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巍那句平静却斩钉截铁的“有凌寒足矣”,像一块巨石投入滚油,瞬间激起了凌大山更猛烈的反应。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凌大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三角眼瞪得溜圆,指着凌巍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凌巍!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好心好意带着孙子来给你那绝户儿子摔盆送终,是为了保住你们这一支最后一点体面!
是为了不让凌家列祖列宗蒙羞!你倒好,为了个早晚要嫁出去的赔钱货,连祖宗礼法、香火传承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市井无赖特有的胡搅蛮缠,穿透院子,清晰地传到灵堂那边。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向跪在灵前的那个小小身影。
朔威院里,沈骥的手死死握着拐杖,指节发白,恨不得立刻将这满嘴污秽的老东西打出去。李婶更是气得眼前发黑,嘴唇哆嗦着。
灵堂内,青鸢“嚯”地站起身,杏眼圆睁,就要往外冲:“我撕了那死老登的嘴!” 静檀死死拉住她,自己却也气得浑身发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韩铁骨等老兵更是怒目圆睁,胸膛起伏。
陆昭听得拳头捏得咯咯响,周锐满脸涨红,谢明轩眉头紧锁,折扇在掌心捏得变了形。
而凌寒,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像一张拉满的弓。
凌巍静静地听着大哥的咆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凌大山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停顿时,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鹰视狼顾、如今却沉淀了太多风霜与伤痛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以及深处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嘲讽。
“大哥,”凌巍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院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的如意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凌大山一愣。
“你真是什么都敢想啊。”凌巍缓缓地,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国公的爵位,是你想,就能得的?你,凭什么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凌大山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上:“你的子孙,又凭什么呢?他们,是为守护北境边关出过一分力?还是为我靖朝流过一滴血?”
“你……”凌大山被问得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我……我们是凌家血脉!是同宗同源!没有儿子继承,自然该由我们长房……”
“血脉?”凌巍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你还真是下冰雹吃拉面——真是张得开嘴呀。我十五岁快饿死跑去投军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同宗同源,给我留口吃的?我北境厮杀、九死一生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同宗同源,给我捎句平安?
云儿和挽月在前线粮草断绝、浴血奋战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同宗同源,哪怕捐出一斗米、一匹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些年,你打着‘兄长’的旗号,来我这府里拿走多少金银细软,我都懒得与你计较。只当是买断那点早已凉透的情分。”
凌巍的目光扫过凌大山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绸衫,意有所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云儿和挽月灵前,不该在我最痛的时候,跳出来算计这爵位,算计这府邸,还想用你那套腌臜心思,作践我的寒儿!”
最后“寒儿”两个字,凌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守护之意,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凌大山被他眼中的厉色和话语中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贪婪很快压倒了恐惧,他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我这是为了凌家好!为了不让你这一支绝户!你……你别不识好歹!宗族里不会答应!朝廷礼法也不会答应!”
“宗族?礼法?”凌巍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吃力,那条伤腿让他微微晃了一下,沈骥立刻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止住。他站直了身体,虽然佝偻,却自有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如山如岳的威严。
“我凌巍的爵位,是跟着先帝爷一刀一枪,用身上的伤、流的血换来的!是陛下亲赐,朝廷认可!”他盯着凌大山,目光如炬,“我儿子凌云的功勋,是在北境用命填出来的!我儿媳苏挽月的忠烈,是陛下亲口嘉许的!我孙女凌寒——”
他的目光,越过凌大山,仿佛穿透院墙,落在那灵堂之中。
“——她身上流着凌云和苏挽月的血!她自小习文练武,知兵事,明大义!她是凌云和苏挽月的女儿!是我凌巍亲自教出来的孙女!”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爵位,我是无法让她继承,但这份家业,将来就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轮不到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染指!”凌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摔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凌大山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
“凌云夫妻的盆,还轮不到外人来摔。”
“外人”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凌大山脸上。
凌大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指着凌巍,“你……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带来的几个子侄,也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就在这时——
灵堂的门帘,被一只白皙却稳得出奇的小手,轻轻掀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过去。
凌寒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粗糙刺眼的白麻孝衣,小小的身子裹在其中,更显单薄。
脸上没有泪痕,苍白得近乎透明。细长的眉下,那双深褐近墨的凤眼,此刻不再是空洞,而是沉淀了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院中众人,在气得浑身发抖的凌大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她径直走向凌巍。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她走到凌巍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祖父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深深地,对着凌巍,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跪灵的那种跪拜,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决绝意味的、弟子对师长、传承者对守护者的跪礼。
她挺直脊梁,抬起眼,看着凌巍,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冷冽:
“祖父。”
“三日后,孙女儿凌寒,为父帅和将军娘亲,摔盆执幡,送灵起棺。”
“此间府邸,凌家的担当,孙女儿凌寒,自当承接。”
“凡有觊觎者——”
她顿了顿,微微侧首,眼风如刀,再次扫过面如土色的凌大山一行人。
“——皆为我敌。”
话音落下,灵堂内外,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沈骥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激动与欣慰的光芒。李婶捂住嘴,泪如泉涌。青鸢和静檀紧紧抱在一起。韩铁骨等老兵,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陆昭、周锐、谢明轩怔怔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身影,心中震撼莫名。
凌巍看着跪在眼前的孙女,看着那双酷似其母、却又承袭了其父与自己刚毅的眼眸。他缓缓地、沉重地伸出手,放在了凌寒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肩头。
那只手,布满老茧与伤痕,微微颤抖着。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逾千斤。
凌大山张大了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一跪一立的祖孙,看着他们周身那股浑然一体、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叫嚣,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脸色灰败,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身后的子侄慌忙扶住,再也不敢多看这院子一眼,灰溜溜地、连滚爬爬地,朝着府门方向仓皇逃去,如同丧家之犬。
朔威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这份寂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仿佛坚冰被打破,一股深沉而坚韧的力量,正从那跪在地上的小小身躯里,悄然复苏,蔓延至整个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凌巍的手,依旧按在凌寒的肩头。
凌寒的背脊,挺得如同她父帅那杆从不弯曲的长枪。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落在这一老一少身上,为他们周身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决绝的轮廓。
凌家的天,还未塌。
因为扛着这片天的,不止有行将倾颓的山岳。
还有一株……正在疾风冻土中,破冰而出的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