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临睡前,凌寒特意去了趟前院厢房。
陈猛和石磊正围着炭盆烤火,听赵校尉讲往年边关冬训的趣事。见凌寒进来,三人忙要起身。
“坐着吧,陈哥,石哥,赵校尉。”凌寒摆摆手,走到炭盆边,伸出小手烤了烤,“明天若是雪下得厚了,校练场上的雪,千万别清扫。”
三人一愣。
陈猛眨巴着眼:“小姐,不扫雪?那咱们早上还练功不?”
“练,怎么不练。”凌寒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不过换种方式练。总之,雪给我留着,我有用。”
石磊和赵校尉对视一眼,虽不明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是,小姐放心,一片雪花都不动。”
静檀和青鸢陪着凌寒回关雎轩时,两人眼里都是茫然和不解。但她们习惯了小姐近来的“突发奇想”和“纨绔做派”,只当又是小孩子贪玩的新花样,默契地没有多问。
第二天,寅时三刻。
凌寒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她没有赖床,而是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跑到窗边,“唰”地推开一条缝。
冷冽的空气裹挟着雪的清新,扑面而来。
窗外,天地间一片皓白。屋瓦、庭院、树枝,全都覆着厚厚的、蓬松的积雪,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下,泛着静谧的蓝灰色。雪还在簌簌地下,只是比昨夜小了许多,细密的雪沫子在风中斜斜飘洒。
凌寒的眼睛,瞬间亮了。
青鸢听到屋里的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小姐醒了?今儿雪大,奴婢多添了炭……”她话没说完,就见凌寒已经冲到衣柜前,开始翻找最厚实利落的劲装。
“雪厚吗?”凌寒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青鸢以为她是担心雪厚路滑,练功不便,便语气轻快地宽慰道:“厚着呢!到处白茫茫一片,赵校尉正带着人四处打扫路径呢。小姐今日要不就在屋里……”
“太好了!”凌寒欢呼一声,打断了青鸢的话。她已经麻利地套好了靛青色的厚棉裤和夹袄,抓起束发带胡乱将头发绑成高高的马尾,然后一把抓起铜盆里的温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随即“啪”地将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小姐!您还没擦干……”青鸢的话音被砰然作响的开门声截断。
凌寒像一支离弦的箭,撒丫子冲出了房门,径直朝着院外跑去。
“小姐!外面冷!您怎么不穿披风!”青鸢急得跺脚,慌忙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青莲色绣银梅的厚斗篷,抱起就追了出去。
廊檐下,沈言已经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花,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腾。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刚一转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裹挟着寒风,从自己眼前“嗖”地掠了过去。
是老大。
可……今天怎么不勾肩搭背了?也不喊“小老弟”了?
沈言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收势站起,边追边喊:“老大!等等我!”
凌寒充耳不闻,或者说根本顾不上。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前方那片广阔的、未经践踏的雪白校练场吸引了。
当她一口气冲到校练场边缘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眼前,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平整的校练场像一块巨大的、松软的白色绒毯,延伸向远方。四周的兵器架、石锁、箭靶,都戴上了厚厚的雪帽,显得憨态可掬。远处的围墙和更远的屋檐,勾勒出层层叠叠、富有韵律的白色轮廓。
天空是浅浅的鱼肚白,细雪还在飘,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凉丝丝的。
凌寒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雪夜的星光。那光芒炽热、兴奋,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喜悦。
她忽然展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天地。然后,她踮起脚尖,以一种轻盈而灵动的姿态,开始旋转。起初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宽大的裤腿和扬起的马尾划出优美的弧线。
随着她的旋转,脚下蓬松的积雪被带起,纷纷扬扬地飞溅开来,在她周身形成一团朦胧的、闪亮的雪雾。细小的冰晶折射着微光,将她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光晕里。
刚追到校练场边缘的青鸢和沈言,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他们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旋转的、仿佛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寒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雪沫在她身边飞舞,那张平日里或冷肃或故作张扬的小脸上,此刻绽放着一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孩童的、极致的快乐。
那画面,美得让人心头发颤,又莫名地……有些心酸。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纯粹地笑过了?
“小姐……”青鸢喃喃着,抱紧了怀里的斗篷。
沈言则抿紧了唇,眼神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心中那点小小的失落早已被眼前这震撼又美丽的景象冲散,只剩下一种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了这份美好的小心翼翼。
凌寒转累了,终于停下,微微喘息着,脸上因为运动和兴奋而泛起健康的红晕。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校练场入口处。
韩铁骨正牵着他的宝贝“墨云”站在那里。小马似乎也很喜欢这场雪,正低头用鼻子拱着地上的积雪,发出欢快的响鼻。韩铁骨看着场中的凌寒,脸上带着慈祥又复杂的笑容。
“韩爷爷!”凌寒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您能找两个人过来帮忙吗?要手巧、会做木工的!”
韩铁骨一愣:“小姐要做什么?”
“做滑板!”凌寒比划着,“就是……两块长长的、头稍微翘起来的木板,大概这么宽,”她用手比划出宽度,“上面要能绑住脚。嗯……最好底下再想办法弄得光滑些!”
韩铁骨起初一脸茫然,但听着凌寒仔细描述形状、尺寸,甚至画出简易的图样,凌寒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他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这……这不就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凌寒,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颤声问:“小姐……您、您怎么想到这个的?”
凌寒眨了眨眼:“嗯?就是……觉得好玩呀。在雪上滑行,肯定比走路快,还能玩出花样!”
好玩?韩铁骨看着凌寒天真无邪的眼睛,又看了看雪地,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哪里只是好玩!这分明是……是雪地行军、快速机动、甚至奇袭的绝佳利器啊!
北境冬日漫长,大雪封路,人马行进极其艰难,往往一步一个深坑,速度缓慢,消耗巨大。
若是将士们脚上能绑上这种……这种“滑板”,在压实的雪面上滑行,那速度和机动性将提升多少?能节省多少体力?能创造多少战机?
他想起那些年在边关,弟兄们深一脚浅一脚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雪里跋涉,马匹陷在雪坑里挣扎哀鸣,多少战机因为行军迟缓而错失……若是早有此法……
韩铁骨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酸楚,又是懊悔,百感交集,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重重地、不停地点着头:“好!好!小姐,老韩明白了!老韩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一边跑一边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胡乱抹着脸。
凌寒看着韩铁骨激动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暖意。
她当然不只是为了“好玩”。父亲的手札里曾提过北境冬日行军之难,娘亲也抱怨过雪地追踪狄人游骑的辛苦。昨夜看到大雪,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很快,韩铁骨带着两个会木工的老兵回来了,还搬来了合适的木板和工具。就在校练场边的廊檐下,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凌寒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指导”。
不多时,两副简易的滑雪板做好了。木板前段用火烤出微微上翘的弧度,底部用刀仔细刮平,韩铁骨甚至想办法弄来一点动物油脂,在底部薄薄涂了一层。
凌寒迫不及待地将滑雪板绑在靴子上,沈言和青鸢一左一右将她扶起来。
一开始,她不得要领,脚下不受控制,滑得歪歪扭扭,速度也很慢,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沈言死死拉着。
但她学得极快。跌跌撞撞地滑了几圈后,她开始掌握平衡和用青鸢递来的两根结实的木棍,充当滑雪杖,发力的技巧。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在校练场的雪地上飞掠,带起两道长长的雪痕。
渐渐地,她开始尝试转弯、急停,甚至试着跳起、落下,玩出一些简单的花样。那灵动矫健的身姿,哪里像个初学乍练的孩子,倒像是在雪上飞舞的精灵。
“老大!太厉害了!”沈言看得心痒难耐,眼巴巴地瞅着剩下的木板。
凌寒滑到他面前,一个漂亮的急停,溅了沈言一身雪沫子,哈哈大笑:“想玩?自己绑上!”
沈言二话不说,立刻蹲下绑滑雪板。青鸢笑着过来帮他。
可沈言显然没凌寒那份天赋和平衡感,刚被青鸢扶起来,脚下一动,“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啃了满嘴雪。
“哈哈哈!”凌寒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沈言,“小老弟,你这叫狗吃屎!哈哈哈!”
沈言也不恼,呸呸吐掉嘴里的雪,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一脸不服:“老大你别笑!我肯定能学会!”
两人一个在前面轻盈滑行,时不时来个花样,一个在后面笨拙地追赶,摔倒了又爬起,爬起了又摔倒。
欢快的笑声、惊呼声、嬉闹声,打破了国公府清晨的寂静,在校练场上空回荡。
韩铁骨又带着人赶制出了几副滑雪板。越来越多的下人、护院被这新奇玩意儿和热闹场面吸引过来。
陈猛和石磊也闻声赶来,一看这阵势,眼睛都直了。陈猛更是撸起袖子:“这玩意儿带劲!让俺老陈试试!”
结果这位战场上能舞动二十四斤大刀的猛将,上了滑雪板,比沈言还不如,直接一个“猛虎下山”——脸朝下扑进了雪堆里,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乱蹬,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青鸢玩得兴起,虽然也摔了不少跟头,但仗着轻功底子好,倒是比陈猛石磊他们滑得稳当些。她搓了个巨大的雪球,瞅准刚从雪堆里爬出来、正在狼狈抹脸的陈猛,铆足了劲扔了过去!
“砰!”
雪球在陈猛脸上炸开,糊了他满头满眼。
“哈哈哈哈!”青鸢得意地大笑,“陈大个!让你昨天说我烧的洗澡水烫!”
陈猛被砸懵了,甩甩头,看清是青鸢,顿时“恼”了:“好你个青鸢丫头!敢偷袭你陈哥!看我不……”
他话没说完,又一个雪球飞来,这次是凌寒扔的,正中他后脑勺。
“小姐!您也……”陈猛哭笑不得。
“陈哥!接招!”沈言也加入了战团。
“还有我!”石磊憨笑着搓起了雪球。
“欺负陈大个!加我一个!”一个护院喊道。
一时间,校练场上雪球横飞,笑声震天。打雪仗的、滑雪的、看热闹的,乱成一团,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覆盖了之前的痕迹,也覆盖了这座府邸长久以来的沉重与哀伤。
凌寒滑到一个稍高的雪坡上,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看着下方热闹非凡的景象。
陈猛正被七八个人围着用雪球“围攻”,抱头鼠窜;青鸢和静檀不知何时联手,正在“欺负”沈言;韩铁骨牵着墨云,站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一向严肃的赵校尉,都背着手站在廊下,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
雪光映着她的眼眸,清澈明亮。
她知道,这滑雪板,或许真的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派上更大的用场。
但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份纯粹的、属于冬雪、属于童年、也属于这个新“家”的欢乐。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弯下腰,拢起一捧洁净的雪。
然后,用力朝着天空扬去。
雪花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如同撒向新年的、最美好的祝福。