖父面前站一会儿,哪怕不说话,那种沉静也能压住她心头莫名的不安。
然而,她刚走出书院大门,就发现自己的“跟班”阵容空前强大。
沈言自然是寸步不离。陆昭竟然没跑,磨磨蹭蹭地跟在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周锐默不作声地坠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连谢明轩也收了折扇,跟了上来,脸上挂着勉强算是轻松的笑意。
凌寒停住脚步,好看的柳叶眉蹙起,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这四人。
眼神冷冽,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不耐。
陆昭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向后跳了一大步,双手乱摇:“我……我我我……我今天可没招惹你啊!真没!”
看着他这副怂样,凌寒心里的烦躁奇异地被冲淡了一点,甚至有点想冷笑。
切,怂包。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今天没心情搭理你。
周锐见她看过来,又努力想挤出那个憨厚的笑容,结果更显局促,一张脸憋得微微发红。
谢明轩上前一步,狐狸眼弯起,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凌寒,今天……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去街上走走?我请客,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算我的。如何?”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
凌寒终于抬起了头,不是看谢明轩,而是真的、带着几分认真地,望向西边天空。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橙红的光芒给云层镶上金边。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落下去的,没错啊。那这几个家伙的脑子,是集体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对劲?
她心里那股闷疼和烦躁还在持续,但看着眼前这四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不正常”的脸,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算了,聪明人不跟这群今天明显“脑子进水”的家伙计较。反正有人上赶着请客,不花白不花。
“走。”她吐出一个字,转身,朝着最热闹的东市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利落,背脊依旧挺直,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言立刻跟上,紧紧随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陆昭愣了愣,和周锐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谢明轩悄悄松了口气,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也迈步跟上,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东市正是黄昏时分最热闹的时候。
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乐章。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的胡饼香、糖人甜腻的气息、以及各种香料混杂的味道。
若是平日,凌寒或许会不动声色地观察街景,留意那些可能用于巷战的地形细节,或者单纯享受这喧闹中的疏离感。
但今天,这一切声音、气味、色彩,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入她的感知,模糊、扭曲,且毫无意义。
她看什么都觉得碍眼,糖人太甜腻,胡饼太油腻,杂耍太吵闹,连路边一只对着她摇尾巴的小狗,都让她无端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烦躁。
她只是麻木地走着,沈言紧紧跟随,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陆昭几次想凑上来搭话,都被凌寒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寒气给逼退。
周锐依旧沉默。
谢明轩走在稍后,目光复杂地落在凌寒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上。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嘶喊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划破了喧闹的街市:
“镇北大元帅夫妇的棺椁回京了!正在从北门往这边来!”
刹那间,仿佛时间静止了。
所有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更大的喧哗轰然炸开:
“真的假的?昨天不是才八百里加急……”
“千真万确!我刚从北门那边过来,亲眼看见的!黑漆漆的棺椁,灵幡……好多兵护送着……”
“老天爷啊!凌云元帅和苏挽月将军?他们……他们真的……”
“多好的元帅啊!多好的将军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老天爷不长眼啊!”
“快!快去跪迎!咱们都去迎凌元帅和将军夫人回家!”
“对对对!大家都去!都去!”
人群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轰然朝着一个方向——北边涌去。刚才还摩肩接踵的街道,以凌寒他们站立的地方为中心,迅速变得空旷。
小贩顾不上摊子,行人来不及道别,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脸上写着震惊、悲痛和一种同仇敌忾的肃穆。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凌寒的眼前,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市,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被撞倒的货架,滚落一地的瓜果,以及在空中兀自飘荡的几片招牌布幡。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凌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狠狠砸进她的耳膜,砸进她一片空白的大脑。
镇北大元帅夫妇?哪个镇北大元帅?
除了她的父帅凌云,靖朝北境,还有第二个能被百姓如此自发跪迎的“镇北大元帅”吗?
夫妇?
她的母亲苏挽月……和父帅一起……
棺椁?
黑色的……棺椁?
她听不懂。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句她无法理解、无法解析、更无法接受的咒语。
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像被厚厚的冰层瞬间封冻。所有的思绪、情感、感知,全部被冻僵、碾碎、化为齑粉。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身后的沈言,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搞错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想迈开腿,追上人群,去看个究竟,去证明那是个荒唐的玩笑。可双腿如同铸在了青石板里,沉重得连一根脚趾都无法移动。
她只是站着,僵硬地站着。深褐近墨的凤眼睁得极大,却空洞得吓人,映不出半点夕阳的余晖,只有一片茫然的、冰冷的空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月白的劲装还要苍白。
身后的四个小小少年,早已脸色煞白。
沈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冲到凌寒面前,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恐慌:“老大?老大!你……你别听他们胡说!我们……我们回府!现在就回府!”
他语无伦次,只想立刻带她离开这个被可怕消息席卷的地方。
陆昭也冲了上来,俊俏的脸庞扭曲着,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想去拉凌寒另一只胳膊,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凌寒!凌寒你看着我!我们回家!周锐!谢明轩!帮忙啊!”
周锐的憨厚早已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嘴唇哆嗦着,壮实的身躯此刻却显得笨拙而无助。
谢明轩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聪明绝顶的脑袋此刻也一片混乱,只有本能驱使着他,和沈言、陆昭一起,试图将那座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冰冷雕像挪动。
凌寒任由他们摆布。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应,像一具精致的提线木偶。被沈言半扶半抱着,被陆昭和周锐在两侧护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凌国公府的方向挪动。
谢明轩捡起折扇,苍白着脸跟在后面,目光死死锁在凌寒毫无生气的侧脸上。
他们是怎么穿过那些或空旷、或挤满悲愤人群的街道的,凌寒完全没有印象。
所有的声音、画面,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噪点。
直到……那两扇熟悉的、沉重的、镌刻着猛虎啸月图案的凌国公府黑漆大门,映入她空洞的眼帘。
府门前,白幡已经挂起,在傍晚的风中凄冷地飘荡。门前肃立着两排盔甲染尘、满面悲怆的将士,他们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北境凛冽的风沙与血的气息。
而在那两排将士中间,正被缓缓抬过门槛的——是两具黑得刺眼,黑得绝望,黑得吞噬一切光线的——
棺椁。
巨大的、厚重的、散发着新鲜木头和某种……冰冷死亡气息的棺椁。
“哐当。”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仿佛砸在每个人心上的声响,是棺椁底座擦过高高门槛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凌寒那仿佛被冰封的耳朵,骤然恢复了听觉。
她听到了风卷动白幡的猎猎声。听到了将士们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和哽咽。听到了府内隐约传来的、属于李婶那再也克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元帅啊——我的将军啊——”
然后,她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哐当”一声,彻底碎裂的声音。
很轻。
却震耳欲聋。
她依旧站在那里,被沈言死死搀扶着,看着那两抹浓重的、移动的黑色,一点一点,被吞进她从小长大的、被称为“家”的门洞深处。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吝啬地收走了最后一点暖色。
暮色四合。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从她脚底蔓延上来,淹没了她的眼眸,淹没了那两具棺椁,淹没了整个凌国公府,也淹没了她刚刚满七岁、尚未真正理解何为失去、却已在一瞬间被剥夺了整个世界的……全部天空。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一整天的心闷与刺痛。明白了同窗们诡异的目光。明白了陆昭的疼惜,周锐的欲言又止,谢明轩眼中的泪光。明白了青鸢早上那过于用力的叮咛,静檀过于轻柔的触碰,韩伯眼中深重的忧虑。
也明白了,从这一刻起,那个在廊下等待她的沈言,那个会请客的谢明轩,那个咋咋呼呼的陆昭,那个憨厚的周锐……以及那个会温柔对她笑、会亲手为她披甲、会点着她心口说“要记,就用这里记”的祖父……
他们看她的眼神,将永远和此刻一样,带着她此生都无法摆脱的,失去至亲的、巨大的、冰冷的——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