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玩得尽兴，直到陈婶子第三次让沈骥来校练场喊人用早膳，凌寒才带着一群意犹未尽的“雪人”回去。饭桌上，还兴奋地讨论着滑雪板的各种技巧和摔跤的糗事，气氛比前几日又热络了许多。
刚放下碗筷，廊下就传来熟悉的戏谑声。
“谢筛子！”陆昭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张扬和不爽，“你是不是让人盯小爷的梢了？不然怎么小爷到哪儿都能遇到你个龟儿子？”
周锐憨憨的声音紧随其后：“就是，就是！”
谢明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摇着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精钢折扇，闻言斜睨了陆昭一眼，狐狸眼里满是嫌弃：“黑芝麻汤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没镜子就撒泡尿照照，你是哪根葱哪头蒜，值得本公子费心关注？”
凌寒和沈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狡猾和捉弄的光芒。
“小老弟，”凌寒心情大好，声音轻快，“看来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校练场上的乐子，有‘陪练’自己送上门了。咱可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心意’，对吧？”
沈言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饭厅，正好迎上门口斗嘴的三人。
陆昭正撸袖子，一副要给谢明轩“好看”的架势。
凌寒小手一挥，端出主人家的派头：“上门都是客，不能怠慢了。校练场走起，我请你们玩点新鲜的！”
谢明轩一听“校练场”三个字，再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后院的喧闹和此刻凌寒眼中闪烁的、不怀好意的兴奋光芒，他狐狸般的直觉立刻拉响了警报，身体僵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拔不动了。
沈言一看，这不行，主角不动还怎么“好玩”？他立刻折返回来，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扯谢明轩的袖子往前拽。
谢明轩哪里肯动，折扇都忘了摇，脚下像生了根。
凌寒见状，舔了舔被寒风冻得微红的嘴唇，嘿嘿一笑，眼里兴奋的光芒更盛了。她几步折返回来，走到谢明轩身边，不由分说，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我的好军师，”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哥俩好”的匪气，“咱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是兄弟就别认怂，万事有姐罩着你！”
说完，也不管谢明轩是什么反应，半搂半拖地就带着他往前走。
谢明轩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脖颈处传来少女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和冰雪的气息，侧脸能清晰感觉到搭在他肩上的那只小手的触感——不同于他见过的那些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贵女，这只手因为常年握枪练武，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茧，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粗糙。
但偏偏是这略显粗糙的触感，带着真实的温度和力量，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被信任和保护的踏实感。
算了。谢明轩心中轻叹，原本抗拒的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凌寒的节奏。今天就算被陆昭那蛮子揍得鼻青脸肿，好像……也值了。
陆昭看着前面两人“勾肩搭背”的背影，尤其是凌寒那只搭在谢明轩肩上的手，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难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想要发泄却又不敢——对凌寒，他是一点脾气都不敢有。
沈言也看到了那只搭在谢明轩肩上的手。
他眨了眨眼，下一瞬，像是突然开了窍，松开扯着谢明轩袖子的手，快跑几步绕到凌寒另一边，抬起她的另一只手，主动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仰起小脸，笑得无比灿烂：“老大，你扶着我的肩膀！稳当！”
凌寒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从善如流地搂住了沈言的肩膀：“还是我小老弟贴心！”
陆昭看着沈言这“神来之笔”，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自己怎么这么笨！怎么就没想到呢！
周锐一脸懵逼地看着他：“陆哥，你咋啦？磨牙干啥呢？牙疼？”
“要你管！多嘴！”陆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爷我乐意磨牙！”
“啊？那牙疼怎么办？要不我送你回家找大夫看看？”
“……”陆昭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深吸一口气，“你个憨憨！盯着小爷做什么？给我盯紧谢筛子！看他等会儿怎么出丑！”
“啊？哦，好好！”周锐总算明白任务，重重点头，“陆哥放心，我帮你看紧他！不过……”他看了看前面被凌寒“挟持”着的谢明轩，挠挠头，“寒老大把着他走呢，估计他也偷跑不了。”
陆昭：“……”算了，他放弃跟这个铁憨憨沟通了。
校练场上，积雪依旧蓬松，早上的热闹痕迹已被新雪覆盖大半。
凌寒和沈言如同归林的乳燕，绑上滑雪板便在校练场上自如地“飞”了起来。两人时而并驾齐驱，时而交错回旋，动作流畅优美，与早上的生涩判若两人，显然是私下里又琢磨怎么练习了。
谢明轩、陆昭、周锐三人则被“安排”上了滑雪板。谢明轩毫无武学基础，平衡感差得离谱，刚一站起来就东倒西歪，在凌寒和沈言“善意”的“轻轻一推”或“不小心”带起的雪浪下，摔了一跤又一跤，滚得满身是雪，活脱脱一个移动的雪人，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
陆昭虽然也没滑过雪，但他自幼习武，底子好，平衡力和反应速度远超谢明轩。
虽也摔了几次，但很快就能勉强站稳，甚至尝试着滑动。
只是那股不服输的傲娇劲儿上来，他跟脚下的滑雪板较上了劲，总想立刻掌控它，动作难免僵硬，又摔了几次狠的，惹得凌寒和沈言偷笑。
周锐人虽憨，心思却细，而且善于观察。他没有急着滑，而是仔细盯着凌寒和沈言的每一个动作，看他们如何发力，如何控制方向，如何保持平衡。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滑动，虽然慢，却稳当，竟成了三人中摔得最少的。
就在陆昭刚刚能歪歪扭扭滑行、谢明轩勉强能不靠人扶站住、周锐开始尝试加速的时候——
凌寒和沈言相视一笑，默契十足地开始“收割”了！
两人如同两道靛青色的旋风，围着三个“新手”转起了圈，手里的雪球如同长了眼睛，专往他们脸上、脖领里招呼。雪球不大，却砸得又准又刁钻，伴随而来的是两人恶作剧得逞的清脆笑声。
“凌寒！沈言！你们俩耍赖！”陆昭气得哇哇大叫，既要躲避四面八方飞来的雪球，又要控制脚下不听话的滑雪板，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谢明轩更是毫无还手之力，被砸得抱头鼠窜，偏偏脚下还不利索，时不时又摔一跤。
周锐一开始还能凭借观察预判躲开一些，但凌寒和沈言显然加大了“火力”。
“周锐！你个死憨憨！别光看着！快帮小爷啊！”陆昭一边狼狈地躲着沈言特意照顾他的密集雪球，一边朝周锐喊道。
周锐犹豫了一下，刚想搓雪球，就听凌寒凉飕飕的声音飘过来：“周锐，你敢帮他，下一个姐就收拾你，保管让你比黑芝麻汤圆还惨。”
周锐脖子一缩，看看满脸“杀气”的凌寒，又看看狼狈的陆昭，果断把手里的雪悄悄散了，露出一个憨厚又抱歉的笑容：“陆哥……我、我给你们加油哈！” 说完，真的笨拙地挥了挥拳头，“加油！加油！”
陆昭差点气个倒仰。
凌寒玩得兴起，看陆昭在双重“打击”下还能勉力支撑，索性改变了策略。她一个漂亮的滑行急停，贴近陆昭，开始用滑雪杖（木棍）跟他过起“招”来。
说是过招，其实就是用木棍轻轻点拨、撩扫陆昭的下盘、手臂，干扰他的平衡。陆昭既要应付凌寒上面灵巧多变的“攻击”，又要分心控制脚下的滑雪板，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差点仰面摔倒。
凌寒瞅准他一次重心不稳的机会，眼中狡黠光芒一闪，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小豹子般跃起，朝着陆昭就扑了过去！
“哎哟！”
陆昭被她扑了个正着，两人一起倒在厚厚的雪地里，溅起大片雪沫。
凌寒反应极快，落地瞬间就调整了姿势，顺势骑坐在了陆昭的肚子上，两只小手一左一右，精准地按住了陆昭想要挣扎的双手手腕，将他牢牢“钉”在了雪地上。她还调皮地用小屁股颠了两下，歪着头，戏谑地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陆昭：
“啧啧，黑芝麻汤圆的肚子还挺软和，坐着就是舒服。”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花，“服不服？”
陆昭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懵了一下，随即脸上爆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可心里……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美滋滋的——这是寒妹妹第二次这么“亲近”他了！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凌寒看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觉得有趣，又凑近了些，仔细瞅了瞅他的脸，然后伸出两只冻得微红的小手，一边一个，轻轻扯了扯陆昭的脸颊。
“皮肤不错嘛，滑溜溜的。”她评价道，语气带着点研究意味，“你冷吗？怎么脸也给冻红了？”
陆昭：“……” 他这是冻的吗？！他这是……算了，说了这丫头也不懂。
沈言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滑到陆昭身边，俯下身就去拉凌寒的胳膊：“老大，地上凉，寒气重。让黑芝麻起来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谢明轩也回过神来，几乎同时伸手去拉凌寒的另一只胳膊：“寒老大，别闹了，小心着凉。”
周锐也赶了过来，一边附和着“地上凉，地上凉”，一边伸手去拉陆昭——大概只有他是真心实意觉得雪地太冷，怕他们冻着。
凌寒顺着沈言和谢明轩的力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看着被周锐拉起来的、满脸通红、头发眉毛都沾着雪的陆昭，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等陆昭站稳，凌寒和沈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看向旁边干干净净、只沾了少许雪沫、正憨憨笑着的周锐。
好兄弟就要同甘共苦，没道理谢筛子和黑芝麻都满身狼狈，你这个铁憨憨却独善其身！
“周锐——”凌寒拉长了声音。
沈言默契地开始搓雪球。
陆昭瞬间明白了，顾不上整理仪容，也抓起一把雪。
谢明轩狐狸眼一弯，也加入了“战团”。
“哎？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周锐看着不怀好意围上来的四人，憨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慌，下意识想后退，却忘了脚下还绑着滑雪板，一个踉跄。
“哈哈哈哈哈！”凌寒第一个把雪球砸了过去。
“嘿嘿嘿！憨憨，接招！”陆昭紧随其后，带着点“报复”的快意。
“咯咯咯咯咯！”沈言笑得更开心。
雪球如同雨点般落在周锐身上，很快，他也加入了“雪人”的行列。
五个少年，在校练场的雪地上追逐、笑闹、翻滚，欢快的笑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在国公府的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枝上的寒鸦，也冲淡了这个冬日上午最后的清冷与孤寂。
阳光终于完全挣脱云层，洒在晶莹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每一张年轻而充满生气的、笑意盎然的脸庞。
这一刻，没有家仇，没有伪装，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属于小小少年人的、最纯粹的友谊与欢乐。
像这冬日暖阳下，新落的雪一样，干净，明亮，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